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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要沈溺於虛妄。 不要沈溺於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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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要沈溺於虛妄。 不要沈溺於虛妄。……

陳東在博物館遇到柳明麗兩次。每一次都有收獲。

第一次是收獲了她侄子鄭曉明的微信, 第二次是收獲了她相親對象的200塊服務費——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位被稱作“蔣博”的人,是她的新相親對象。

陳東當然不是什麽“金牌講解員”,他本是來參加西安何家村唐代窖藏的研討會, 早上無事, 健身完後便提前來了博物館轉轉。蔣柯宇拍他的肩膀說明來意,他正想解釋, 目光一瞥, 便看見站在五米開外的柳明麗。

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大衣, 裏面罩著一件百褶裙,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前面這個男人說想邀請陳東給他和朋友做講解, 那麽柳明麗就是他的那位朋友了。陳東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兩番,似乎明白了什麽, 腦子裏一個念頭劃過,於是他說自己是金牌講解, 200塊錢1小時。男人非常爽快地付了錢。

轉賬信息顯示這個人姓蔣, 陳東心裏暗想,這位蔣先生從內到外都透出一股人傻錢多的氣質,不過這也不怪他, 柳明麗一向看男人的眼光都不怎麽樣。

柳明麗自然也看到陳東。當他和蔣先生一塊兒走過去的時候,他在柳明麗的臉上看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慌亂和尷尬。

他可能有點變態,明明剛才是不高興的,現在立刻變暗爽。

柳明麗如果不挑破, 他也不挑破。

以不變應萬變。

-

蔣柯宇渾然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 示意陳東開始:“陳老師,我們走吧。”

柳明麗見事已至此,便跟在身後。陳東肯定是故意的, 這毋庸置疑。柳明麗覺得他無聊,她動動腳趾頭也知道這個人是來看笑話的,他是閑得沒事幹了,還是故意來惡心她?而蔣科宇還天真爛漫地給他付了200塊錢請他來看笑話。

陳東半側著引路,柳明麗跟在後面,心裏泛著嘀咕目光又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套裝,姿態落拓,胸前掛著一個看不清職位的工作牌。柳明麗看了他兩眼,又看了他兩眼,最後強硬地將目光放回蔣柯宇的身上。對比之下,她覺得蔣柯宇確實有點傻,他請一個冒牌講解員,怎麽還請一個比他高、比他帥、比他會孔雀開屏的男人。

但要說陳東冒牌,他又拿著工作牌,有模有樣地到前面給兩人要了講解耳機,貼心地示意他們戴上。

“兩位請往裏走,”他微笑引領二人到第一個展廳,用標準的普通話介紹道,“今天我們參觀的第一個展廳,稱之為‘意造大觀——宋代書法及影響特展’,裏面展陳了“宋四家”之首的蘇軾、“元代冠冕”趙孟頫、“明四家”之一的文徵明等等書畫大家的百餘幅作品,不知二位對這幾人了解多少?”

柳明麗操著手,不吭聲。

蔣柯宇道:“來之前我查了下,說有趙孟頫的《洛神圖》、蘇東坡的篆刻,文徵明不是很熟悉,他是和唐伯虎一起的那個文征明嗎?”

陳東頷首,語氣不吝表揚:“蔣先生果然學識淵博,確實,您提的那幾個都是我們今天要重點參觀的文物。那位文徵明就是被世人廣為知曉的文征明,和唐伯虎同為明代江南四大才子。“徵”與“征”在古代漢語中互為通假字,指的是同一個人。唐伯虎的作品等會我們也會見到。”

蔣柯宇當著柳明麗的面被專業人士肯定,面露喜色。柳明麗卻聽陳東說話一本正經、咬文嚼字,只覺一股酸臭的古怪。

陳東和蔣柯宇閑聊:“蔣先生是做什麽的,平日裏也愛好書畫嗎?”

蔣柯宇說:“我現在在木安大學做博後,研究微電子。書畫……其實不太懂,小時候被家長逼著四五年毛筆字吧……”

“怪不得,”陳東挑高兩支眉毛,一臉驚嘆打斷,“蔣先生氣度非凡果然人中龍鳳,在木安大學做博士後,好厲害。微電子方面應該很賺錢吧?”

