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問題一旦攜上黑暗元素被媒體大肆宣傳，不明真相的廣大網友極其容易成為暴力語言的攜帶者。

銘勝高中做出的回應非常誠懇，第一時間召開媒體發布會表明歉意，對於家長的高價索賠並無二話，積極配合教育部調查，然而調查出來的結果並沒有讓蹲守在電腦前的鍵盤俠滿意。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在絕望者站在高處猶豫著是否往下跳的時間裏，站在樓下的觀眾有無數個把悲涼看成笑話，起哄讓人往下跳。在這個紛亂的時代，無數義憤填膺的抨擊只是閑到蛋疼喊兩句的偽裝，無趣的生活讓他們十分樂意成為社會的評論家。

調查結果簡直就像是幫銘勝打了一次免費廣告。在銘勝，即使是高三，每天也只有八節課，沒有晚自習，不開課外輔導，覆習時間自由，譴責學校咄咄逼人顯得不合常理，松懈倒是極為合適。加之銘勝一直都有與多國學校做交換生的傳統，每年一度的校園文化祭更是吸引了本市眾多行業人士前來觀看，挖掘行業少年天才的事例更是層出不窮，新晉作家夏琳歌，鋼琴少女陳怡舞等都在文化祭上大放光彩，每年的高三畢業生留在本國與出國留學的人數比例不相上下，讓眾多中學難以企及的重本升學率更添傳奇色彩。

“都人命關天了，銘勝竟然還利用媒體打廣告，這種漠視生命的行為，是一所學校該持有的態度嗎？”

“重點高中一向都把學生往死裏逼，銘勝刻意強調自己的開放，會不會太弄虛作假了！”

“各位網友不要太偏激了，我就是銘勝高中的畢業生，我所認識的銘勝確實是一所不可多得的學校，學風開放，很多同學在某個方面有一技之長，光是成績好在銘勝根本就不算什麽，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人一抓一大把，這不是本國教育所倡導的嗎？難道大家要借著網上輿論，把這所學校逼成與廣大高中千篇一律的教育機構嗎？我絕對不想看到這樣的銘勝！”

“……”

網上的爭執相當激烈，曾經銘勝的畢業生，現在的在校生都跳出來反駁，一度將話題推上微博熱搜榜。

蘇曉特意點開那些銘勝畢業生的微博主頁，作家有之，音樂人有之，某企業高管有之，高校教授有之，絕大多數都是行業的成功人士，這樣的人沒理由成為銘勝的洗白水軍，而是貨真價實的鳴冤和情真意切的聲援。被網上的惡意抨擊炸出的這些畢業生身份，確實讓蘇曉意外。

身處於這樣的高中，能逼瘋人的不是學校，而是那些才華橫溢的人。

那個死去的學長，變成了惡意誹謗銘勝的公敵。

蘇曉用手機刷著網上的言論，為死去的人感到可悲。

即使你用生命換來了幾日的抨擊，卻敗在身邊的人並沒有與你站在統一戰線。

“好可惜啊，小品排練很久了呢，都沒有機會上臺。”劉婭無力地趴在桌子上，抱怨一般地碎碎念。

那已經是一周之後的事情了。李維妮似乎也因沒能以主持人的身份在全校面前亮相而怨懟多日。

莫予所率領的外聯代表與各大讚助商的商討也得到最終結果，尚未使用的讚助費按讚助的比例歸還，允許讚助商進校園宣傳產品，時間為一周，連續兩期的校刊免費為之刊登廣告，這才平了對方的追究。

爭取這樣的結果，對於莫予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考驗。進校宣傳要征得學校的同意，免費刊登廣告又要與文學社交涉，本市各大高中的校刊都會互相發放，刊登的廣告無疑會入眾多高中生的眼。各種利益問題都會在交涉中反覆咀嚼，如何取得許可就看交涉者的手段。

最後的結果，莫予無疑能擔此大任。

一場事態多舛的文化祭之後，初出茅廬的莫予一躍升為學生會的重要骨幹。

輿論的膠著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家長在收到理賠之後也沒有理由來再來學校討公道，說笑著打鬧的學生穿梭在各個角落，戀愛的學生在旁晚時間牽手漫步操場，冗長無趣的課堂是打盹看閑書的好時機，好像這所座校園什麽也沒發生過，花開靜好，歲月如初。

但並不代表不在任何人的心中激起波瀾。

不到十天時間，媒體徹底熄火，蘇曉如同往常一樣與關曦羽乘地鐵回家。關曦羽雖貴為千金小姐，但自初中與蘇曉交好之後，便隨之蘇曉一起乘坐地鐵。兩人會在途中說些閑事，也是關曦羽耍寶賣萌的主場。

