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能靠想象力去模擬場景，但猝不及防的事實往往比想象還要出彩得多。

因為疑慮重重，所以步伐緩重，待身旁響起顧晟叫住她名字的聲音，蘇曉才猛然擡起頭來。

不知不覺已經踱步到小區門口，顧晟單腳撐起山地車靠在一邊，明明只有兩尺的距離，而蘇曉在他出聲之前卻沒有註意到他。

顧晟從身後的背包裏搗鼓了半天，遞出一份打上蝴蝶結的禮盒，蝴蝶結是很有質感的深藍蕾絲帶，但藏在背包裏導致有些猙獰的形狀暴露了贈送者大大咧咧的個性。

顧晟看著有些萎靡的蝴蝶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因為放太久，可能被什麽東西擠著了。”

意料之外的事情總能起到驚濤駭浪的效果，蘇曉楞在原地，遲遲沒有接過禮盒。

生日這件事從來就不是蘇曉樂於聲張的事。蘇曉喜歡熱鬧，卻從來不拿自己當籌碼，縱觀整個朋友圈，唯與關曦羽維持著禮尚往來的慶賀關系。

然而，讓關曦羽制造生日驚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生日那天兩人都會有一種天然默契，蘇曉知道自己會在這一天收到關曦羽的禮物，生日問候與指針指向零點的準時別無二致。今天早晨，蘇曉與往年一樣靠著樓下的墻面，等待載著關曦羽的轎車停在眼前，後備箱華麗打開，兩人化身搬運工，把某個作家的一套書籍搬到臥室去。

蘇曉總是在看書，關曦羽便認為蘇曉最喜歡的就是書。

你不能責怪一個用單純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的人，正因如此，蘇曉在這幾年中不動聲色地接下了好幾個中外名作家的全集，盡管她在內心吶喊的是“送我一套同樣價格的裙子吧！這些書圖書館就能借到根本就不需要買啊！”但說出來的話卻是：“你明年送我東野圭吾的吧，你在百度上搜索的排名前十的作家，文風可能不合我口味。”

“你怎麽知道我是百度的！”

“你什麽時候見過我看莫言的書……”

這種感覺就像是喜歡零食的人收到了在天貓購買的小熊布偶，崇尚物有所用的經濟型物種收到了帆船擺設，摯愛旅行的背包客收到了閃著blibli光芒的最新款鼠標。沒人敢斷定對方在挑選禮物時用的最漫不經心的態度，但禮物被原封不動地堆在角落只能說是罪有應得。

蘇曉最期待生日禮物的一次還是未認識關曦羽的時候，當時家庭屬於特困難時期，母親下崗，父親的月薪比不上別人去法國餐廳的一次揮霍。粗茶淡飯的生活在磕磕絆絆中竟然也走了好幾個月，蘇曉最喜歡的那條裙子因為高頻率的換洗已經泛白陳舊，所以蘇曉許下的最直接的願望就是換一條一樣漂亮的裙子。

但這個願望被絕情地駁回了。

舊裙子是在百貨商店淘的，五六十的價格絕對算不上過分，可這一年一度的誕生紀念日並沒有產生多大的動容效果。

“所謂生日無非就是個花錢的日子，一條裙子已經夠家裏吃好幾天，你不要不懂事。”

都說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讓人記憶深刻，雖然是非常時期說出來的話，但貧寒的窘迫在年少無知的歲月裏烙下了首印，那心臟一顫的窒息感成為了蘇曉第一個不敢聲張的秘密。

此後歲月，縱使家庭步入正軌，已有餘力為一年一度誕生日的慶賀買單，父母也會在當天小心翼翼地詢問她是否有什麽想要的東西，那是父母鮮少有的溫情時刻，而這份比CUCCI限量版包包還要稀有的的關懷沒能成功讓蘇曉熱淚盈眶，當她尚處未想明白的年月裏，心裏會憤憤不平，她比同齡的小孩優秀太多，為什麽沒有與之相應的獎勵，後來思想覺悟如同血液流淌在人體經脈般暢通無阻，懂事的同時還滋生了冷血的情愫，相輔相成的情緒在日積月累中磨就了如今的蘇曉。

“你是怎麽知道的？”

