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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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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1)

天快亮的時候,棘藜嶺下起了雨。

雨水沖刷著腐殖土的地面,令本就零零星星的腳印,更是模糊得難以辨認。

“搖光——”

“殿下——”

聲音空落落地回蕩在樹叢裏,因為喊了大半宿,荷華的嗓子早已喑啞,發絲淩亂糊在蒼白的臉上。然而她始終沒有放棄,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林間踉蹌奔走,努力尋找搖光的蹤跡。

密雨如註,打在林間沙沙作響,氤氳的水霧讓荷華視野一片模糊,好幾次,她都險些被虬結縱橫的樹根給絆倒。

兩人相處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荷華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找到他!不管付出什麽代價,她都要找到他!!

未幾,荷華一個不留神,雙腳直接踩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啊!”

驚呼被雨聲吞沒,山坡陡峭濕滑,她像斷了線的木偶,翻滾著向下墜去。尖銳的樹枝劃破她的衣衫,刺痛她的肌膚,泥水濺滿全身。

她徒勞地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抓到濕漉漉的空氣。

恐懼如影隨形,心臟狂跳仿佛要沖破胸腔。

終於,在一陣劇痛後,荷華重重地摔落在坡底,意識也漸漸模糊,唯有冰冷的雨如鞭笞般抽打在她身上。

她是要死了嗎……

可她還沒找到搖光……她不能死……

不知過了多久,天光大亮,雨勢漸漸轉小,荷華總算恢覆一點神智,她咬牙從地上爬起來,突然,眸光定在一處不動。

她看到,不遠處的樹枝上,掛著一縷月白摻金的絲絳。

仿佛久旱逢甘霖,一陣狂喜湧上她的心頭,荷華差點就要落淚。確認是搖光的衣服後,她一瘸一拐地朝著前方的山洞趕去。

——————————————

“滔滔江漢兮,潤我夏疆。郁郁蘭芷兮,生彼汀旁。采桑女嬉兮,笑語盈筐。平都熙攘兮,市列珍璋……”

耳邊似乎有誰在輕聲哼唱夏國的民謠。

朦朦朧朧的白光裏,搖光似乎又回到了棲霞殿裏,金色的輕紗在風中起落,紗幕深處一個雲鬢華服的身影端坐在古琴後,修長的手指輕輕按著琴弦。

“光兒,你回來了?”

聽到他的腳步聲,對方欣喜起身。

窗外陽光燦爛,他只看見她隔著一重又一重紗幕亭亭而立,寬大而雅致的曲裾長裙是清新的水綠色,仿佛悠然而開的水中蓮。

可是紗幕太多太密,仿佛雲霧縈繞,他看不清她的臉。

“母妃,你在哪?兒臣來看您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穿過層疊的金色紗簾,走到檀木的焦尾古琴旁,但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母妃?母妃?阿娘!”

他四處顧盼,可是始終不見她的蹤影。

只有自己的聲音,在殿內幽幽回響,裊裊不絕。

未幾,有什麽滴落,打在臉上,有些溫熱,又有些粘稠。

他擡起頭,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出一雙純白的雲錦蓮紋翹首履,被血染成暗色的水綠羅裙在半空中悠悠地飄蕩著,如同池塘裏開到極致,將謝的殘荷枯枝。

他想起來了,他的母妃,在夏國國破之際,就上吊自殺了。

“光兒,阿娘很愛你,可阿娘,也很愛夏國……”

不知何處響起一聲嘆息。

他張了張口,很想說既然您愛兒子,為何不能為兒子好好活下去,等兒子登基,一定會還給您一個更好的夏國。

還想說,不要丟下兒子好不好,沒有您,兒子很怕,很怕。

可話到嘴邊,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即便他說出來,她也什麽都聽不到了。

那天下午陽光明媚,他就那樣抱著她一點一點變冷的身體,獨自一人坐在落滿灰塵的大殿裏,房梁上懸掛的千萬幅金色垂紗迎風飛舞,像是無數的挽聯。

真空曠啊。

他第一次發現,棲霞殿這麽空曠。

整個紫宸宮這麽大,而他,又是這麽的……渺小。

原來走到最後,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搖光,醒醒,快醒醒……”

昏暗的山洞裏,荷華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字,企圖讓他變得清醒。

剛一進來,她便發現倒在石壁旁的搖光,然而他發了高燒,不管她怎麽叫他,都昏迷不醒。萬般無奈下,荷華只好脫下自己的外衣,用雨水浸濕了敷在他身上給他降溫。

眼看懷中搖光的體溫越來越高,荷華狠狠心,放下搖光,再度跑到雨裏,找了個水窪,將外衣打濕,然後回到洞內,重新用外衣裹住搖光,讓他躺在自己懷裏。

篝火劈啪地燃燒著,許久許久,那雙覆蓋在琥珀眼瞳之上的濃密睫毛終於輕輕一顫。

他緩緩睜開眼,然而瞳仁空茫,不曾聚焦,不知是在看她,還是在看空氣裏的誰,只是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喃喃道:

“是你啊……”

