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絕對光環的人面前，自卑從來無處遁形。

蘇曉強裝鎮定地回敬對方看過來的眼神，但私心被暴露的窘迫無法說服自己完全心安理得。

“我想，既然學校分出了所謂重點班，那麽作為一個正常人，肯定是希望自己能進入最好的班級吧？”蘇曉把話折中再折中，不希望被人窺探還未實現的野心。

“最好的並不一定適合自己，在那個人選擇輕生之後，你還看不懂這個道理嗎？”莫予毫不遮攔地說出這樣一句話，讓蘇曉非常惱怒：

“你自我感覺良好是你的事情，但隨便定義別人就顯得太自大了吧？”

某個痛楚在那句明顯夾雜著輕視的話之後毫無保留地發揮效用，十五年來一直竭盡全力地與渺小撇清關系，卻總被不厭其煩地提及，到底是因為困窘的家世衍生出來的敏感，還是對方死抓著自己的軟肋不放？

“我想你是誤會了，我沒有特意來向你炫耀我的優勢，也根本不需要。”莫予口吻淡淡，“只是今天恰巧聽到了，既然我說了什麽在你聽來都是藐視，那就隨便你吧。”

他將眼神從她的身上撤走，邁步與她擦肩而過，但在走出幾步遠之後還是回頭問了一句：“難道你沒覺得，你從一開始的目的性就太強了嗎？這在這所學校不是一件好事情。”

蘇曉不動聲色地咬起嘴唇，聽著身後的人漸行漸遠的聲音。

——那麽，就該逆來順受，心平氣和地接受游戲規則嗎？

——你在文化祭之前特意接近趙淞學長，簽了那個多家讚助商，其目的不就是接近學生會的核心嗎？

她是知道的，光是優秀的成績還沒有目空一切的資本，以前的輝煌戰績只養成了她內心的孤傲，但並不是往後一往直前的令牌。

想要向前走的人都帶有很強的目的性，何必在莫予的面前心虛，他明明也是一個處心積慮的人。

銘勝高中的班級改革從高一屆開始執行。其實班級調動也只是一二班的人員調動，學校允許一班的人自由申請調去二班或者任意一個普通班，但二班只有幾個人申請進入一班。其中的調動原因只在兩個班級內公布，其他班級學生多方打聽才有一點眉目——

學校要組建一個特殊一班，並以此屆開始一直傳承下去。

最後的班級調動，一班人數僅有26人。

蘇曉仔細揣摩這些天的言語風向，在心裏掂量了一下新一班的分量。

新晉學生會骨幹兼年級第一的莫予，鋼琴天才阮晴，印象派畫家顧晟以及那些初來乍到就暫露頭角的人物，由此可見，銘勝是為了杜絕被人才逼到跳樓的事件再次發生，才把那些在某方面天賦異稟的人集中到一個地方。

——不是僅有26人，而是竟然有26個怪物。

劉陽依舊是一臉嚴肅地站在講臺上，把新組成的班級團體掃了一遍，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鏡：

“本來學校在人員調動方面已經有了打算，所以才讓我擔當高一（1）班的班主任，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一班這一計劃只能在這種時候提前。”

講臺下做著的26人其實都沒有聚精會神地在聽，翻閱手邊書籍的不少，閑來在草稿紙上亂畫的也不少，但盡管是發呆看著窗外的，咬著筆桿神游的，盯著宮格玩填字游戲的，都會分出一部分精神力註意著講臺上的動向。

劉陽並不在意臺下的人用的不是小學生的標準坐姿，看向他的目光也說不上炯炯有神，但並不妨礙他繼續講話：

“這是一個比其餘任何班級都要自由的一班，當然首要的標準就是你的成績足夠優秀，銘勝能夠在全國首屈一指，這種被普遍接受的標準依舊不能免俗，其餘的考試我不管，期末考試都要給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不然不管你在哪個方面多優秀，我也會踢你出局。”

劉陽說這番話的語氣並不算狠，但有一種不寒而栗的魄氣。

然而在這26個人面前，威嚴效果卻不明顯。

“老師。”莫予懶洋洋地接茬，“半個小時了，老司機還沒有開車，真讓人不適應啊。”

“哼。”劉陽用他那堪比播音員的磁性聲音冷哼一聲，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勾人心魄的笑意，如同在黑夜靜靜張開的毒枝蔓。

“我從來不主動開車，是你們積極打卡。”播音員的磁音終於讓在座的女生少女心騷動，紛紛擡起了頭。這是劉陽慣用的戲碼，能把自己的聲音自由切換成任意一種角色，有人給出的評論是，聽劉老師的課，簡直就像在聽動漫聲優在肆意轉換角色。

