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期末考試緊鑼密鼓地到來之際，蘇曉每日消費的雀巢咖啡從一包晉升到三包，深褐色的咖啡灌入腸中宛如試圖包治百病的中草藥，而不盡人意的是，治療的始端便是錯誤的源頭，給自己把脈的是一個滿嘴胡言的江湖騙子，不然藥效為何有適得其反的效果，蘇曉只要一看到枕頭，瞌睡蟲就集體炮轟眼睛。

這種猶如軍校教官吹了緊急集中哨子般調動所有神經的狀態，並非只摧殘了蘇曉一人。整個銘勝蔓延出來的氣氛猶如一個嚴重網癮的不良少年正在迷途知返痛改前非，恨不得把之前虛耗的時間全部濃縮再濃縮，壓成一個個質量沈澱的壓縮餅幹塞進不到一個月的備考時間裏。

蘇曉在覆習知識點方面已經到了從雞蛋裏挑骨頭的苛求地步，把公式運用自如了還不夠，還要無比熟識公式的推算過程，指不定某個老師頭腦一熱就從這裏挖考點。

沒辦法，整個銘勝的氛圍非比尋常，尖子班的那群惡魔仿佛要把書上的每一個字像扣玉米粒一樣扣出來放在嘴裏嚼，蘇曉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氣沈丹田地打一套太極，才能秉承心平氣和的心態去學校打仗。

“曉曉，你先放下歷史書，好好吃個飯吧。”關曦羽愁眉苦臉，這份愁怨從銘勝的壓抑氣氛剛起苗頭的時候便已經爬上她鮮少皺起的眉梢，“你這樣太襯得我不務正業了，給我十點就睡覺的生物鐘帶來嚴重的幹擾。”

“你不應該已經習慣了嗎？”蘇曉無動於衷，右手翻過一頁紙，眼睛隨著的紙張的翻頁不帶感情地轉動，“更何況你的話語有嚴重的虛假控告，我經常能在十二點之後刷出你的微博動態。”

“哎呀，那是看番沒註意時間，一不小心就夜深了嘛。”關曦羽吐吐舌頭，趕緊往嘴裏塞進一份紅燒肉。

蘇曉的視線黏在書本上，手上突然一空，她楞了半秒，隨著被抽高的書本擡高視線，看見一手端著盤子一手舉著她的書本的顧晟。

一個眼神示意，關曦羽竟然心領神會地往旁邊挪出一個位置來。顧晟旁若無人地坐下，招呼也不打就看起了書本，右手沒停地往嘴裏送飯。

“咳。”蘇曉在看到掛在顧晟臉上的黑眼圈濃重到能夾死一只蚊子之後，幸災樂禍的感覺油然而生，完全沒有顧及眼下發亮的鐵盤邊緣也倒映著她不輸分毫的熊貓眼，“一班的人也要化身拼命三郎的嗎？這抱佛腳的狀態真是大快人心啊！”

“說你看多了臺灣偶像劇你還死不承認，從不覆習預習，考試前夜八點鐘就睡覺的江直樹只是編劇的無聊意淫好嗎。”顧晟從書本裏抽出視線，“不過，你這種每天不學上八個小時就渾身不舒服到要上吊自殺的人，這個時候根本就不需要再用勤奮去恐嚇身邊的人，比如關曦羽，她估計要被嚇成小兒麻痹了。”

這人一旦壓力大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平時的鬥嘴打俏活生生進化成失控的機關槍，關曦羽平白無故中了招，嚷嚷著給自己正名：“我明明也是努力學習的積極分子、力爭三道杠的上進學生啊！”

蘇曉抱著手臂看熱鬧，突然想到：“難道莫予也挑燈夜戰到天明？”

顧晟從拌嘴中抽出神來，看了她一眼，笑得狡黠：“對莫予很感興趣？”

“之前一直以為他是所向披靡的江直樹來著，相對於天才，我對成為天才的過程更感興趣。”

