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在酒店安頓下來的時候已是深夜，街上的霓虹趨於慘淡，似是已過韶華年紀的美麗女人，縱是風韻猶存的姿色也已經失去了掌控全局的能力。

遮光窗簾被拉至兩邊，乳白色的薄紗也被拉開一角，蘇曉站在窗前，身後是柳瑤拉上衛生間房門後傳來的微弱的沐浴聲響。

右手的指尖觸到巨大的落地窗上，猶能感覺到輕薄玻璃之外的地凍天寒，她喜歡看深夜的城市景象，唯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刻，熙攘的繁華都市才敢揭開無所不能的面具，露出蒼白疲憊的內核。唯有在這種時刻，她才能與千瘡百孔的真實毫無隔閡，相擁而眠。

“你的背影像是一位孤獨的哲學家。”柳瑤推門而出，身穿棉質寬松的長袖衣，罩住臀部，不怕生地露出纖細修長的雙腿。她將濕漉漉的長發捋到一邊，正用幹軟的毛巾擦頭發，肌膚經過熱氣蒸騰而變得白皙透亮。

“什麽孤獨的哲學家，好老氣的比喻哦！”蘇曉故作生氣地蹙著眉，偏著頭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撲哧一笑，“應該說，是個裝滿溫柔心事的粉色茶杯貓。”

“啊……”女孩沒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擦頭發的手停了下來，接著失笑，“也是呢，少女就應該是可愛的小動物才對。”

她走到窗邊與蘇曉並肩：“這樣的高度所看到的景色果然不一般，睡前望一眼肯定會做美夢的。”清新的沐浴香味飄進蘇曉的鼻腔裏，混合了女孩牛奶乳味的體香。

蘇曉忍不住去看柳瑤那張鍍上了窗外霓虹燈光的清麗臉龐。女孩的美分兩種，一種是外貌上的無懈可擊，一種是自內而外的美麗逼人，最容易讓人折服的是，有一種女孩從骨子裏就知道自己是一個美女，並且不分雌雄、不分場合地展現出來，不留餘地，淋漓盡致，柳瑤便是如此。

“其實這趟旅行，將會耗盡我所有的儲備。”冷不防地，柳瑤開啟了傾訴秘密的模式。蘇曉疑惑：“……怎麽說？”

對方無所謂地笑笑：“家庭情況不富足，雖然衣食住行都不成問題，但離隨便就能拎包出國的富裕還差得很遠，這些年寫稿攢下來的錢很快就要歸零了。”

未曾料想對方會那麽輕易便把家庭情況坦誠布公，蘇曉從柳瑤的身上抽回視線，投放在眼前的夜景上。像是某個預兆般，明明之前還亮著霓虹的一棟高樓在一剎那間暗了下去，像是氣數已盡的困獸。

“通過寫稿來支撐自己的旅行，真的很了不起。”蘇曉誇讚。

“我這個根本就不算什麽，做期刊寫手兩三年，出的都是短篇，拿的是一次性稿費，名字也只能在經常看雜志的讀者中有一定的印象，粉絲團根本組不起來，還做不到像夏琳歌學姐那樣一呼百應。”語氣有些氣餒。

“可畢竟在新概念之後暫露頭角，前景很好。”蘇曉接下話語。

“好想像夏琳歌學姐那樣啊！”由衷地感嘆，長嘆一口氣之後又自動蓄滿了元氣：“她可是我的偶像哦，從我初一第一次讀到她的文字開始。”

兩人初中是一個學校的學生，柳瑤剛升入七年級的懵懂年紀，偶然在學校分發的校刊上看見了泠閣的署名，細細品讀那篇文章之後徹底被震碎了人生觀，小學時作文被老師表揚並在全班面前朗讀的小小驕傲瞬間自慚形愧，多方打聽到作者所在的班級，在體育課上偷偷躥到對方的教室外面，小心翼翼地趴在窗邊，看到夏琳歌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千篇一律的運動校服穿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年長兩歲的高挑背影鍍上夏日明亮的光線，讓十三歲的柳瑤望塵莫及。

蘇曉在聽聞這段往事之後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連忙用衣袖擦掉誇張笑聲中滴下的淚珠：“真像一段愛情萌芽的橋段啊，抱歉，我並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柳瑤搖頭，自己也跟著笑：“其實連我自己也在想，如果夏學姐是‘夏學長’，那麽我的文字應該更加有魅力一點吧，畢竟暗戀者寫下的文字更容易引起共鳴。”

“那麽肯定自己會喜歡‘夏學長’？”

“很肯定哦，畢竟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

“那真是好可惜。”