話音未落,他的頭重新垂下,她用手拂去他面上沾染著血汙的黑發,忽然發現他的雙唇微微蠕動,湊近一聽,原來是喃喃念著“阿娘”。

搖光再度蘇醒之際,已是午夜。

荷華強忍著瞌睡,蹲在篝火旁,給木堆添了幾根好不容易找到的幹燥樹枝。

搖光雖然已經退燒,但體內餘毒未清,外面又一直在下雨,她只有留在這裏等廖若帶人來救援。還好天還沒黑的時候,荷華出去找吃的,記得在沿途的路上做了標記,方便到時候廖若尋找。

也不是沒有生出背著搖光走出棘藜嶺的想法,但看了看雙方的體型差,荷華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女子中荷華不算矮的,但搖光身長八尺有餘,身體雖然精瘦,但結結實實全是肌肉。

別說背,以棘藜嶺的情況,光扶著他,她都夠嗆。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廖若的速度能夠快一點……

荷華怔怔想著,沒留意搖光已經醒了過來。

跳動的橙紅色火光下,他看她想事情想得出神,雪白的臉上卻不自覺地流下兩行清淩淩的淚水,不由得低低咳了幾聲,問道:

“怎麽……哭了?”

荷華詫異地擡起眼,正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狂喜之下,想也沒想,直接撲進他的懷裏,碰到他的傷口,讓他險些又要痛暈過去。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訥訥,說實話,她在照顧人方面,確實沒什麽經驗,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竭盡所能了。

歸根到底,荷華現在也只有十九歲,甚至比搖光還要小兩歲。

他搖了搖頭,“沒事。”

於是荷華更加尷尬,輕手輕腳地扶著搖光坐穩,然後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長長舒口氣——還好,體溫正常,沒發燒了。

燃燒的柴禾爆出細小的火星,在潮濕的空氣裏飄散開,如同瑩瑩的飛蟲,兩人相互偎依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漆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是連理枝般,一時間山洞裏是如此安靜,安靜得仿佛地久天長。

許久許久,搖光總算出聲,問她:

“你怎麽找過來了?沒有親兵跟著嗎?”

荷華撇嘴,“我被蠻族騎兵抓了,和廖若一起逃出來,聽說你進了棘藜嶺,我就來找你了,廖若回滄瀾郡搬救兵。”

他微微一怔,想起風炎部那些奔狼騎的兇惡,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厚軟的頭發,低聲道:

“……抱歉,讓你受苦了。”

荷華剛想說你要是不想我受苦你就趕緊給我好起來,我不可能扛得動一個大男人走出山林,然而話還沒出口,搖光的身子突然晃了晃,幾聲劇烈的咳嗽後,硬生生嘔出一大口暗色的鮮血!

看到地上那一灘暗紅的血漬,荷華瞬間慌了神,不停地用袖子幫搖光擦拭,然而越擦,他唇邊的血越多。

見荷華的眼淚像泉水那樣不停湧出,流滿臉頰,搖光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保持鎮定,輕聲道:

“我若死了,你便扶植璇璣登基吧。”

她睜大了雙眼,怔住,含淚註視他。

他無力地靠著石壁,眼神望著山洞之外,雨雖已經停歇,然而洞外依舊漆黑一片,連一點月色都看不見。半晌,繼續囑咐道:

“將我的令牌帶回去,沈冉會聽從你號令。可以用我的葬禮當掩護,殺死父王。”他嘆息一聲,“璇璣是公主,想坐穩王位,比男子要難上千百倍,可我和你只有這一個女兒……”

休息一會後,他又道:“秋夫人雖然身份低微,但公子恒畢竟是男子,秋夫人與公子恒若不死,朝中大臣與宗室恐生異心。我知你心慈,若不忍下手,便將他們流放於一個毒瘴偏僻之地,令其自生自滅。”

“璇璣剛出生時,我曾慶幸過她是個公主,不會同我爭奪王位。可如今,我卻偏偏憐惜她是個公主,如果我命喪於此,往後只有你和她,究竟該如何於紫宸宮中自保……”

他越說聲音越低,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很久。

竟是在交代遺言。

再也忍不住,她放聲大哭。

看到她的眼淚,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要活下去,他想每天醒來都能看見清晨的陽光,看見陽光裏她淺淺的笑容,看見她烏黑的長發傾瀉在指間如同流水。

可一切好像……都來不及了。

他彎了彎唇,無聲地苦笑。

過往二十一年的人生裏,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作為宸國儲君的自己,會死在這麽一個荒郊野嶺的地方。

所幸上蒼對他還是存了一絲憐憫,最起碼,死前還有她相陪。

哭著哭著,荷華腦中驚雷般閃過一個念頭,突然擡頭問他:

“蝮蛇衛的毒,是不是都是以蛇毒為主?”

搖光此時已經沒多少力氣,但仍強撐著回答她:“……想來應該是的,不然顏瑾那個家夥,不會起蝮蛇衛這個名字。”

“如果是蛇毒……棘藜嶺有很多蝮蛇,我來找你的路上,就碰到過好幾條。”荷華猛地站起身,“我聽外公說過,萬物相生相克,毒蛇出沒,七步之內必有解藥。你等著,我去找蝮蛇,然後順著蝮蛇找草藥!”

沒等搖光同意,荷華直徑跑出山洞。

未幾,又跑了回來,她用力地抱住他,雙唇哆嗦著,道:

“你不會死的,你還有我,我一定會救你的!”

說完,她放開他,匆匆忙忙地從篝火裏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用以照明,整個人再度融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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