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家西餐廳的門前停下，蘇曉不用擡頭看，便能猜到餐廳裏隨便一份鵝肝就足夠撐起她家一個月的消費。

餐廳前廊把車護得嚴實，雨沒有停，淅淅瀝瀝砸在前廊外的花圃裏。白襯衫前系著蝴蝶結的門童急忙迎上來開了車門，熟稔地喚了一聲“莫少爺”。莫予沒有表情地點了點頭，繼而轉過頭望向蘇曉，把她望得慌了陣腳之後，突然詭異一笑：“等什麽呢，自己開門。”

本就好奇後座另一個人的門童在這一聲之後，低垂下去的眼瞼終於擡起，光明正大地朝蘇曉看了一眼。

蘇曉感覺身上長了虱子，爬得全身瘙癢難耐。

一路尾隨莫予，腳下的電梯悄無聲息地上升，電梯朝外的那一面是透明的玻璃材質，隨著高度的不斷攀升，逐漸能窺見魔都上空的景色，嘩啦啦砸在玻璃上的雨簾朦朧了城市街景，電梯內寂靜無聲，蘇曉聚精會神地望著天青色的天空，假裝對二人獨處的情況視而不見。

可或許側耳旁聽，能聽見風雨欲來之前的磅礴動靜。

悄悄咽口水的聲音在這寂靜空間裏被無限放大，蘇曉心虛地瞟向莫予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影子，只見對方一動不動，越發顯得蘇曉刻意矯情。

肚子在此時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蘇曉陡然一驚，聽見莫予從鼻腔裏哼出來的笑意，她尷尬地紅了雙頰：“平時……是不會叫的。”

“所以，我可以理解為，”莫予朝她不懷好意地笑，“跟我獨處，連你的肚子都壓抑不住笑聲了嗎？”

“少自戀！明明是你沒有徑直送我回家！”蘇曉氣鼓鼓地反駁，怒目圓睜的模樣強烈刺激著對方的挑逗欲，莫予沒有看向玻璃倒映出來的他的面容，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怎樣驚艷的光彩，本就擁有一張毀滅性的美顏，萬萬不能在女孩子面前綻放這樣的神態——

會淪陷的。

蘇曉慌忙撇過頭去，為自己方才的心慌意亂捏了一把汗。美麗之物從來都不缺乏殺傷力，總能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給予會心一擊。

電梯終於叮得一聲停在28樓，蘇曉下意識地逃了出去，背對著莫予悄悄喘著氣，沒註意到身後的人遲疑了一會兒才從電梯裏走出來。

被慌亂牽制的心緒最容易忽略的是本身對周遭的作用力，所以在臉紅心跳心亂如麻之際，不會想到自己也會是別人眼中的美麗之物。

這種規格的餐廳極少會出現座無虛席的場面，即使此時正是飯點，蘇曉看著這個逼格極高的餐廳，總感覺腳下廉價板鞋踩過的每一寸地毯都在委屈地叫囂著。

服務員過來點單，蘇曉假裝發呆地盯著白色陶瓷瓶上的紅色玫瑰，莫予莞爾一笑，逗她：“這位小姐想吃什麽？”

蘇曉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貴店有沒有名為‘莫予’的牛排，如果有，給我來兩份。”

年輕的女服務員明顯楞了一下，方才樓下的門童尊他一聲“莫少爺”，興許這家餐廳的服務員也是認得他的，或許家族企業還摻了一份股也不一定，資本家真是遍地開花。

莫予也不惱，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老樣子吧，兩份。”

“坦白講。”餘光掃過服務員走遠的身影，蘇曉以防待會兒會出更大的醜，選擇置之死地而後生，“我不懂西式的用餐禮儀，既然你不折手段也想跟我吃這一頓飯，就要對我負責到底。”

不遠處的一名貴婦人恰逢其時地發出柔柔的笑聲，似是被同伴說的事情逗笑了，蘇曉肯定對方並不是在笑自己，但耳朵仍是警覺性地豎了起來。

“好啦，跟炸了毛的貓一樣，就是吃一頓飯而已。”

蘇曉驚愕地發現，莫予竟然在幫她順毛。

早已經做好了與對方唇槍舌戰的準備，所以連“不折手段”這個詞都用上了，沒想到對方不僅不接招，還耍起了溫柔劍。

忐忑不安的心其實從莫予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便埋下伏筆，隨著莫予耐心教她搭好餐巾、握刀用叉之後越發劇烈跳動，直到阮晴出現在餐廳門口的那一刻，蘇曉才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麽。

上天從來就不會砸下不痛不癢的因果，世事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驚天地泣鬼神，在阮晴終於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沖到她的面前之時，蘇曉知道，這個女孩子再也說服不了自己對站在莫予身邊的女孩子微笑了。

喝到一半的溫水擱淺在杯子中還沒有完全涼透，被狠狠潑到臉上竟然還能感受到未散透的暖流。

一次又一次的經驗告訴蘇曉，遠離莫予就是遠離炸彈，可她又是為什麽，一次次不知悔改地踩上地雷。

蘇曉沒有尖叫，反而是周遭用餐的人驚呼起來，只見過微笑和鞠躬的名媛們恐怕只在電視上見過這麽潑辣的場面，驚訝的眼神中透露出窺伺新鮮世界的好奇。

蘇曉冷靜地抹掉臉上的水漬，只聽椅子被拉開的聲音，下一秒，柔軟的面巾輕輕落在她的臉上，蘇曉不可思議地睜開眼睛，看見莫予的手也覆蓋在她的額頭上，動作溫柔地替她擦幹臉上的水痕，繼而，一雙隱忍著憤怒的眼睛望向早已雙眼通紅的阮晴。

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溫怒的姿態，是為了她動的怒氣嗎？為什麽會動容呢？明明是因為他才遭遇這種侮辱。

看見此時此景，阮晴更加怒不可遏，揚起右手想要將這出狗血劇情演繹得更加敬業，蘇曉的雙手不自覺地抓緊手邊的桌布，直覺告訴她，她不能挨下這巴掌，她的自尊心不允許，但全身像是被定住一般動彈不得。

“夠了。”

帶著強烈警告的聲音撒入大廳每一個角落，連塵埃都顫抖起來，揚起的手頓時僵在空中。阮晴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坐在莫予對面的蘇曉而來，直到此刻，才迫不得已地擡起陰沈的臉，望向那個人的眼睛的時候，早已哭得梨花帶雨。

“為什麽……總是在做讓我難過的事情。”

“為什麽……你越來越不像我認識的莫予……”

莫予的聲音極冷：“阮晴你夠了，以前你怎樣造謠生事我不管，但現在不要用女朋友的身份來耀武揚威，你比誰都清楚，我根本沒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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