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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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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失魂落魄的周立行回到青竹葉的住處,沈默地聽完木銅鈴和阿涅的敘述。

原來他和青竹葉走了沒多久,木茶商就帶著一群人來了。

木銅鈴透過門縫認出了木茶商,進去告訴了王喜雀,王喜雀讓木銅鈴和孫婆子藏起來。

孫婆子卻說只要木銅鈴藏就行,她是一定要陪著王喜雀的。

王喜雀跟孫婆子說她們一定要咬緊口風,就說是來重慶尋木茶商的。遇到青竹葉只是偶然,畢竟誰也想不到周行善是青竹葉的弟弟。

她們這邊剛說好,那邊木茶商帶的人翻墻進來開了門,而木茶商根本沒給王喜雀說話的機會,就先帶人打了孫婆子一頓。

最後是阿涅對著天放了一槍,才鎮住了在場的人,讓王喜雀有了說話的機會。

不管木茶商信沒信這個說詞,阿涅手裏拿著槍,他也沒豪橫到可以指揮帶來的袍哥開槍打死別人的地步,事態總算是得到了控制。

至於木茶商是什麽時候遇到青竹葉的,又跟了多久,沒人知道。

“我們雙方的說詞都對得上,那狗東西疑心再多,也找不到實證。成都那邊的人都跑完了,他想要收回成都的產業,還得把喜雀姐帶在身邊。”

青竹葉分析著,也是寬慰周立行。

“至少喜雀姐性命無憂,一切都可以從長計議。”

周立行點點頭,“我再留幾日,看看他們還有沒有其他動作。若是沒有,我便將喜雀姐的財產帶回去,按她之前的計劃,該做什麽做什麽。青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青竹葉自然是放心周立行的,她只是有些心疼這個弟娃。她能懂王喜雀那份被吸引卻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謹慎,也能懂周立行克制隱忍之下是何等的難熬。

這世上蕓蕓眾生,大多是無可救藥的庸俗,可總有一些人是癡情種,認定了就回不了頭。

阿涅圓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他看不懂,索性去找傷藥給周哥用。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木茶商並沒有什麽動作,他一直龜縮在會館裏,門都不出,生怕誰會報覆他一般。

而後有一天,青竹葉聽齊幺哥說,木茶商大清早地帶著姨太太和老婆子,買車票回成都了。

周立行聞訊後,和青竹葉告別,帶著木銅鈴和阿涅也買了回成都的票。

青竹葉把他們三人送到車站,揮著手道別,“弟娃兒們,路上註意安全,照顧好自己啊!”

周立行又一次地心中不安,他從車窗裏探出身子,抓住了青竹葉的手,“青姐,不要那些產業錢財了,也別管那些妹子了,你跟我們一起走……”

青竹葉笑了,她天生一雙劍眉,笑起來也英氣十足,嘴角的酒窩甜甜的。

“現在還不行,以後要是有機會,我會來找你們的,再見了啊!”

1938年9月底,周立行離開了重慶。

1938年10月,日本轟炸重慶市區,自此拉開了長達六年多的無差別大轟炸,數萬平民死於空襲,血染長江水,魂葬十八梯,故人再無相聚日。

*

回到成都家中的周立行,終於和等候他幾日的谷娃子、石娃子碰上了面。

這幾日,谷娃子和石娃子心急如焚,二人輪流守在周立行家中,生怕再次錯過。

周立行帶著阿涅回家,見大門開著,心裏納悶,剛一走進去,就看到石娃子蹲在地上汪汪大哭。

谷娃子扭頭看到周立行,趕緊拽著石娃子往這邊跑,石娃子被拽得連撲帶爬,差點沒摔個狗吃屎。

“行善哥,快幫下石娃子!快幫下蓮妹兒!”

谷娃子喊得聲音都破了,聽得出來是十分緊急。

周立行一把抓起石娃子的衣領,把人直接拎起來,穿過院子,走進堂屋放到椅子上,才蹙眉詢問:

“發生啥子事情了?”

“嗚哇哇……”

“蓮妹兒!蓮妹兒被賣進大煙館了!”

