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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和蘇從不缺乏似是而非的朋友，他們往往會在她某個人生交叉點消失，然後又有新的人找上門來，來來走走間，至始至終不離開的只有祁秦一個。
小時候的孟和蘇性格比現在更開朗些，在同伴中裏像是孩子王的角色。祁秦那時在她周圍，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並不特別。
當孟和蘇長大後，她的雙臂不再展開超過一百八十度擁抱世界，開始長出將自己與他人隔絕開的外殼，也學會了像樹木一樣，為了節省養分自發脫枝掉葉般割舍掉毫無幫助的友情。幾輪剪枝下來，當年圍繞在孟和蘇身邊的孩子最後只留下了祁秦一個。
這不是命運使然，也不是緣分安排，只有祁秦自己知道。
一切並非偶然。
當他冷靜下來後，很快就想清楚自己要怎麽做了。
“朋友”兩個字是他的詛咒，同樣也可以成為他的武器。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為你做的。”
他手裏還抓著孟和蘇的筆袋，走到孟和蘇身後拉開她的書包拉鏈，孟和蘇隨後聽見筆袋落下的一聲悶響，然後書包拉鏈被重新拉上。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受傷。”
祁秦的語氣軟下來，繞回來走到孟和蘇對面，離得比剛才要近，但孟和蘇這次沒有再躲。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談哭哭啼啼的戀愛了，所以我相信你。如果之後和他不順利也還是可以來找我聊，我不會說‘早就告訴過你’這樣的話。”
“你為什麽現在就已經開始假設不順利了？”
孟和蘇還是一句不讓，但祁秦能夠感知到她的態度緩和下來。
很好的開頭。
“我說‘如果’，意思是萬一真的發生的話，過去我不是一直充當著這種角色麽。但孟和蘇，就算你忙於戀愛，以後也能不能從手指縫裏慷慨地分出一些時間給我，我要的不多，只要一點點就好，最起碼不要像現在這樣不見我。”
祁秦低著頭，卻用上揚的視線看她。
這個時節春風正盛，孟和蘇看見祁秦的劉海被一陣春風吹得散亂擾得他不住地眨眼，忍耐著不讓自己伸出手，去將它攏到一邊。
他問：“你要一輩子都不見我嗎？”
當祁秦這樣和孟和蘇說話時，孟和蘇不由得開始思考。
自己是不是有些矯枉過正了？
她想要讓其消失的是她對祁秦的越界的感情，而不是祁秦本身。她自己也明白，她在刻意將祁秦推遠，這是孟和蘇的自我保護機制在作用，但對祁秦而言，也會變成一種傷害。
“你說得好誇張。”她否認，但語調並不強硬。
“要是覺得我說得誇張了，就和我一起吃頓飯吧，我們好久沒一起吃了，就今天，怎麽樣？”
“今天不行。”孟和蘇拒絕得很快，“我今天和趙冬禮約好了和他一起吃。”
祁秦感覺自己的舌根發酸變得很沈，每說出一個音節都會從喉嚨裏泛出一陣酸苦味。
“我只要一頓飯的時間，再者說，你們難道是在熱戀期嗎，分開一會兒都不行。”
“都說還沒到交往的程度了。”孟和蘇糾正，“只是這本來就是約定好的事，和你在這裏聊天已經是破例了。”
“什麽叫破例？”祁秦壓下心中不悅，裝作輕描淡寫般拋出自己的猜想，“他讓你不要和我見面嗎，如果要和他交往的話？”
“才沒有這種事。”
趙冬禮還在等她，孟和蘇即使還沒能對他抱有異性的感情，但也想給出對約會對象應該有的尊重。可祁秦實在執著，孟和蘇為了拒絕他，只能說：“今天真的不行，你現在是在占用我預定好只能和他共享的時間。”
“這是什麽話？”祁秦皺眉，“難不成你分給他的時間還有額度，用完了就沒有了。”
