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那三天，天氣無比暴虐，雨夾雪的惡劣氣候讓考場之外的窗景糟糕得一塌糊塗。室內的暖氣開得很足，許多人的臉因為緊張而漲得通紅。最後一場考試是英語，蘇曉提前半個小時完成了答卷，扭頭看向窗外蒼涼的天空。

這世間總有數不勝數的苦難，社會薄涼，蒼穹更是無情。

蘇曉凝望著這薄涼的蒼穹，突然寂寂地，露出比雪花墜落還要無聲的笑容。

為什麽莫予兼顧學生會還能多次衛冕第一，為什麽顧晟能用一兩個月的時間掌握五六個月才能掌控自如的內容，為什麽把大量時間拿去鍛煉一技之長的一班學生們能夠昂首挺胸地安坐在尖子的名譽之座上？這些為什麽其實都不需要答案。

最需要的是終於承認這些都是客觀事實。

蘇曉在考試結束的當天拆開了顧晟送的生日禮物，沒想到那被擠壓變形的醜陋禮盒裏裝著的，竟是一條做工精細的水晶項鏈。小小的王冠吊墜吸收了整個屋子的光，折射的璀璨光芒成功地讓蘇曉喜極而泣。

她不知道顧晟最終敲定這條皇冠項鏈時，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但蘇曉內心深處的公主願望，終於在是十六年之後，被遙相呼應。

像是心理感應般，顧晟的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打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惡劣：“固定員工，你該來上班了！”

那天在學校湖邊，蘇曉對顧晟追問禮物下落的態度含含糊糊，沒想到一向神經粗的對方動了小家子氣，一個坦坦蕩蕩的男孩子竟然為了這種事情斤斤計較起來，藝術家的腦回路真不是正常人能摸得清的。

“固定員工申請休假一天，再不讓我好好睡一覺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其實整個學校的人都很累，在蘇曉睡得天昏地暗的時候，班級裏的QQ群悄悄地少了好幾個人，那些不告而別的人不再踏進銘勝高中。

成績榜單公示的前一天，蘇曉呆在顧晟的畫廊裏練著英語會話，蔣茜的電話打來，讓她去學校一趟。

顧晟從畫室裏出來，白色的長袖袖領沾上五顏六色的顏料：“這個時候去學校？”

“不是好消息就是壞消息。”蘇曉不自覺揪住裙子，腦海裏反覆回想蔣茜在電話裏的語氣。然而記憶回溯無數遍還是揣摩不出對方的意圖。

“你這麽期待進入一班，不會是對你老板的美貌圖謀不軌吧？”某個人開始之戀。

“論美貌，我相對於你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吧？”蘇曉大言不慚地頂回去，緊張的情緒稍稍有些緩解。

辦公室裏，蔣茜把年級排名表交到蘇曉手上，臉上笑意盈盈：“成績很不錯，六十七名，有能力進入重點班了，怎麽樣，還是選擇一班嗎？”

蘇曉內心極大地松了一口氣，握住成績單的手微微發抖。莫予的名字就像和排名“1”焊在一起一樣堅不可摧，目光漸漸往下滑，定在“58”的顧晟上面。

不動聲色地笑了。

“恩，一班。”

想要知曉天才的秘密，首先要和天才站在同一個視角之上。

散學典禮後的教室猶如一群野豬轟碾過的玉米地，學生們找各種奇葩理由在教室開香檳，三米高的蛋糕讓所有人都興奮起來，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年就開始延續下來的傳統，就連高三的教室也群魔亂舞，這些熟谙規律的前輩們是整座校園最瘋魔的存在。

蔣茜站在講臺上舉著白色塑料的刀子，沖著巨大的蛋糕像個大孩子一樣應景地尖叫一聲：“我這就開始切啦？”

所有人興奮地揮舞雙手，叫囂著快切快切。

同桌劉婭就是在全體混亂的時刻滿臉羨慕地看著蘇曉：“聽說你要去一班了，真的好厲害。”

蘇曉原先是靠在椅子上旁觀著這場熱鬧，轉過頭來看見劉婭的雙眼熠熠生輝：“運氣好罷了。”

在離別的最後一刻，蘇曉仍然堅持扮演著一個謙虛禮貌的形象，明明在關曦羽前來道賀的晚上叫囂的是：“老娘辛苦刷題刷了半年，如果還是沒有回報，那我自掛東南枝算了！”