兩個女生笑成一團，氣氛很好，陌生被笑聲趕到角落。

“可她是個女生啊，所以特別想打敗她。”柳瑤的眼睛亮晶晶地，像是碎裂的水晶鑲進眼睛裏，“不可能會心甘情願地去崇拜年紀相仿的同性，有時候覺得人真是好鬥成性，本來是風牛馬不相及的兩個人，非要拿自己去與他人比，不僅要比，還要想方設法地贏。”

“那夏學姐知道你嗎？”

“怎麽可能會知道呢？雖然同是寫手，甚至在某家雜志社跟的是同一個編輯，但兩個人其實連招呼都沒有打過。”柳瑤從浴室裏拿出配備的吹風機，接上床頭櫃的電源，頓時整個房間都響起了吹風機葉扇高速旋轉的“嗡嗡”聲，“再說，想要以一個讓對方印象深刻的方式出場，最簡單粗暴的無非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亮相吧？”

一瞬間的啞然。秉性和思想真是讓人錯愕地相投，就連因為不服所以暗自咬著牙努力這點都如同一轍。蘇曉轉身走到松軟的床上坐下，聽見柳瑤的聲線從“嗡嗡”的雜音中鉆了出來：“其實在來之前，我動了一點小心思的，結果不算成功。”

“什麽？”蘇曉不明所以。

“合宿的意見其實是我提出來的。”吹風機的聲音戛然而止，房間重新填滿靜默因子，唯有少女的聲音清晰透亮，“因為單人單間真的好浪費，想著三四人擠在一間能平攤房費，減少負擔，利用合宿的新奇吸引他們，自己參雜在其中大呼小叫地起哄，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沒想到劉陽定了兩人合宿的規定，真為自己的荷包心疼。蘇曉你會討厭這樣斤斤計較的我嗎？”

對方的眼睛終於明目張膽地望了過來，臉色是坦白內心的愧疚後征詢他人對自身看法的小心翼翼。

——但是，此番話語真的只是介意同宿的人對自己的看法嗎？

蘇曉微笑：“有什麽關系呢？誰都沒有損失不是嗎？好啦你吹完頭發先睡覺吧，我洗個澡也要睡了。”

對柳瑤拋出的深水炸彈巧妙躲開，對旁敲側擊的試探置之不理，蘇曉在行李箱裏翻出睡衣，抱著大小衣物踏進浴室，合上推拉門，終於得以長舒一口氣，卸下強顏歡笑的假面具。

對於對方的坦然，三言兩語概括完畢的人生，蘇曉保持緘默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這趟費盡心機的旅行，請了劉陽當父母的說客，在顧晟那邊借來旅游資金，雖然對方為了緩和氣氛虛張聲勢地嚷嚷著是賣身契，兩人鬥嘴打俏化解了金錢交易的尷尬，但沈重感在轉身之後便尾隨而來。

那天在咖啡館裏，劉陽問她：“為什麽不讓告知父母關於日本之行預計的花銷？除了父母之外沒有誰能提供資金支持了吧？”

“完全說出來只可能讓旅行泡湯，他們不會拿出上萬元讓我去揮霍，我自己有四千的存款，是上次暑假兼職的工資，剩下的資金只能通過透支工資來獲取，沒辦法，這是我和顧晟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雖然有著極強的自尊心，但在心之所向的事情面前並不會要命地固執。一根腸子通到底只會讓到達夢想的路更加曲折，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不會推崇這麽愚蠢的心理。

“那麽，簽證呢？”

“顧晟會幫忙。”家族勢力真是一個即方便又讓苦等手續的勞苦大眾咬牙切齒的東西。

劉陽深吸一口氣，擡頭凝望天際的神情看不出內心的心理活動，時間像是抽了一根煙那麽漫長，他說：“起先還在擔心你能不能適應班裏的氛圍，其實早已在心裏做好了送你回原班級的準備，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蘇曉屏氣凝神，仿佛能嗅到空氣中並不存在的煙草味道。

“期盼捷徑的人很容易墮入歧途，但是不會創造捷徑的人註定與成功無緣。你不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但在以後的漫長人生中，別讓夢想打破了你的底線。”

一般人不會對一名十六歲的未成年少女說出那麽重的話，蘇曉對於眼前的男人終於有了認知——他是劉陽。

蘇曉仰著頭，讓熱騰騰的水從額頭一直沖刷到腳踝。巨大的鏡子早已蒙上濃厚的水蒸氣，鼻腔裏鉆滿了溫熱的水汽分子。

真是好險啊，在對方的循循善誘之下，曾經捕獲友誼的獵人會在歡聲笑語的情況下猝不及防地變成自動交出把柄的小白兔。

這群人的智商相當超群，可蘇曉恰恰看見了，柳瑤的數字根本就不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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