祁秦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可看著因自己這句話臉色一變而後眼神飄忽的孟和蘇，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中了什麽，於是試探著問：“你們是在約定了期限交往嗎？”
孟和蘇不回答，祁秦想到她說他們還沒交往，還刻意強調了“今天”，又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要不然就是約定了次數，見幾次面後覺得不錯，然後就交往這種嗎？”
孟和蘇扭頭便走，祁秦知道自己猜中了，跟在後面緊追不舍地問她。
“幾次，你們約定好要見幾次就交往？”
“你到底想幹嘛？”孟和蘇停下來，祁秦也跟著停住。
他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經足夠，甚至遠超預想，知道自己仍有機會，祁秦的心不再像一開始急急忙忙找來時那麽躁動慌亂，他明白逼得太緊只會讓孟和蘇逃得更遠，便不再繼續問下去。
“我說過了，想讓你別再躲我，分出一些時間給我。”
還有，別再和趙冬禮見面了。
他知道最後一個請求孟和蘇不會答應，於是也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想。
“你答應的話，我就放你走。”
“好。”孟和蘇嘆氣，“我答應你。”
“被動搖了嗎？”
趙冬禮帶孟和蘇來了校外的一家咖喱屋，等餐的時間裏，趙冬禮問她。
“要是這麽容易，我是不是也太可悲了。”
孟和蘇現在還能想起祁秦被劉海遮擋著擡眼看向自己的視線，濕漉漉的，像雨天在室內透過窗戶看到的街景。
“就像假期來家裏長住的親戚家小孩，在假期結束時告別說要回自己家一樣，他感受到的應該就是類似那種的不適應和失落感吧。”
但假期總要結束的，祁秦也會有適應的一天，更難抽身而退的總不會是他，孟和蘇這樣告訴自己。
“只是對你有點抱歉，碰上今天這種事。”
“覺得抱歉的話能不能把這次作廢，從下一次開始算呢？”趙冬禮笑著問她。
“要是這麽算只會無窮無盡。”
“我倒是樂見其成。”
每次他說這種話，孟和蘇都會以為趙冬禮是真的對自己有意。
“就這一次。”
趙冬禮舉杯向她：“謝謝你的慷慨。”
於是第二次，不，是第一次見面時，趙冬禮邀請了孟和蘇去看電影，電影是下午兩點，他們原本計劃去之前先吃飯，連線上排號都做了，剛要出地鐵時天空卻下起了雨。
原本以為不會下多久，但等了半天，雨也沒有小下來的趨勢，他們兩個像許多其他路人一樣，躲在地鐵站裏，吐槽著這神神鬼鬼的天氣。
“天氣預報明明沒說過今天會下雨。”
孟和蘇難得在趙冬禮臉上看出不好意思的情緒，安慰他：“誰會想到呢？”
“不明白為什麽每次我們約好見面，都會有意外發生。”他開玩笑問孟和蘇，“能把這次也作廢，不計入三次裏面嗎？”
“趙冬禮，我不玩沒有存檔功能的游戲的。”
孟和蘇手機震動，她點開消息欄，是祁秦說自己進城了，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讓自己帶回去的東西。他們的校區在市郊，大家都把進主城區說成是進城來自嘲，孟和蘇原本想簡單發個“不用了”，但仰頭看著不知何時才會停下的雨，猶豫著問他人在哪。
祁秦給她發了個定位，孟和蘇用導航搜索，發現距自己不過5公裏，而且地鐵直達，四站即到。
“你出來帶傘了嗎，現在正在下雨。”
“我來本校了，正好在學校便利超市買了一把。”
祁秦消息回得很快，大概是意識到不對，問：“你怎麽知道這邊下雨了？咱們那一區現在應該還是晴天。”
孟和蘇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祁秦，緊接著電話就打來了，她把手機舉給趙冬禮看，他點點頭，示意孟和蘇可以接通。
“你在哪呢？”
祁秦的聲音傳過來，停頓的間隙裏，孟和蘇聽見雨聲。
祁秦問清楚孟和蘇人在哪後告訴她在原處等，然後就匆匆掛斷了，孟和蘇發消息告訴他趙冬禮也在，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