是對揭開天才撒下的彌天大謊更感興趣。

只有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毫不費力。蘇曉曾經想成為那種看起來毫不費勁的那一類人，上課睡覺也能名列前茅，在最平淡無奇的瞬間通過某項技能一鳴驚人，後來發現，這種標簽明顯的主角光環只屬於那種一縷初晨陽光便能使之滿心歡喜的公主少爺，他們滿腹經綸又不急於表現，他們才華橫溢又謙虛不爭。苦心經營的人根本熬不過等待發光的漫漫長夜，所以他們毛遂自薦，大張旗鼓，鬧得滿城風雨才能滿足那份想要揚名立萬的心。

午間十二點三十分，萬籟俱寂的學生會辦公室，莫予終於停住演算數字的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蘇曉從窗戶下方悄悄探出頭，額前的劉海被迎面吹來的寒風吹成了中分。她將視線投向了另一面敞開的窗戶，寒冬臘月的天氣，整個辦公室裏冷風肆竄，莫予只著了一件深色毛衣，到底是如何才能在這寒流肆虐的環境裏屹立不倒的？

“你往旁邊挪點啊。”蹲在身後的顧晟暮然伸出手掌，落在她脖頸處的指尖根根刺骨，蘇曉陡然一驚，倒吸一口涼氣，正在穿上厚大衣的莫予應聲望了過來。

此時此景，蘇曉從窗戶外探出來的眼睛寫滿了尷尬，放於窗上的兩只爪子恨不得伸回來掐死顧晟，尤其是用餘光掃到他條件反射地閃到墻邊，還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說好險好險。

“喲，鴕鳥小姐。”莫予只楞了不到半秒，神色如常地套上了大衣，整了整衣領，邁步向她走來。

蘇曉謔得一聲直起身來，想著這次我理虧就讓你逞一次口舌之快，心底醞釀的理由還沒有成型，走廊深處只能望見一抹落跑的身影。

蘇曉的內心開始霍霍地磨起刀來。

“原來偷窺是你的特殊愛好。”莫予雙手搭在窗邊，支起身子打量蘇曉陰暗不明的臉色，“找到你想要看到的那一面了嗎？”

他們的距離不足半米，屬於戀人之間的距離，而這距離放在半生不熟的人之間，很容易讓猝不及防的一方方寸大亂。

“我就是恰巧過來……散步。”蘇曉這謊扯得自己都忍不住翻白眼。

“蹲著散步？”

“我那是……突然腳軟了。”

其實一開始就不相信人類有無師自通的本領，毫無準備便奪得滿貫更是天方夜譚，只是聽聞這附有神話色彩的萬年第一也有卯足了勁準備功課的時候，忍不住想來捕獲對方抓耳撓腮的狼狽瞬間。

但縱使蘇曉拿出放大鏡，除了找到莫予眼角微微的疲態之外，並沒有值得揭竿起義的歷史性突破。

有一點點失落。

在蘇曉的眼神暗淡下來的瞬間，莫予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個洞穿心事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隱晦在那一瞬間都不言而喻：“你知道貓是怎麽死的嗎？”

蘇曉一個激靈，仰起頭去看他的眼睛：“我並不想知道。”

有些人的氣場是千錘萬鑿鍛煉出來的壓倒性力量，根本就不需要站上擂臺。蘇曉雖然不想承認這懸殊的對比，但她已經下意識地明哲保身。跟眼前這個少年糾葛不清明顯是自尋死路，李維妮便是最好的例子。

“乖。”丹鳳眼瞇成微笑的弧度，連同嘴角勾起的意得志滿的笑容，先前被冷風貫穿的毛衣依舊沒有捂出一個少年該有的溫暖氣息，莫予伸出右手，輕輕摸了摸蘇曉的頭。

傳說中的摸頭殺並沒有帶來浪漫的粉色氣泡，蘇曉面容清冷，她早已學會在偽善中辯出惡魔的危險訊號，更何況是這個毫不掩飾危險信號的微笑。

“是蘇曉呀。”

走廊深處突然傳來女孩幹凈清爽的聲音。蘇曉略帶慌亂地回頭，看見阮晴正一手提著外賣，一手輕輕撫開飄到眼前的長發。抹上CHANEL粉色系口紅的嘴唇把少女的天真爛漫發揮到極致，明麗的雙眼正聚精會神地凝視她，緩緩地，變成一個確認狙擊目標的紅色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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