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予的表情頓時變幻莫測，然後轉過頭去，笑到腰都擡不直。

蘇曉在話出口之後恨不得立刻咬舌自盡，她可是一枚貨真價實、連《挪威的森林》這本世界名著都不敢直視的羞澀少女啊！怎麽在這個人面前就變得方寸大亂，盡是說出這種想自扇耳光的話來。

蘇曉的臉色炸紅，看見莫予在笑夠了之後終於轉過身來，薄唇一抿，面容頓時清冷了幾分：“那就算了。”

他又是往常的那個莫予了，仿佛剛才的孩子氣只是春光欲來時意外洩露的福利，恰巧被蘇曉撿起，被斤斤計較的萬物之神發現後倉促收了回去。

蘇曉看著莫予鉆進一輛黑色的保時捷揚長而去，抱著好幾本書杵在原地的她顯得有些傻裏傻氣，可仔細一想，使別人憤怒和愕然一直都是對方的拿手好戲，此時站在原地目送對方的她真是連愚蠢都後知後覺。

開學的前一天去圖書館還書，不知道該說是“果然”還是“竟然”，又一次看見了莫予。兩人互不搭理，蘇曉把書歸還於櫃臺之後，走在青春文學的書架下逗留片刻，想到新學期開學肯定忙成一團，便沒有再借新書。

走出圖書館，才發現這一年的春天為了宣布自己的降臨竟然大動幹戈地下起了一場瓢潑冷雨，蘇曉望著烏央央的蒼穹無語問蒼天，今早動身之前看見陰沈的天空，破天荒想要與上蒼來一場時間賽跑，最後的悲慘結果是，莫予撐起一把烏黑大傘自她身邊走過，襯得她越發形單影只，身後傳來圖書館午休閉館的通知，蘇曉裹緊外套，直到莫予站在雨中轉身，準確無誤地與她的目光對接時，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視線一直都在追逐著他！

匆忙撇過臉去，但對方狡猾的笑容不依不饒地略過她的腦海。

圖書館裏絡繹有人走出來撐起雨傘，莫予依舊保持著轉身回頭的姿勢，握住傘柄的左手被寒冷的水汽熏得蒼白，顯得越發骨骼分明，修長白皙。

“蘇曉。”他在雨中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裏，“你此時心裏有沒有在想著，‘如果他能稍稍對我負責一下下就好了’？”

語不驚人死不休。蘇曉憤憤地轉回視線，揭竿而起的英勇氣概已經促使她邁出雙腿向前沖去。五百米外就有一個公車亭，抱著女中豪傑舍我其誰的覺悟跑入雨中，手臂猛然被人拽住，一片陰影罩過來，響起一片雨打厚傘的聲音，擡頭，黑色帷布遮蓋了目之所及的天空，少年的溫暖氣息混合著冷雨的清冷灌入鼻腔。

蘇曉呆呆地望著那抹黑色，不敢轉身，只聽聞腳下無數水滴碎裂成花，濺落在新買的白色板鞋上。

多年以後蘇曉回憶此時此景，熱淚盈眶而不自覺，有些人你究其一生都無法徹底了解，明明桀驁不馴惹人厭煩到了極點，一副世界浩劫生靈塗炭都不能打擾他吃飯的高冷模樣，卻沒有對痛到暈厥過去的她見死不救，就連沒帶傘這種小事也要橫插一腳，將大面積的傘面朝她傾斜過來。那些看透真相的小心思只源於你不在景中，而一個人並不可能每回都那麽幸運，總會遇見一個將你困於景內的人，這是因果輪回，誰都別想僥幸逃脫。

一名西裝皮革的男子撐開一把大傘從保時捷裏鉆了出來，急忙護住莫予完全暴露在雨中的右肩。

“上車。”莫予將手中的傘塞進蘇曉的手中，命令式的腔調竟然有蠱惑人心的作用。直到蘇曉坐進車內，才為自己的聽話而懊惱不已。

莫予完全不理會濕掉的外套，朝司機下達去飯店的命令之後，側過臉來，嘴角揚起，有計謀得逞的狡黠。

蘇曉頭發濕了小半，不柔順地披散著，有些狼狽，她咽了咽口水：“你還要我觀摩完你用餐過程，才肯送我回去嗎？”

“我不介意也幫你點一份。”莫予反常地同學愛爆棚，然而帥不過三秒，“只要你肯叫我爸爸。”

蘇曉動作迅速地將手放在車把上：“我果然還是跳車會比較好。”

莫予無動於衷，反而是司機通過後視鏡用眼睛狠狠地警告她：“這位小姐，不要在行駛的車內開這種玩笑。”

蘇曉怏怏收回手。果然開著豪車的司機都不喜歡她。

莫予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不知道是不是蘇曉的錯覺，莫予在看見來電顯示之後面色冷了幾分。

“餵？”

蘇曉不做聲，偷偷豎起耳朵。

驟然安靜下來的車間，使電話那頭女子的聲線越發清晰，蘇曉才聽了三秒，就知道那頭的女孩是阮晴。但畢竟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見莫予冷冷回應：

“準備去吃飯。”

“你不必過來。”

“太多女生陪我吃過飯，不知道你指哪一個？”

“掛了。”

莫予單方面切斷電話，這番透著濃郁性冷淡的對話讓蘇曉硬生生把咳嗽給吞了回去，腦海裏已經能想象阮晴掛完電話後躲在被窩裏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少爺，需要我去接阮小姐嗎？”司機在這時開了腔，蘇曉眼神犀利，清楚瞥見後視鏡那雙看向她時寫滿厭惡的眼睛。

“剛才沒聽懂嗎？我說了不需要。”莫予冷冷地回應。

蘇曉再一次將手放在車把上：“果然我還是……”

後文突然哽在喉嚨裏忘記說了出來，因為莫予一雙寬厚的手掌已經牢牢抓住她的手背，遲遲沒有拿開，直到溫出了潮濕的汗。

蘇曉動彈不得，只見莫予一雙美麗的鳳眼直勾勾地逼視她，不溫柔，也不冷漠，蘇曉辨不出情緒，而他似是要望穿她的靈魂，還有心房處那顆帶動全身血液劇烈沸騰的心。

“說了，去吃飯。”

掌心終於抽開，方才溫出的熱汗隨著熱源的抽離迅速在空氣中蒸發，似是要把某個想要被狠狠擁住的時刻殘忍地剝離開，只剩下空落落的手背，還有恢覆成平常溫度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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