過了一會，孟和蘇在上行電梯看見祁秦露出頭，她依循習慣踮起腳向他揮手示意，手剛擡起，想到自己的決心又悄悄放下，把手藏到身後。
祁秦看見趙冬禮也在，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樣，好像沒來得及看見孟和蘇的消息，所以只帶了兩把傘過來。
“你們要去哪？”他看著站在一起的孟和蘇和趙冬禮，問他們，得到去吃飯的回答後，又說，“能帶上我嗎？”
他問話時眼睛只看向孟和蘇，不經意地補充：“我以為只有你一個，所以留著午飯想和你一起吃。”
“三個人一起的話方便嗎？”這句話又是在問趙冬禮。
趙冬禮盯著祁秦看了幾秒，然後笑了，搖搖頭。
“不，沒什麽不方便的。”
祁秦帶了兩把傘過來，一把大一些，一把是單人用的透明小傘，他把小傘遞到趙冬禮手中，打開自己手中那把走到雨中叫孟和蘇的名字。
是叫她過去同打一把的意思。
孟和蘇唯恐落入那天在F大圖書館外的境地，毫不猶豫就拒絕了他。
“我和趙冬禮打一把就好。”
“那把傘兩個人用太小了，會淋濕。”
孟和蘇看看那把小傘，又看向祁秦手裏那把，問：“那我們交換？”
祁秦什麽都沒說，他兩步並成一步走上臺階，走到孟和蘇面前，把傘塞進孟和蘇手裏，孟和蘇以為他這是接受的意思，想把小傘拿給他，卻見祁秦徑直一個人走向雨裏。
她身隨心動，想都沒想舉著傘跟了過去。
祁秦走得不快，或者說他根本沒想走快，在聽見後面追過來的腳步聲時，他就已經停了下來。
“你發什麽神經？”孟和蘇著急地用雨傘罩住祁秦，把他和雨隔絕開，雨勢這時早已減弱，祁秦沒走出就被孟和蘇追上，所以並沒有淋濕太多。
祁秦比孟和蘇高上不少，孟和蘇打傘時要擡著手，可她刻意和祁秦隔著一段距離，舉傘的樣子很容易讓祁秦誤會，以為她要向自己獻上一只花束。
他握著孟和蘇握傘的手，稍一使力，人就被他拉過來。
“反正我就是個過來送傘的工具人，任務完成了，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我沒這麽說過。”
“可讓你和我打一把傘的時候，你的表情就像在那麽說。”
“我在和他約會。”她反問祁秦，“不和他一起又要和誰一起？”
約會和戀愛這種字眼真的奇妙，它們給了陌生人從熟悉到親密的正當理由，套在這個殼子下，似乎挨在一起做什麽都理所當然，也會把原本親密的人阻隔開，無條件為因這種字眼而聯結的兩個人讓步。
這種關系，這種字眼，趙冬禮有，而祁秦無。
偏偏孟和蘇還猶嫌不夠般一遍又一遍強調。
既然這樣，她又為什麽跑過來給自己打傘？
“矜持點啊，孟和蘇。”祁秦裝作開玩笑一樣作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笑得算不算勉強。
孟和蘇把透明小傘展開，從祁秦手裏抽出手，達成送傘的使命後轉身向趙冬禮走過去，祁秦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她顯然沒把祁秦說的“矜持”兩個字放在心裏。
似乎這是孟和蘇第一次不計得失地去喜歡上誰，她跳出了單戀的安全區，也逃脫了單戀的陰影。
如果可以，祁秦真的希望自己能為她感同身受地喜悅。
但他可能不是個好朋友，所以此刻唯一能為她做的，只有和她交換雨傘。
最後孟和蘇和趙冬禮兩個人拿著大傘走在前面，祁秦拿著小傘跟在他們身後，並非本意地越隔越遠。
作為見證過孟和蘇漫長單戀史的人，他曾經以為她永遠不會有開蒙的一天，會一直樂此不疲地玩著她的單戀游戲，祁秦也會因此永遠察覺不出自己的感情，他們會像孟和蘇說的那樣，做永遠的好朋友。
那樣會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好？
他願意和她一起，心無雜念地，像不會長大的天線寶寶一樣手牽手蹦蹦跳跳地走路，穿著紗裙跳傻了吧唧的舞。