在劉婭回過頭去參與班上的熱鬧的時候，蘇曉的心裏很明白。這段友誼徹底結束了。

往後就算在任何角落相逢，最後的情誼便是相視一笑。

李維妮的短信在大家稀稀拉拉散場的時候跳出來，約見的地點仍然是天臺。

蘇曉一步一步走上臺階，風自窄小的門魚貫而入，李維妮的秀發已經有些淩亂，她望著蘇曉，笑得有些戚戚。

“那天約莫予去聽音樂會，我臨時變了掛，放了他鴿子。”這是李維妮的開場白，話題一出便是讓全校瘋魔的輿論八卦。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把這件事告訴我。”雖然蘇曉熱衷於探聽秘密，但並不會對所有的秘密都饑不擇食，尤其是這種燙手的山芋，“你也不能因為我窺見過你與莫予之間的事，就開始自暴自棄吧，課間打瞌睡這種行為是不能預測的，我不能保證自己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我說過了，你不會輕易將手中的牌扔出去，況且，我能說話的人，就只有你了，既然你知道了，那麽再知道一點又有什麽關系？”

把自我隱藏得太深，常常會找不到喘息的出口，蘇曉何嘗不是如此。她還有關曦羽和顧晟這兩個鬥嘴活寶，而李維妮只有一群相信她無比強勢的所謂朋友。

不可能展示真實的自己，因為真實的自己根本鎮不住那些勢利的嘴臉。

“你這麽信任我，真讓我受寵若驚。”之前的關系明明有劍拔弩張的時刻，在一番言語的短兵相接之後，竟然有向默契發展的勢頭？

你會被我當擋箭牌一樣利用的哦。

你的名字已經被我利用過了。

“可你要離開五班了。”李維妮在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竟然有一點惺惺相惜的味道，蘇曉詫異，眼眸裏的防備斂去幾分：“我會帶走有關於你的所有秘密。”

包括她借住李維妮的名字擋住虎視眈眈的阮晴。

“所有秘密？”李維妮重覆著這四個字，輕聲地笑，沒再說什麽。李維妮不知道的是，蘇曉守口如瓶的內容裏，包括那天關曦羽跑開去買飲料的傍晚，那匪夷所思的場景。

整個寒假的氣候都冰天雪地，過春節的那幾天，蘇曉隨著父母回了一趟老家。

那是一個滿地黃土，磚墻瓦房的中國鄉村，交通設施簡陋，轟隆隆的大車身後是鋪天蓋地的煙塵，即使披上暖色調的外衣也無法給這蒼涼之景增色半分。那種稻田油油空氣清新野花滿地的鄉村畫面，只是日本動漫為中國孩子勾畫的他國鄉村，不明真相的城市女孩捂著臉向往地感嘆：“好想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擁有一套別墅，春天在院子裏栽種花草，夏天和一群朋友放風箏，秋天在金黃的麥田裏奔跑，冬天煮上一壺茶看喜歡的作家的書。”

無知的想象換來蘇曉的一陣陣冷笑，這等天真爛漫的想象套在現實生活中顯得無比愚昧，當然最不可原諒的是，明明親眼見識過自身父母的代步工具從叮當響的鳳凰牌自行車換成雅迪電動車，只是家庭剛在城市站穩腳跟，就能理直氣壯地抱著一張故作天真的臉一副不識人間疾苦的表情：“應該再也不會有那種為了上學走上三十裏路的艱難情況了吧？”

春節七天，蘇曉幹脆關掉手機，不看朋友圈裏精彩紛呈的節目和合影，以及關曦羽身後明艷的三亞的太陽。

與世隔絕了好幾天之後終於在回城的火車裏開了機，緩慢移動的火車切不斷手機通訊，顧晟的電話就這樣突兀地打了進來。

“終於打通你的電話了！”顧晟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

“怎麽？”蘇曉這邊卻是不鹹不淡地口吻。

“雖然你在開學才正式加入一班，但是去日本的活動還是希望你能來，因為幾乎全班同學都打算去了。”

“這可是與新班級快速融為一體的大好機會啊，你看你老板多關照你。”末了還補充一句。

車廂嘈雜，濃重的煙味成功地讓蘇曉呼吸困難，她認為是嗅覺的不順暢阻礙了她的聽力。她站起身來擠開人群，走到車廂關節處，不安地再問一遍：“你說什麽？要去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