但自跳樓事件發生之後，關曦羽變得心事重重，蘇曉雖然察覺到不對，也以為她是被死亡帶來的心理陰霾嚇傻了，畢竟粗神經少女並不是對什麽都不敏感，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生命消逝這件事足以沖擊她們對無憂生活的看法。

“曉曉。”兩人在地鐵的空位上坐下，周遭人群擁擠，關曦羽把書包抱在懷裏，悶悶地問，“你那天，真的只是剛好經過嗎？”

“什麽？”

“我看見了。”關曦羽的頭更低了一些，好像在盡力在逃避這件事，“我看見你和那個師兄在走廊上說話了。”

明明與生者生前有過交流，當事人為什麽否認呢？雖然這只是無關痛癢的問題，白紙黑字的遺書也說明了死者跳樓的原因，可好友畢竟說謊了。

蘇曉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透過窗可清晰看見她的瞳孔，不純真，提前預知自己可能會遭遇的譴責而選擇撒謊，這樣的女孩無法擁有一雙純真的眼睛。

“我不想讓自己卷入這場是非之中。”蘇曉低垂下眼瞼，不想看向那雙眼睛，“你無法掌控別人的言論，就只能讓別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說話的契機。”

關曦羽擡起頭來眨巴眨巴眼睛，她沒有聽懂。

“你現在還不懂。”

關曦羽氣餒地嘆氣。

可心情卻變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有苦衷的！”她撒嬌搬地把蘇曉的左手抱在懷裏，一副撒嬌的姿態，“我家曉曉那麽聰明，考慮事情肯定比我周全。”

必須要比你周全。

蘇曉看向像小貓一樣用頭蹭她的關曦羽，側過頭去看窗裏自己的影子。

無憂無慮是福氣，福薄的人只能步步為營。

大考的成績相繼發下來，最後一科語文發下試卷後，年級與班級排名也隨之公布，蘇曉拿下了全班第一，在年級排名裏輕松擠進尖子班的成績範疇，這個結果很讓蘇曉滿意。

在熱鬧的文化祭開始之前，其實並不是所有人都沈溺於歡樂的氛圍之中，這一點從多名普通班的學生擠進尖子班的成績範圍便能知曉。

所謂的尖子班成績範圍，就是年級前八十名。一班二班分別四十人，排名在前八十之內，便算進入尖子班成績範圍。

蘇曉排名28，非常可人的成績。她研究過年級排名表，發現28名之前的大部分都是二班的學生，一班只占了7個名額，更讓人意外的是，一班的很多人都掉在一百名之後，這樣的成績無法說服眾人，高一年級人心浮動，眾說紛紜。

而第一名是莫予。

尋找讚助商並說服對方肯定會消耗不少精力，從之前他把銘勝的八卦新聞攪動得風生水起這點來看，也沒覺得他有多用功讀書，可位居年級排名表榜首的事實告訴蘇曉，他是年級第一。

她體會到了死去的學長的悲哀。

顧晟排在第137名，這成績在銘勝不算差，甚至比蘇曉預想得要好，她估不準顧晟是拼盡了全力還是在考試的時候打了盹，總之這場大考，並沒有讓她看清所有人的實力，她有些沮喪。

她拿著年級排名表去了蔣茜的辦公室，問自己有沒有可能在下個學期進入一班。

“你這次考試發揮的挺好嘛。”蔣茜誇讚道，隨即卻轉變了態度，“以你的成績，如果能很好地保持的話，下個學期進入尖子班的問題不大，但是不建議你去一班，如果你很想去尖子班與成績更加好的人互相交流的話，我是可以推薦你去二班的。”

不建議去一班？

“話說回來，這次一班的發揮有些失常啊。”

“這也是學校以期末考試作為基準的原因。”蔣茜沖著她笑道，“學生並不是為分數而生的，但也需要用分數去衡量一些標準，如果用一個學期的好幾場大考定勝負，勢必會牽扯到很多人的發展，所以每學期的最後一場考試的成績才是所有人的真正水準，能夠把分數和興趣統籌兼顧的人，才能在銘勝拔得頭籌。”

蘇曉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些話，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但學校也考慮到學習氛圍的問題，銘勝這些天發生了一件很遺憾的事，校領導也註意到了存在在重點班的弊端，這幾天會對班級做出調整，具體安排之後會出明細。”

從蘇曉目睹的文化祭來看，已對銘勝的開放學風略知一二，但做到如此地步，放眼全國也並不多見。蘇曉從辦公室走出來已有些恍惚，擡頭卻看見年級第一的莫予雙手插兜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清瘦的身形像一道剪影，他擡起秒殺無數少女的狹長丹鳳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聽說你想進我們班？”

她想起了死去的學長在七樓走廊上咆哮而出的詞。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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