不知道趙冬禮這時和孟和蘇說了什麽，逗得她笑了，看著這一幕的祁秦馬上又否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
他打量著趙冬禮，更多的是審視。
還是那個位置更好些，祁秦想。
祁秦沒發現自己越走越慢了，直到孟和蘇發現了他不在，為他停下腳步回頭叫祁秦的名字。
差不多有20米，他心裏估算著，同時了解了自己和孟和蘇的最大通訊半徑。
是20米。
明明是不起眼的小事，他卻有被這一聲“祁秦”安慰到，覺得孟和蘇身邊或許還有他的位置。
祁秦小跑著跟上去，並排著來到了孟和蘇的另一側，他的傘面舉得高，和趙冬禮與孟和蘇的傘相撞，傘上積聚的水滴嘩啦啦灑落，在祁秦還沒幹透的襯衫上再次沾上水漬。
孟和蘇很快就發現了，看了幾秒後，最後強迫自己移開眼。
他們三人行至餐廳，服務生將他們引到了一個一側卡座，一側兩只餐椅的四人位，趙冬禮在卡座側入座後，邀請孟和蘇坐在自己旁邊，孟和蘇環視了一周後，卻選擇坐到了趙冬禮對面。
雖然不明白孟和蘇為什麽這麽選，但這正合祁秦心意，他從善如流，一屁股坐到了孟和蘇旁邊。剛坐下，就感覺椅子被人從桌底踢了一腳。
他先是低頭，而後擡頭，和孟和蘇對視。
“你去坐趙冬禮旁邊。”孟和蘇小聲和他說。
祁秦不為所動，自顧自斟茶倒水，還不忘給孟和蘇倒上一杯，然後悠閑地啜飲一口，椅子又被人踹了一腳，這下力度更大。
祁秦想說你管我坐哪裏，不喜歡大可自己走開坐到趙冬禮旁邊，話未出口，便感覺周身盈滿一陣涼意。擡頭看，孟和蘇和自己的上方有個四四方方的百葉窗口，黑咕隆咚，正往外源源不斷地吹著風。
祁秦叫住了經過的一個服務生。
“您好，能給我們換個離風口遠點的位置嗎？”
最後，他們三個被換到了大廳中央的排桌上。起身換座時，孟和蘇和祁秦手背相觸，她原本想要移開，手卻被抓住，但祁秦握著的時間並不久，幾乎是下一秒，他就放開了孟和蘇。
但孟和蘇還是感覺到了涼。
“好冷啊，你說是不是？”
明明抱怨著冷，語氣也平淡，但孟和蘇卻從中聽出了笑意。
讓她想到過來的路上看過的春雨打濕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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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孟和蘇長大後，她的雙臂不再展開超過一百八十度擁抱世界，開始長出將自己與他人隔絕開的外殼，也學會了像樹木一樣，為了節省養分自發脫枝掉葉般割舍掉毫無幫助的友情。幾輪剪枝下來，當年圍繞在孟和蘇身邊的孩子最後只留下了祁秦一個。
這不是命運使然，也不是緣分安排，只有祁秦自己知道。
一切並非偶然。
當他冷靜下來後，很快就想清楚自己要怎麽做了。
“朋友”兩個字是他的詛咒，同樣也可以成為他的武器。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為你做的。”
他手裏還抓著孟和蘇的筆袋，走到孟和蘇身後拉開她的書包拉鏈，孟和蘇隨後聽見筆袋落下的一聲悶響，然後書包拉鏈被重新拉上。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受傷。”
祁秦的語氣軟下來，繞回來走到孟和蘇對面，離得比剛才要近，但孟和蘇這次沒有再躲。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談哭哭啼啼的戀愛了，所以我相信你。如果之後和他不順利也還是可以來找我聊，我不會說‘早就告訴過你’這樣的話。”
“你為什麽現在就已經開始假設不順利了？”
孟和蘇還是一句不讓，但祁秦能夠感知到她的態度緩和下來。
很好的開頭。
