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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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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2)

深夜,山林被濃稠的黑暗包裹,枝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荷華心急如焚,按照印象尋找之前遇到過蝮蛇的地方。手中的火把隨著她急促的步伐劇烈晃動,火光在密林中搖曳不定。

她其實很怕毒蛇蟲蟻這些東西,之前找搖光的時候,荷華好幾次被突然出現的蝮蛇給嚇得差點丟了魂。

要不是她知道黎國位於嶺南一帶多毒物,提前在身上佩戴了雄黃香囊,不然早就在進山的時候就被毒蛇咬死了。

然而現在要找蝮蛇,不能再用雄黃的氣味趕跑它們……

荷華咬咬牙,解下腰上的香囊,將它掛在一旁的樹枝上。然後咬破手指,擠出幾滴血,灑在草叢裏,用血腥氣吸引毒蛇的註意。

這一切剛做完,荷華便聽見腳下響起一陣嘶嘶聲,低頭一看,竟是一條蝮蛇正吐著信子,準備攻擊自己!

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但強烈的求生意志讓她迅速冷靜下來。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火把,與蝮蛇對峙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蝮蛇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閃爍著冷冷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火把的光亮過於熾熱,蝮蛇終於緩緩轉身,朝著一個方向游去。

荷華猶豫片刻,決定跟上。

隨著蝮蛇的前行,周圍的草木愈發茂密。突然,蝮蛇停在了一叢嫩綠的植物前。

火光的照耀下,那植物的葉片細長舒展,花朵呈淡紫色,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似在向她招手。

是半邊蓮……

《本草經》記載:“半邊蓮,生水邊濕處,軟枝綠葉,開水紅小蓮花半朵,治蛇虺傷,搗汁飲,以滓圍塗之。”

——搖光有救了!

荷華心中湧上一陣狂喜,幾乎要喜極而泣,她趕忙用火把驅趕走蝮蛇,然後小心翼翼將草藥連根拔起,緊緊摟在懷中,朝著山洞奔去。

彼時,搖光的臉色已經轉為青白,縈繞著淡淡的死氣。

看到他的模樣,荷華趕緊撕開他的衣服,找到他受傷的肩膀,將半邊蓮的根莖搗爛,覆在傷口之上。被毒針刺中的肌膚周圍已經是一片青紫,隱約有紫紅色的經絡在周圍蔓延開來,仿佛蛛網。

看到這一幕,荷華的眼眶漸漸發紅,兩團淚水砸在他身上,暈染開小小的水漬。

“搖光……”

她推了推他,而他毫無反應。

想起半邊蓮還可以煎服,荷華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強行打起精神,找了寬大的樹葉,折成碗狀,將剩下的根莖和著幹凈的雨水,放在篝火上煮湯。

不多時,湯汁沸騰,冒著淡淡的金色小泡,一股略帶苦澀的草藥氣息,在山洞裏彌漫開來。

她將他扶起來,給他餵食,誰知他雙唇緊閉,根本無法吞咽。

迫於無奈,荷華只好自己含著藥湯,吻住搖光的唇,撬開他的牙關,一口一口將藥餵了進去。

然而不管她怎麽餵,他始終雙目緊閉,仿佛失去生機的偶人。

凝視著氣息奄奄的搖光,荷華覺得她的心臟像是缺了一塊,無數的記憶就像是流水一樣湧上來,將那個缺口填滿。

“搖光見過兩位公主,遠道而來,辛苦。”

“原來是你。”

“情毒之事,兒臣,永不後悔。母後,保重。”

“我問心有愧。”

……

黑暗的森林裏,他握住她的手,無聲地說著:

“我會一直呆在你身邊。”

眼淚無知無覺地滑落,仿佛無法停歇的河流。

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更令她想向上蒼祈求,她願意交換自己所有來挽回他的性命,宸後她不當了,兆朝她也不管了,那些榮耀、仇恨和陰謀統統都和她沒什麽關系,她只求他能活著,好好活著……

長夜漫漫,柴堆上熾熱的火光逐漸變成燒焦的死灰,霞光從洞外灑進來,一輪紅日在峰巒上升起,將連綿峰巒暈染出層次分明的橙黃。

一整晚的時間,荷華便在敷藥、煎藥、餵藥之間度過,搖光肩上可怖的青紫色慢慢消退,青白的臉龐也恢覆成那種如玉石般的皎潔。

須臾,他的手指微微一動。

但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任由她餵完最後一點藥湯。那句“我不會哭”的嗓音仍回蕩在耳畔,如今卻能感受到她為自己而涕淚漣漣。

曾幾何時,日已高懸,山林間松濤陣陣,送來草木清香。

見搖光遲遲沒有蘇醒,荷華伏在他身上,成串的淚珠再度撲簌簌地滾落,哭了一晚上,她已經哭得眼睛紅腫,哽咽道:

“別死,你死了我和璇璣怎麽辦……”

“你是我喜歡的第一個人,我不準你死……”

“我還有好多話沒同你說啊……”

忽然,她聽到低低的一聲“嗯”。

荷華微微一怔,突如其來的驚喜仿佛鼓槌重重撞向她的心房,她下意識擡起臉,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眸。

“第一個喜歡的人?”