石娃子嘴笨,見到周立行更是委屈,一口氣憋在心裏只曉得哭。

谷娃子只得幫著回答,“行善哥,你出去一年多,堂口……堂口沒了舵把子,走偏路了……”

周立行的臉色瞬間黑沈下來,“說仔細點!”

谷娃子一臉痛心疾首,“堂口為了掙錢,入股了花煙館……”

周立行心中咯噔一聲,腦海中瞬間回憶起當初劉願平來邀請他去雲南時,陳三爺那略微思索後從眼底浮現出來的喜色。

同時,他也想起了方結義出川之前,向他說的那些話。

【人心易變,時過境遷……我這一走,下面的人會怎麽樣,誰也說不清楚……】

“他們是真的敢!”周立行怒不可遏,他一拍桌子站起來,轉身便要去拿他的包鐵紅棍。

谷娃子趕緊地拉住周立行,“行善哥!小八爺!你別急,今晚他們要開堂內的宴席,說是知道你在重慶那邊報過忠義堂的名號,曉得你要回來了,給你正式接風洗塵……你先聽說講完,先聽我把這一年多的事情講完……”

周立行不是魯莽之輩,他努力壓制著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努力放松渾身越來越緊繃的肌肉,強迫自己坐回位置上。

重慶,名號……周立行叛逆心起,呵呵,以為拿這件事可以壓他?!

“你說。”周立行運氣,幾息調整好呼吸,讓自己冷靜地聽完前因後果。

“行善哥,你還記得光耀堂的馮顯貴馮舵把子不?馮爭鳴的野爹。”

這周立行肯定記得,他和馮爭鳴,也算得上朋友。

“當初光輝堂舵把子被不明人士槍殺在新開的煙館裏,你和馮爭鳴那天晚上……”

谷娃子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講,按理說這事兒的消息不應該被洩露出來的。

“總之,在你去雲南之後,這邊有了些謠言。雖然馮爭鳴不承認,但忠義堂這邊內部有些蛐蛐拱拱。”

谷娃子盡量撿簡單的說。

“然後,馮舵把子找了陳三爺,不知道說了什麽。之後,陳三爺就和馮舵把子聯手了。”

“他們先是合開了大煙館……邢五爺自己本身就抽大煙,他沒有反對;代六爺聽陳三爺算完賬之後不置可否,姜九爺是十分的讚同,剩下的車十爺一開始不同意,陳三爺說忠義堂只是去入股,不是自己開館,不算的毀諾。”

“然後沒過兩個月,車十爺跟家裏人喝醉了酒,被他侄兒給帶到一家賭場,欠了高利貸。”

周立行聽得冷笑,“光耀堂的賭場,對吧?等車十爺清醒了,自己按了手印的欠條放一堆了,對吧?”

谷娃子滿臉愁容,“是啊,聽起來覺得車十爺應該是被坑了……但車十爺也是老袍哥了,平日裏只是小賭,從未去自家堂口外賭過,也不知道這醉酒是真是假……”

周立行點頭,表示他知道了,“然後呢?煙妓館,蓮妹兒,又是怎麽回事?”

一說到蓮妹兒,石娃子抓住了關鍵,趕緊用袖子擦了鼻涕,甕聲甕氣地搶話。

“蓮妹兒是咱們巷子一塊長大的妹兒,前面兩個姐姐都嫁人了。前段時間一家人都生了重病,為了救唯一的弟弟,蓮妹兒的媽老漢兒去找堂口借錢……”

一邊說,石娃子眼淚吧嗒吧嗒便落下來了。

“三爺說,方大爺帶出去的人戰死了好多,國民政府那邊沒下來什麽撫恤金……”

“堂口這邊,又要撫恤死亡兄弟的雙親妻兒,又要按方大爺的規矩給外出打仗的兄弟們家裏給月俸……”

“錢不夠,借不了,便說給蓮妹兒介紹個做工的地方……”

周立行無語至極,竟是笑了起來,“這麽大一個堂口,錢再不夠,也不至於街坊四鄰借個救命錢都出不了!他們不會把蓮妹兒介紹去那個合開的煙館了吧?!”