“我說‘如果’，意思是萬一真的發生的話，過去我不是一直充當著這種角色麽。但孟和蘇，就算你忙於戀愛，以後也能不能從手指縫裏慷慨地分出一些時間給我，我要的不多，只要一點點就好，最起碼不要像現在這樣不見我。”
祁秦低著頭，卻用上揚的視線看她。
這個時節春風正盛，孟和蘇看見祁秦的劉海被一陣春風吹得散亂擾得他不住地眨眼，忍耐著不讓自己伸出手，去將它攏到一邊。
他問：“你要一輩子都不見我嗎？”
當祁秦這樣和孟和蘇說話時，孟和蘇不由得開始思考。
自己是不是有些矯枉過正了？
她想要讓其消失的是她對祁秦的越界的感情，而不是祁秦本身。她自己也明白，她在刻意將祁秦推遠，這是孟和蘇的自我保護機制在作用，但對祁秦而言，也會變成一種傷害。
“你說得好誇張。”她否認，但語調並不強硬。
“要是覺得我說得誇張了，就和我一起吃頓飯吧，我們好久沒一起吃了，就今天，怎麽樣？”
“今天不行。”孟和蘇拒絕得很快，“我今天和趙冬禮約好了和他一起吃。”
祁秦感覺自己的舌根發酸變得很沈，每說出一個音節都會從喉嚨裏泛出一陣酸苦味。
“我只要一頓飯的時間，再者說，你們難道是在熱戀期嗎，分開一會兒都不行。”
“都說還沒到交往的程度了。”孟和蘇糾正，“只是這本來就是約定好的事，和你在這裏聊天已經是破例了。”
“什麽叫破例？”祁秦壓下心中不悅，裝作輕描淡寫般拋出自己的猜想，“他讓你不要和我見面嗎，如果要和他交往的話？”
“才沒有這種事。”
趙冬禮還在等她，孟和蘇即使還沒能對他抱有異性的感情，但也想給出對約會對象應該有的尊重。可祁秦實在執著，孟和蘇為了拒絕他，只能說：“今天真的不行，你現在是在占用我預定好只能和他共享的時間。”
“這是什麽話？”祁秦皺眉，“難不成你分給他的時間還有額度，用完了就沒有了。”
祁秦原本只是隨口說說，可看著因自己這句話臉色一變而後眼神飄忽的孟和蘇，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中了什麽，於是試探著問：“你們是在約定了期限交往嗎？”
孟和蘇不回答，祁秦想到她說他們還沒交往，還刻意強調了“今天”，又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要不然就是約定了次數，見幾次面後覺得不錯，然後就交往這種嗎？”
孟和蘇扭頭便走，祁秦知道自己猜中了，跟在後面緊追不舍地問她。
“幾次，你們約定好要見幾次就交往？”
“你到底想幹嘛？”孟和蘇停下來，祁秦也跟著停住。
他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經足夠，甚至遠超預想，知道自己仍有機會，祁秦的心不再像一開始急急忙忙找來時那麽躁動慌亂，他明白逼得太緊只會讓孟和蘇逃得更遠，便不再繼續問下去。
“我說過了，想讓你別再躲我，分出一些時間給我。”
還有，別再和趙冬禮見面了。
他知道最後一個請求孟和蘇不會答應，於是也只是在心裏默默地想。
“你答應的話，我就放你走。”
“好。”孟和蘇嘆氣，“我答應你。”
“被動搖了嗎？”
趙冬禮帶孟和蘇來了校外的一家咖喱屋，等餐的時間裏，趙冬禮問她。
“要是這麽容易，我是不是也太可悲了。”
孟和蘇現在還能想起祁秦被劉海遮擋著擡眼看向自己的視線，濕漉漉的，像雨天在室內透過窗戶看到的街景。
“就像假期來家裏長住的親戚家小孩，在假期結束時告別說要回自己家一樣，他感受到的應該就是類似那種的不適應和失落感吧。”
但假期總要結束的，祁秦也會有適應的一天，更難抽身而退的總不會是他，孟和蘇這樣告訴自己。
“只是對你有點抱歉，碰上今天這種事。”
“覺得抱歉的話能不能把這次作廢，從下一次開始算呢？”趙冬禮笑著問她。
“要是這麽算只會無窮無盡。”
“我倒是樂見其成。”
每次他說這種話，孟和蘇都會以為趙冬禮是真的對自己有意。
“就這一次。”
趙冬禮舉杯向她：“謝謝你的慷慨。”
於是第二次，不，是第一次見面時，趙冬禮邀請了孟和蘇去看電影，電影是下午兩點，他們原本計劃去之前先吃飯，連線上排號都做了，剛要出地鐵時天空卻下起了雨。