蔣柯宇看了眼柳明麗,打了個馬虎眼兒,笑道:“一般吧,也就是高校裏面的一份普通工作。”

陳東故意酸酸地說:“這工作還普通?能不能讓普通的我也去應聘一下?”

蔣柯宇還是笑:“歡迎歡迎。”

陳東很有分寸地搖頭道:“算了,人比人氣死人,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

聽聞最後幾個字,柳明麗淡淡地瞥了一眼陳東。

陳東似乎沒有看到,三人走到一處玻璃櫃前,陳東指著裏面鋪陳的發黃紙張介紹道:“這是文徵明抄錄的蘇軾的《前後赤壁賦》。二位對《赤壁賦》應該了解吧,九年義務教育咱們都學過的。”

回答他的只有蔣科宇“嗯嗯”兩聲。

陳東倒也不在意,繼續說道:“當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謫居黃州期間,他寫下三篇赤壁詩文:《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政治上的屢屢失意,讓他空有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唯有以豁達的胸懷到山水中尋求超脫與療愈。文徵明溫和儒雅視蘇東坡為偶像,一生中多次抄錄蘇東坡的文字。”

“蘇東坡是文徵明的偶像?”蔣柯宇問。

陳東頷首道:“是的,文徵明生前廣泛收藏蘇東坡的作品,不僅在書畫題跋中多次提及蘇東坡的作品,他的個人書畫風格中更是融入了蘇軾的精華。請大家看這幅小楷的《前後赤壁賦》,是文徵明晚期時候的作品,筆法嚴謹純熟,筆鋒勁秀,節奏緩和,舒展自如。”

蔣柯宇低頭仔細看字,柳明麗也俯身看去。她對書畫沒有什麽研究,只覺得這毛筆字個個端正清秀,十分好看。在她看字的時候,陳東也慢慢地看過來。照射文物的黃色點燈漫反射到她專註的臉上,襯得她溫婉美麗,連睫毛都帶了一點昏黃。

這個時候的她,和平常大多時候在陳東面前的她,都不一樣。

他正悄然欣賞,卻瞧見蔣柯宇也偷偷地將目光偏向了柳明麗。

陳東隨即保持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說道:“二位,接下來還有精品,請隨我來。”他打斷二人的觀賞,領著二人移步下一個展櫃。柳明麗擡起頭,聽到身邊有兩位女生竊竊私語。

餘光裏,一位說:“好帥啊。”

另一位說:“是啊,他應該是這裏的講解員吧?”

“現在編制都這麽卷了嗎,好看的都上交國家了。”

“走走走,跟在他們後面,蹭聽去。”

柳明麗滯後兩步,果然看見兩位年輕女孩先一步到了他們要參觀的蘇東坡的展櫃。

她慢搖搖地走過去,那兩名女生緊緊靠在陳東身邊,有一位女生不小心擠到了陳東,陳東回頭。女生向他道歉,他倒也沒惱,反而向她微微一笑表示無礙。

蔣柯宇向柳明麗招手:“柳老師,來這裏看的清楚。”

等柳明麗走得近了,蔣柯宇把前面的位置讓給柳明麗觀看。蔣柯宇很努力地在找話題,但柳明麗無論她做什麽,她總覺得有人在故意觀察她和蔣柯宇的動向。

她潦草地看了兩眼字帖,正想加快節奏,陳東隨意地問道:“柳老師平時對字畫有研究嗎?”他跟在蔣柯宇後面問的,叫“柳老師”自然而然。

柳明麗看了他兩秒,回答:“沒有。”

陳東說:“一點不像。您看上去很文氣,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質。”

聽到“您”這個字,柳明麗又看了他兩秒,說:“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

陳東明明被懟了,卻是笑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蔣柯宇仍在低頭看字畫,看起來他是真心喜歡。

陳東像是慢了半拍,這才反應過來,附和柳明麗剛才說的話:“柳老師說得對。”

柳明麗說:“你有事可以先走,不用給我們當講解。”

陳東說:“我沒事。再說了,你朋友錢都付了。”

柳明麗道:“沒關系的。耽擱你這麽久,錢不夠我還可以補上。”

陳東說:“怎麽補,”他微微一笑,“微信轉賬嗎?”