縱使蘇曉把許多事情看得透徹，然而少女愛幻想的天性從來沒有被成功扼殺，在生日那天收到男生送來的神秘禮物，這個幻想會不自覺地誕生在腦海裏，然而故意把書包鏈拉開的小心思從來沒被某個榆木腦袋參透過,沈甸甸的書包裏沒有負荷任何一份來自傾慕者的表白。

回憶裏最粉紅的一段還是班上一個不起眼的小男生給的，當時蘇曉留在教室裏趕完作業才回家，走出校門的時候天色漸晚。小男生一直等在門口與朋友聊天，看到蘇曉從遠處走來，全程迎接的目光都是亮晶晶的，然後在幾個好友誇張的起哄中遞上了一個陶器玩偶。

蘇曉唯一的感受就是無地自容。當想象中的俊美少年被替換成記不起名字的普羅大眾，當盛大而紮眼的表白現場被青春痘橫行霸道的痤瘡少年摧毀於無形，蘇曉在內心含淚質問自己：我真的那麽普通嗎？

長得好看的女孩最不應該的就是從小就意識到自己的美麗，秉持著外貌上的優勢就會比一般人期待更多，不用聲張就能收獲青睞，不必告知也能遇到驚喜，在毒雞湯大行其道的這些年，這種心態被毫不留情地批為公主病。

給予會心一擊的後句是，發什麽神經，你需要一面照妖鏡。

“知道這件事不是很簡單嗎？”顧晟見蘇曉沒有伸手接過，便把禮盒塞進了她的懷裏，“QQ啊，微博啊，又不是國家機密，稍微註意便能知道了，這是員工福利，你不要太感動哦。”

“還不錯。”蘇曉低下眼瞼，這是她遮掩動容眼神的慣性動作，“那我要申請成為固定員工，寒暑假都要去你的店，你不能賴賬。”

“周末就能來啊，我大多時候都要去寫生。”沒料到顧晟會這麽說。

蘇曉終於找到了平日裏同顧晟說話時的狀態，故意酸他：“你果然和關曦羽一樣，錢多到能撒進黃河裏去。”

“撒進黃河的那叫祭品，我這可是貨真價實的人民幣，不來拉倒！”

“來來來，上學期間按小時算工資。”蘇曉精打細算起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蘇曉舉起禮物盒細細觀摩，小腿在床沿邊晃來晃去，好一陣過去，還是沒能下定決心拆開禮盒。她對顧晟的揣摩從開始之後就沒有停止過，而顧晟一次又一次的真誠相待讓那點狹隘心思顯得更加不堪入目。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棉花的氣味堵滿鼻腔，蘇曉試著用這種有點自虐的方式減輕自己的愧疚感，然而事與願違，她反而更加清醒。

在蘇曉第十六歲生日這天，反覆掙紮的矛盾再次拋出命題，嫉惡如仇的思想該不該亂棍處死？

在這一晚失眠的不僅僅蘇曉一人。

李維妮頂著濕漉漉的長發赤腳走出浴室，室內暖氣開得很足，放在客廳中央的加濕器不忘本職地吐出水蒸氣，李維妮一絲不掛的白凈身軀只裹了一條浴巾，以懶洋洋的姿態躺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回蕩在耳邊的對話沒能從水聲嘩啦的淋浴後清肅幹凈。

“音樂會的票怎麽辦呢，好久之前就已經約定好的，不會阮晴一來你就耍約了吧？”

“約定好的就去。”

“可是阮晴那邊怎麽辦，我總不能與有女朋友的男生單獨約會吧，上次她約我吃飯就已經鋒芒畢露，我可擔不起被潑硫酸的風險。”

莫予的聲音在電話之中顯得涼薄無情：“那便不來。”他不會搶奪女生的主動權，主動靠近的女生會讓他更加游刃有餘，進退自如。

李維妮咬舌反擊：“阮晴的嘴唇酥軟嗎？”

莫予淡然一笑：“她只吻過我一個，技巧太生疏。”

言下之意顯而易見，李維妮暗暗咬住嘴唇，不讓聲線洩露一絲一毫的破綻：

“是嗎，那你應該更喜歡我一點，畢竟我們兩個都不算什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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