原本以為不會下多久，但等了半天，雨也沒有小下來的趨勢，他們兩個像許多其他路人一樣，躲在地鐵站裏，吐槽著這神神鬼鬼的天氣。
“天氣預報明明沒說過今天會下雨。”
孟和蘇難得在趙冬禮臉上看出不好意思的情緒，安慰他：“誰會想到呢？”
“不明白為什麽每次我們約好見面，都會有意外發生。”他開玩笑問孟和蘇，“能把這次也作廢，不計入三次裏面嗎？”
“趙冬禮，我不玩沒有存檔功能的游戲的。”
孟和蘇手機震動，她點開消息欄，是祁秦說自己進城了，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讓自己帶回去的東西。他們的校區在市郊，大家都把進主城區說成是進城來自嘲，孟和蘇原本想簡單發個“不用了”，但仰頭看著不知何時才會停下的雨，猶豫著問他人在哪。
祁秦給她發了個定位，孟和蘇用導航搜索，發現距自己不過5公裏，而且地鐵直達，四站即到。
“你出來帶傘了嗎，現在正在下雨。”
“我來本校了，正好在學校便利超市買了一把。”
祁秦消息回得很快，大概是意識到不對，問：“你怎麽知道這邊下雨了？咱們那一區現在應該還是晴天。”
孟和蘇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祁秦，緊接著電話就打來了，她把手機舉給趙冬禮看，他點點頭，示意孟和蘇可以接通。
“你在哪呢？”
祁秦的聲音傳過來，停頓的間隙裏，孟和蘇聽見雨聲。
祁秦問清楚孟和蘇人在哪後告訴她在原處等，然後就匆匆掛斷了，孟和蘇發消息告訴他趙冬禮也在，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
過了一會，孟和蘇在上行電梯看見祁秦露出頭，她依循習慣踮起腳向他揮手示意，手剛擡起，想到自己的決心又悄悄放下，把手藏到身後。
祁秦看見趙冬禮也在，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樣，好像沒來得及看見孟和蘇的消息，所以只帶了兩把傘過來。
“你們要去哪？”他看著站在一起的孟和蘇和趙冬禮，問他們，得到去吃飯的回答後，又說，“能帶上我嗎？”
他問話時眼睛只看向孟和蘇，不經意地補充：“我以為只有你一個，所以留著午飯想和你一起吃。”
“三個人一起的話方便嗎？”這句話又是在問趙冬禮。
趙冬禮盯著祁秦看了幾秒，然後笑了，搖搖頭。
“不，沒什麽不方便的。”
祁秦帶了兩把傘過來，一把大一些，一把是單人用的透明小傘，他把小傘遞到趙冬禮手中，打開自己手中那把走到雨中叫孟和蘇的名字。
是叫她過去同打一把的意思。
孟和蘇唯恐落入那天在F大圖書館外的境地，毫不猶豫就拒絕了他。
“我和趙冬禮打一把就好。”
“那把傘兩個人用太小了，會淋濕。”
孟和蘇看看那把小傘，又看向祁秦手裏那把，問：“那我們交換？”
祁秦什麽都沒說，他兩步並成一步走上臺階，走到孟和蘇面前，把傘塞進孟和蘇手裏，孟和蘇以為他這是接受的意思，想把小傘拿給他，卻見祁秦徑直一個人走向雨裏。
她身隨心動，想都沒想舉著傘跟了過去。
祁秦走得不快，或者說他根本沒想走快，在聽見後面追過來的腳步聲時，他就已經停了下來。
“你發什麽神經？”孟和蘇著急地用雨傘罩住祁秦，把他和雨隔絕開，雨勢這時早已減弱，祁秦沒走出就被孟和蘇追上，所以並沒有淋濕太多。
祁秦比孟和蘇高上不少，孟和蘇打傘時要擡著手，可她刻意和祁秦隔著一段距離，舉傘的樣子很容易讓祁秦誤會，以為她要向自己獻上一只花束。
他握著孟和蘇握傘的手，稍一使力，人就被他拉過來。
“反正我就是個過來送傘的工具人，任務完成了，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我沒這麽說過。”
“可讓你和我打一把傘的時候，你的表情就像在那麽說。”
“我在和他約會。”她反問祁秦，“不和他一起又要和誰一起？”