她的臉上瞬間飛上兩團紅雲,滾燙無比,趕忙手腳並用地從他身上爬起來。

他支起身體,一眼不眨地凝視著她,又道:

“還有什麽話沒說?正巧有空,願聞其詳。”

她羞憤別過臉。

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呢喃:“昨晚餵藥不是挺大膽的嗎?怎麽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等等,他怎麽知道是她親口餵藥的?

她狐疑地盯著他,“老實交代,你什麽時候醒的?”

搖光幹咳一聲,默默別過臉。

反應過來,荷華抓住他的肩膀,強迫他正對著自己。

“你,耍,我?”

手指碰到肩膀上的傷口,他“嘶”的一聲,倒吸一口冷氣,無奈道: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只是醒來時候,剛好看見你在餵藥。”

想起自己剛剛還因為眼前人提心吊膽,他居然敢故意裝睡,荷華怒從心中來,“啪”的一聲,甩了他一巴掌,然後站起身,徑自出去了。

搖光搖了搖頭,印象裏,這應該是自己第二次,還是第三次被她抽巴掌了?

普天之下,哪怕是他的父王,都很少這樣對待他。

他撫摸著紅腫的臉頰,嘆息道:

“明明我還是個病人……”

然而說話時候,他眉眼微彎,眼裏笑意盈盈,仿佛盛滿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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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穿透林葉的縫隙,灑下星星點點的碎光。

沒有下雨的棘藜嶺,視野比昨天要開闊許多,荷華一邊尋找著可食用的野果,一邊忿忿地拿樹枝抽打著灌木。

“搖光死狐貍,下次就得讓你被人毒死,死在深山老林裏誰也不管……”

“你當真舍得不管?”背後突然響起一個略帶戲謔的清朗嗓音,荷華回過頭,不知何時搖光也跟了過來。

然而看見搖光那張帶有巴掌印的臉,她還是餘怒未消。

“有什麽舍不得的!”荷華憤然道。

她把臉一扭,看也不看搖光,快步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啊”的一聲,整個人往下一墜,還是搖光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前面是個坑。”

他將她拉回地面,荷華驚魂未定地往底下一看,果然是個深坑,底部還立著尖銳的竹樁,應該是獵人為了誘捕獵物用。

可惜她的一雙淡紅的絲履已經墜入坑底,挑在竹樁上像是沾著露水的扶桑花瓣,也沒辦法去裏面拿回來。

此刻荷華只能赤足站在草地上,潔白的腳趾不安地蜷縮著,如同一粒一粒圓潤的小珍珠。

搖光掃過她光裸的腳背,不易察覺地嘆口氣,忽然背對著她,蹲下身,“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荷華怔了怔。

見荷華猶豫,他又補充道:“山路上多石子荊棘,還有毒蛇出沒,要是不想被咬,就趕緊上來。能讓一國太子背著的人,這世上可不多。”

荷華啐了他一口:“能有資格背一國王後的人,這世上也不多!”

聽到她的回覆,他無奈地笑,身子往下一沈,背上已經多了一人。

早晨的陽光又輕又暖,光裏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他就這樣背著她,慢慢走在狹長的山道上,道路兩側的楠木枝葉葳蕤,樹冠裏鳥聲啾啾。有風吹過,樹葉在頭頂嘩啦啦地響,幾只山雀靈敏地竄出去,伸展了翅膀撲向蔚藍天空。

灰白的羽毛悠悠地落下,她伏在他背上昏昏欲睡,耳邊只有樹葉嘩啦啦的響聲,鳥雀啾啾的叫聲,還有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好像……一瞬就已過了千年。

回到山洞,荷華發現柴堆上已經架著一只剝了皮的野兔。

看見她詫異的眼神,他解釋:“出來找你的時候順便打的,現在剛好可以烤制。”

荷華搖頭,“我不是問你這個——”

她伸手一指洞外探頭探腦的幾只狐貍,問他:“你難道沒意識到,把打死的獵物直接放在山洞裏,會被它們偷走嗎?”

那些毛茸茸的狐貍崽子似乎很不怕人,兩人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一只純白的狐貍貼著石壁,小心翼翼繞過兩人,爬進洞裏,然後……

向野兔一撲,叼起來就跑!

搖光大驚失色。

荷華笑得前俯後仰,笑聲如銀鈴響徹四周,“看吧,我就說,它們都不偷了,直接搶——”

緊接著她的笑容就凝固了,因為搖光說:

“野兔被狐貍搶了,我們吃什麽?”

荷華反應過來,果斷道:“那還楞著做什麽,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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