挺有趣的不是嗎？

阮晴打量著班級裏的人，人數超過她的意料。難怪莫予當初選擇了國內，連她也不知道，在本國竟然還有這麽妙趣橫生的學校，真讓人拭目以待。

換班時間已過數日，經常聽聞二班班長代表全班同學申訴隔壁一班太吵，常常在自習課上大鬧天宮，甚至有一日早操歸來，聽見一班開著教室的多媒體集體K歌，鬧哄哄了一個準備課間時間，趕在第一堂課的老師踏進教室之前迅速打掃戰場，全班同學沖著剛踏進門口的老師詭秘一笑，讓對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班被迫搬到高一教學樓最高樓，一個班級獨享一層，不知是懲罰還是高級待遇。

期中考試，一班再創排名話題，多名學生不思進取，掉在一百名之後，莫予卻成功衛冕年級第一。

市級高中奧數比賽，一班力壓二班奪下高一所有參賽名額，並在比賽中包攬前三，榮耀歸來。

本國著名鋼琴家來本市巡演，阮晴以神秘嘉賓身份出席，與大師四手聯彈，以此再度被推上神壇，粉絲團逐日壯大。

新概念作文大賽冠軍揭曉，賀信馬不停蹄發至銘勝高中，高一（1）班柳瑤摘得桂冠，一夜之間在師生面前大放光彩，銘勝再添一枚前途無量的少女作家。

……

一個學期還未結束，一班學生的精彩故事在不斷刷新新生的世界觀中漸漸演變成傳奇佳話，也給懵懂無知的人當頭一棒，這個世界從來都不主動給予善意，只要你落在觀眾席上，就要接受站上舞臺的人不間斷地表演。

蘇曉在那一連串的消息中有些喘不過氣來。

冬天已經降臨，隔三差五下起皚皚大雪，身上穿的衣物漸漸加厚，系上圍巾，吸入的寒意讓人短暫胸悶，蘇曉常常站在樓下擡頭眺望最高樓的那間教室，思緒百轉千回。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場大考之後，蔣茜拿著蘇曉排名53的成績問她：“還想去尖子班嗎？”

排名在一次又一次大考之後不斷往後退，期末的最後一場大戰所有人都沒敢保證。

“去。”蘇曉斬釘截鐵地回答。

“還去一班嗎？”

蘇曉抿起嘴巴，沒有回答。窗外雪花寂寂飄落，凍結了無數躁動的少年心。

“曉曉，這個寒假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三亞度假呀？”

放學時刻，關曦羽一路上都抱著暖寶寶，天真爛漫地擡起一雙期待的眼。

蘇曉深吸一口氣：“算了吧，我的家底你是知道的。”

“哎呀，就當我請你嘛，沒有同齡人的旅行簡直就像一場流浪啊。”關曦羽把暖寶寶塞到蘇曉的手裏，撒嬌道。

蘇曉不客氣地把雙手塞進暖烘烘的暖寶寶裏，“不錯嘛，文字方面取得突破性進展。”蘇曉避重就輕。

關曦羽見蘇曉態度這樣，也知道不能強求，兩人還在去往地鐵站的路上，關曦羽怏怏地跑到一旁的自動販賣機邊去買熱飲。

蘇曉站在原地等著，有些無聊地左看右看，意外看見不遠拐角處，李維妮上了一輛白色豪車。

蘇曉司空見慣一般選擇無視，隨即卻覺得不對勁，她現在所處的地方距學校有好長一段距離，要是家長或者司機接送，不應該是停在離學校那麽遠的地方。

難道是李維妮也是臨時出來買了一杯熱飲？

疑心一旦升起，處於偷窺一角的蘇曉便註意著隱藏自己。她躲在一棵樹後面，光禿禿的枝丫顯得很單薄，但樹幹仍能勉為其難地擋住她的身形。

本市的車牌號。李維妮是鄰市人，一輛車的車牌號應該不會隨著遷移城市進行更改，是今年才買的車？

再看車上的駕駛員，由於距離較遠，看不清對方的樣貌，但看見那個男人伸手摸了一下李維妮的臉。做出這種動作的絕對不可能是司機，當然如果是千金愛上自家司機只能另當別論。

是父親？

蘇曉想起好久之前在Etam看見李維妮親昵挽著父親手臂的情景。一上車就摸臉……蘇曉皺著眉頭，雖然也有這種情況，但更讓人往男朋友這方面猜想吧？

從認識李維妮的那一刻起，就從來沒見她透露過是否有男朋友這一消息，微博動態多數是在各種地方的自拍，出現男性角色的情況都是在大合照裏，微博評論下方的調侃打趣沒有多大的參考價值，只屬於一個人的噓寒問暖才是紮眼，但李維妮不屬於這種情況，這類女生的動態評論，往往都是轟炸式的打俏賣萌。

她把目光放在一班太久了，連出現在身邊的巨大謎團都毫無察覺。

冬天已進入寒冷徹骨的十二月，可有些秘密沒有機會得以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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