見周立行一猜一個準,谷娃子把頭埋下去,細聲細氣地說,“總之奇了怪了,反正蓮妹兒的爸媽跑了一整天,四處都借不到錢,附近的醫館也不賒藥,他倆本來也病著,沒辦法奔波……”

“就沒有一個人幫個忙?”周立行冷笑起來,“怕是有人打了招呼吧,誰都不敢出頭。”

谷娃子耷拉著頭不敢接話,石娃子呆楞楞地左右看,“啊?是嗎?”

“蓮妹兒實在沒辦法,便去了那煙館當女招待。你知道的,那裏到處是抽鴉片的,進去的人都會沾染上鴉片煙癮……”

周立行手背上的青筋蹦出,抓得木椅嘎吱嘎吱作響,“然後呢?”

“原本那些個都只有十來歲的女孩子們,都以為自己是去幹正經活兒的。然而大煙本就有催/情作用,煙客們吸上頭了跟畜生也沒什麽區別……這煙館開著開著就成了花煙館……也就是煙妓館……”

“蓮妹兒去了那裏,我和石娃子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發現好久都沒有見蓮妹兒,去問嬢嬢,才曉得……”

“我們去找蓮妹兒,蓮妹兒哭著說她不想幹了,可煙館說提前預支了五年的薪水,必須要幹滿五年才放人!”

說道這個,石娃子咬牙切齒。

“錘子!我們堂口的街坊鄰居,他光耀堂憑啥子扣人!我們回來找陳三爺,贖金我跟石娃子出都行,請陳三爺幫忙出個面,把蓮妹兒接回來……”

說到這裏,谷娃子也落了淚,“石娃子是我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兄弟,蓮妹兒是我們的姊妹……石娃子喜歡蓮妹兒,我想幫……可是陳三爺和我們的父兄都說,這事兒幫不了……”

“怎麽會幫不了呢……方大爺一走,他們咋個就變了呢……”

這下周立行真的是勃然大怒,他站起來,一腳將木凳子踢翻,“好,很好!我現在就去找陳三爺和邢五爺問問,他們到底是要幹什麽!”

說完,周立行就要往門外沖,谷娃子和石娃子趕緊撲上去,一人抓住一條腿,你一言我一句急切地勸道:

“嗚哇哥啊!不沖動啊……要出大事的……”

“你回來了,這事兒就有轉機了!”

谷娃子死死地拽著周立行,跟著嚎啕大哭起來,“哥啊,方大爺在外面出生入死,咱們在這裏可不能亂了陣腳,不然怎麽對得起方大爺啊……”

周立行拳頭捏的嘎吱嘎吱響,他一腳一腳拖著谷娃子和石娃子到了院子裏。

他不後悔去參與了滇緬公路的修建,可他真的想不到,一個原本可以忠義和榮耀立身的堂口,竟然走了黑路。

但這事兒,他去找陳三爺和邢五爺,真的就能解決嗎?

他們可是備好了酒宴,說要迎接從【重慶】回來的自己呢!

自己做錯了事情,還敢給我擺鴻門宴?!

周立行呼吸越來越重,在一個瞬間,他突然笑了出來。

周立行和谷娃子石娃子在這裏鬧著,阿涅一直端著一盤瓜子在旁邊嗑。

一來阿涅年紀小且語言不熟,不是很能聽懂周立行三人在說啥,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參與什麽。

於是,周立行三人還在嗚啊哇的時候,他聽到門口有人輕輕敲門後走進的聲音,便走出院子,詢問來人:

“找哪個?”

那來人也是個十排老幺,他正好聽到了後半段谷娃子石娃子的哭嚎,整個人有點不太好。

“奉陳三爺的話,來請小八爺去吃晚飯。”那小老幺滿臉尷尬,腳步一轉,便要開溜。

“站住。”周立行笑得滲人,見忠義堂有來人,正合他意。

“回去跟陳三爺說一聲,我還有個事要辦,辦完再來,請他們等我。”周立行微微擡了擡下巴,眼神有些瘋狂,話說得卻十分溫和。

“一定要等我,我給他們備了一個大驚喜呢。”