柳明麗語塞。

這時,蔣柯宇心滿意足地從展櫃前起身,問道:“趙孟頫的《洛神賦》呢,在哪裏?”

陳東道:“在展廳中間,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請跟我來。”

-

那兩位年輕女生也跟著陳東走到展廳中心位置。那裏本來就為了一圈人,陳東找了個好位子,剛好好他們三人可以看到趙孟頫的字帖。

陳東說道:“趙孟頫是湖州人,一生中多次臨摹曹植的《洛神賦》,他的筆法端莊飄逸,被後世譽為是最有“二王”遺風的書法家。這幅《洛神賦》是趙孟頫66歲時候所作,縱26厘米、橫97厘米,全卷53行、1050餘字,單字大小僅有一厘米。據說是為了紀念與他一生琴瑟相鳴的妻子管道升。管道升和趙孟頫是夫妻,也是精神伴侶,管道升去世三個月後,趙孟頫書寫了這篇《洛神賦》。”

陳東凝視著玻璃櫃中的字帖:“《洛神賦》文字描寫的是洛神宓妃的驚世絕貌,實際上也是敘寫人神相戀,終因道殊,含情痛別的故事。《洛神賦》順鋒斜入,開篇便從時間開始敘事‘黃初三年’,用筆行中兼楷,楷中有行,行草兼備的結體、點畫,筆法自然,沒有絲毫違和之處,沒有任何人工雕飾之感,一直到後面——”陳東順著文字從右往左豎著念道,“……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他語速極快,雖然眼睛一直看著字帖,可柳明麗覺得他不是在念的,他是背的。他對這篇文章或者說這幅字帖極為熟悉,一定看過無數遍,才可以達到如此熟練的程度。

特別是當他說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句膾炙人口的詩句時,柳明麗再次難以抗拒地把目光降落到他身上。

他不是賣弄,不是嘚瑟,此刻的他是認真的,是熟悉這個作品且游刃有餘的。

柳明麗覺得陳東自帶一種拈花拂柳的放浪形骸,或許是因為外形太帥,或許是因為刻板印象,總之她一直都這麽覺得,只是時而輕時而重。此刻,她卻虛無地看到他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墨客,像一面輕飄飄倒影著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的漂亮湖面,忽然讓你發現了水下還有千萬尺深。

柳明麗想——她只是隨便地想想,如果這是她和陳東的第一次見面,他就是一位講解員,她也只是路人甲一樣的游客,他們之前不認識,以後也不會認識,這一刻的相遇,會不會也是很美好的瞬間。

耳機裏的他還在繼續講解,她忽然聞到這字帖上行雲流水、挺拔飄逸的漢字似乎也有一股松木的味道。

她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神游太遠,迅速從蔣柯宇身邊退了兩步,把位子讓給了後面的游客。

陳東察覺到了,蔣柯宇沒有。

陳東很快結束了講解,展廳才參觀到一半,柳明麗卻不想這麽耗著了,說道:“蔣博,我覺得這室內有點悶,你有感覺嗎?”

蔣柯宇問:“怎麽了?”

柳明麗道:“我有些頭暈,想出去透透氣。”

蔣柯宇說:“那我陪你吧。”

“不用,你可以再繼續看看。”

“沒事兒的,我不看了,也差不多了,今天謝謝陳老師了。”蔣柯宇雖為理工直男,但這點情商還是有的。柳明麗要走,即便他還想看,也會就此結束。

“那好,今天謝謝陳老師的講解,收獲很大。”柳明麗假兮兮地回了句,把耳機摘下要給他。

陳東還沒反應,蔣柯宇先一步接過柳明麗的耳機,將兩人的耳機一同換給了陳東。

陳東只好伸手接過,無波無瀾地說了句:“謝謝。”

蔣柯宇說:“不用。”

柳明麗沒有停留,轉身往門外走去。

她走到極快,到了室外,初春的淩冽的空氣拍在她的臉上,人才緩了過來。

腳底是堅實的石階,是踩在上面“噔噔噔”能發出有力聲音的石階。

這才是現實的世界。

不要沈溺於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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