約會和戀愛這種字眼真的奇妙，它們給了陌生人從熟悉到親密的正當理由，套在這個殼子下，似乎挨在一起做什麽都理所當然，也會把原本親密的人阻隔開，無條件為因這種字眼而聯結的兩個人讓步。
這種關系，這種字眼，趙冬禮有，而祁秦無。
偏偏孟和蘇還猶嫌不夠般一遍又一遍強調。
既然這樣，她又為什麽跑過來給自己打傘？
“矜持點啊，孟和蘇。”祁秦裝作開玩笑一樣作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知道自己笑得算不算勉強。
孟和蘇把透明小傘展開，從祁秦手裏抽出手，達成送傘的使命後轉身向趙冬禮走過去，祁秦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她顯然沒把祁秦說的“矜持”兩個字放在心裏。
似乎這是孟和蘇第一次不計得失地去喜歡上誰，她跳出了單戀的安全區，也逃脫了單戀的陰影。
如果可以，祁秦真的希望自己能為她感同身受地喜悅。
但他可能不是個好朋友，所以此刻唯一能為她做的，只有和她交換雨傘。
最後孟和蘇和趙冬禮兩個人拿著大傘走在前面，祁秦拿著小傘跟在他們身後，並非本意地越隔越遠。
作為見證過孟和蘇漫長單戀史的人，他曾經以為她永遠不會有開蒙的一天，會一直樂此不疲地玩著她的單戀游戲，祁秦也會因此永遠察覺不出自己的感情，他們會像孟和蘇說的那樣，做永遠的好朋友。
那樣會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好？
他願意和她一起，心無雜念地，像不會長大的天線寶寶一樣手牽手蹦蹦跳跳地走路，穿著紗裙跳傻了吧唧的舞。
不知道趙冬禮這時和孟和蘇說了什麽，逗得她笑了，看著這一幕的祁秦馬上又否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
他打量著趙冬禮，更多的是審視。
還是那個位置更好些，祁秦想。
祁秦沒發現自己越走越慢了，直到孟和蘇發現了他不在，為他停下腳步回頭叫祁秦的名字。
差不多有20米，他心裏估算著，同時了解了自己和孟和蘇的最大通訊半徑。
是20米。
明明是不起眼的小事，他卻有被這一聲“祁秦”安慰到，覺得孟和蘇身邊或許還有他的位置。
祁秦小跑著跟上去，並排著來到了孟和蘇的另一側，他的傘面舉得高，和趙冬禮與孟和蘇的傘相撞，傘上積聚的水滴嘩啦啦灑落，在祁秦還沒幹透的襯衫上再次沾上水漬。
孟和蘇很快就發現了，看了幾秒後，最後強迫自己移開眼。
他們三人行至餐廳，服務生將他們引到了一個一側卡座，一側兩只餐椅的四人位，趙冬禮在卡座側入座後，邀請孟和蘇坐在自己旁邊，孟和蘇環視了一周後，卻選擇坐到了趙冬禮對面。
雖然不明白孟和蘇為什麽這麽選，但這正合祁秦心意，他從善如流，一屁股坐到了孟和蘇旁邊。剛坐下，就感覺椅子被人從桌底踢了一腳。
他先是低頭，而後擡頭，和孟和蘇對視。
“你去坐趙冬禮旁邊。”孟和蘇小聲和他說。
祁秦不為所動，自顧自斟茶倒水，還不忘給孟和蘇倒上一杯，然後悠閑地啜飲一口，椅子又被人踹了一腳，這下力度更大。
祁秦想說你管我坐哪裏，不喜歡大可自己走開坐到趙冬禮旁邊，話未出口，便感覺周身盈滿一陣涼意。擡頭看，孟和蘇和自己的上方有個四四方方的百葉窗口，黑咕隆咚，正往外源源不斷地吹著風。
祁秦叫住了經過的一個服務生。
“您好，能給我們換個離風口遠點的位置嗎？”
最後，他們三個被換到了大廳中央的排桌上。起身換座時，孟和蘇和祁秦手背相觸，她原本想要移開，手卻被抓住，但祁秦握著的時間並不久，幾乎是下一秒，他就放開了孟和蘇。
但孟和蘇還是感覺到了涼。
“好冷啊，你說是不是？”
明明抱怨著冷，語氣也平淡，但孟和蘇卻從中聽出了笑意。
讓她想到過來的路上看過的春雨打濕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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