小老幺被周立行的氣勢嚇著,點頭哈腰地倒退著跑了。

周立行不再留手,兩腳蹬開石娃子谷娃子,進屋翻自己的箱子,他此番從雲南歸來,也是帶著許多行李的,其中便有他從林玉道那裏要來的許多東西。

石娃子看不出來周立行要幹啥,他臉譜帶爬地跟上去,嘴裏還在嗚嗚哇哇地叫著請周立行去救他的蓮妹兒。

谷娃子跺腳罵了一聲先人板板,一咬牙,都是兄弟大不了同年同月同日死,也跟了上去。

周立行帶好東西,拿起他的包鐵紅棍,就這麽殺氣騰騰地出了房門。

*

長生館中,賓客們正在吞雲吐霧,一旁強顏歡笑的女招待們或在裹煙土,或在洗煙具,也有被壓著發洩□□的,或是被管事拿著竹鞭打的。

這看似享受的一切,被一道踹開大門的聲響打破。

大煙館裏,自然隨時養著一幫打手。

一聽有人上門踢館,呼啦啦地湧出來十多人,有的拿棒、有的拿刀,為首的人大聲喊道:

“敢問兄弟,是有私仇逮人,還是公事踢館?此處是我光耀堂的生意館子,來往客人三教九流亦有權勢……”

周立行腳步不停,氣凝丹田,上前一棒揮出殘影,一招便把這人打趴下。

現場所有人都被驚呆,這人怎麽不走流程!

周立行根本不等他們有什麽反應,用來懲戒犯錯袍哥的包鐵紅棍揮得虎虎生風,直奔那群打手而去。

煙館裏抽大煙抽癱了的人被一陣咣咣梆梆的聲音驚起,有些衣衫不整,有些驚慌失措,大家你推我趕地從各自的包間裏湧出來,眼見著的,便是一個半大青年殺氣騰騰地揮著包鐵紅棍,明明看人數是他被十餘人圍攻,實際上卻是他一人追著十餘人打。

刀匕被挑飛,棍棒被踹斷,周立行一人幹翻十餘人,將心中那股惡氣出了一通,面對滿地骨折斷手斷腳痛苦翻滾的煙館打手,他才將手中紅棍往地上那麽一杵,冷淡地開口。

“忠義堂代八爺,方結義的拜弟,黑老鴰的幹兒子,周立行。”

“忠義堂方結義舵把子,出川抗日前,給堂口定過規矩:不沾煙土買賣,不做皮肉生意,不整絕後貸。”

“我今日代表忠義堂前來,做三件事。”

“一,關店。”

“二,放人。”

“三,退股。”

“做完這三件事,我自會去光耀堂。”

“你們要是想替堂口盡忠,盡可以攔我;你們不動槍,我也不動;你們若是動槍……”

周立行微微偏頭,露出一個森冷的微笑,他身後的谷娃子和石娃子手裏拿著兩枚美制馬克1型手榴彈。

“那就大家一起死。”

本還有人見周立行一個人只帶了兩個小弟,正準備偷偷摸摸地拿槍,看這架勢,頓時偃旗息鼓。

“諸位貴客,今日出門沒看黃歷,遇到我這生事之人,算你們倒黴。”

周立行對那些煙鬼們做了個請的姿勢,“你們可以先走。”

那群煙客們大多被嚇得噤若寒蟬,生怕周立行一個不如意,帶著大家一起死。眼下見周立行讓他們走,一個個的趕緊呼朋引伴逃離。

有心明眼尖的門房,混在這些煙客中跑了。

周立行看著,也沒說什麽。

煙館的掌櫃哆哆嗦嗦地站出來,作揖勸道,“小八爺,您和咱們光耀堂的爭鳴大少爺是兄弟,何必這樣鬧呢……”

周立行上下打量這位市儈精明的掌櫃,“什麽兄弟?我跟方結義一個輩分,他跟馮顯貴一個輩分嗎?”

煙館掌櫃楞住,“啊……額……哪個……小八爺,咱……”

“關店,或者,我把你的腿也打斷。”

煙館掌櫃發現周立行油鹽不進,只能唉聲嘆氣地喊還能動的幾個男賬房去關店門。

周立行不跟煙館掌櫃廢話,他走到煙館大堂的太師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左手持棍,右手持槍,微微伏低身體,眼睛盯著那掌櫃。

“石娃子,去把所有的女工都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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