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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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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石娃子做事,雖然愚笨,卻從無缺漏。

周立行說女工,石娃子便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去找,除了十來個女招待,還有一個女廚娘和一個女管事,也被一起帶了過來。

這些女招待都是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大多塗脂抹粉、衣衫淩亂,有些眼裏含著淚,有些嘴角掛著血,有些露出來的胳膊上,長起了楊梅大瘡。

周立行看向長了楊梅大瘡的女孩子,她們年紀輕輕,已經頭發脫落,面容損毀……這些骯臟煙闝客們的傳染病,不到一年,便要吞噬這些無辜女孩的性命。

蓮妹兒也在這群人裏,她顴骨上有淤青,手腕上有傷痕,眼神卻放著光,她一直看著石娃子,卻不敢開口說話。

“我兄弟的姊妹,在這群人裏。”

周立行轉頭,看向煙館掌櫃,“你呢?你有親姊妹、親侄女、親女兒在這裏做工嗎?”

煙館掌櫃彎著腰,擦著額頭的汗,“誤會,誤會啊!要是知道有小八爺的熟人在,早就給您送回忠義堂了呀……”

周立行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大笑起來,“我是什麽很有面子的人嗎?”

“您都說了,您是方舵把子的拜弟,是黑老鴰的義子,是忠義堂的代八爺……舵把子們帶人出川的,哥老會哪個堂口都要給面子的……”

“是啊,只要我方大哥還沒有戰死,按理說,大家應該要給我三分薄面啊。”

“反正我年紀小,身份高,腦子軸,又沒什麽牽掛,本就應該跟齊天大聖一般,把天宮砸了也出不了事。”

周立行站起來,手中的棍和槍依然拿著,他擡起手中的紅棍,指向在場的所有人。

“所以,今日的薄面,我就一次性的收了。”

“姊妹們,想走的,現在立刻走。你們不必擔心光耀堂報覆,今日的事情我周立行一人擔了。”

“若是無處可去,可以到黑老鴰的院子裏先住著,我周立行會給你們一條出路。”

蓮妹兒拿著棍子,看向谷娃子和石娃子。

谷娃子猛點頭,石娃子也跟著做口型,示意蓮妹兒抓住機會。

蓮妹兒也不耽擱,立刻跪下磕了個頭,“謝小八爺!”

然後蓮妹兒轉頭便沖了出去。

有蓮妹兒一帶頭,剩下的女孩子們也是跟著窸窸窣窣地磕了頭,立即跑了出去,她們沒有四散而去,都是追著蓮妹兒走的。

“石娃子,炸彈給我,你去送她們。”

周立行吩咐著:“告訴阿涅,給幾位生病的姊妹先用藥。他知道該用什麽。”

石娃子應聲去了,周立行便向煙館掌櫃辦第三件事。

“最後一件了,退股。”

煙館掌櫃苦笑,“八爺,這事我說了不算。煙館裏最多的是鴉片,每日的現金現銀都是堂口收了的……這退股,您怕是要去堂口退……”

周立行一臉認同地點頭,“有道理,那就按你的吩咐,去光耀堂吧。”

*

早一步隨著煙客們跑出去門房,已經將周立行打上煙館的事情,快速地報到了光耀堂。

光耀堂的馮顯貴得知消息,氣得砸了一套茶具!

他以為,趁著周立行離開,他跟忠義堂現在主事的陳三爺一起把開煙館這事兒生米煮成熟飯,只要大家利益糾葛繞到一起了,周立行就算不樂意,也只能認。

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平時裏看起來默不吭聲、毫無主見一般的周立行,能幹出這般紅黑不認、直接上門開打的莽撞事情!

“狼心狗肺的東西,虧得爭鳴還把他當兄弟!”

馮顯貴罵罵咧咧,“去把堂裏的好手都叫回來,我倒是要看看,這個青溝子要上門幹出什麽事情來!”

光耀堂的丁五爺趕緊去召集人手,出門之後眼珠子轉了一圈,他是馮顯貴的舅子,也就是馮顯貴正房老婆的哥哥。

眼下,他倒是想到了一個一箭雙雕的好辦法。

丁五爺陰險一笑,招手,讓手下過來,“去學校,把馮大少爺請回來,就說——周立行打到光耀堂了,馮舵把子很生氣,說不定要毛人。”

光耀堂這邊擺好了陣仗,堂口召回了附近的弟兄,遣開了無關人等,自堂口大門開始到內院正堂,沾滿了拿著刀槍棍棒的袍哥。

周立行提著紅棍,一步步地從街上走進大門,身後只跟了一個緊張到腳步發抖的谷娃子。

然而谷娃子抖歸抖,卻始終跟上了周立行的腳步。

周立行是故意這麽慢悠悠走著來的,他不僅走在大街上,還扛著一面旗子。

旗子是從煙館那拿的一面黃底紅邊的招旗,上面的黑色墨水字絲他親自寫的:忠義。

街上的人看著他拿著包貼紅棍,扛著忠義旗,都會好奇地駐足觀看。

而周立行,一邊走,一邊高聲地喊,谷娃子跟在他後面高聲地應和:

“忠義堂三不做!”

“三不做!”

“不沾煙土買賣!”

“不開煙館!”

“不做皮肉生意!”

“不開妓院!”

“不整絕後貸!”

“利息公道!”

“忠義堂三不做……”

光耀堂的人們,從未和周立行有過什麽正面沖突,根本不知道周立行做人做事是個什麽風格。

他們以為,能讓馮爭鳴大少爺看上眼的人,肯定是跟馮爭鳴臭味相投,脾氣暴烈。尤其是周立行剛剛去踢了大煙館,那肯定是二話不說就開打的主。

丁五爺本以為,周立行會跟去大煙館一樣,上來先打一架再說。

他們嚴陣以待,做好了群攻而上,教訓周立行一頓的準備。

等他們看著周立行和谷娃子就這麽沿街喊過來的時候,才知道大事不妙。

周立行的確只帶了谷娃子一個人,但忠義堂多年在成都各方經營,尤其是方結義自備武器糧餉、帶人出川抗日,那是引得八方民眾稱讚的事情,在方結義的帶頭下,好些堂口都直接投軍了。

如今,周立行扛著忠義旗,在街上這麽呼喊著,自然而然就跟來了許多的人。

有人是純粹看熱鬧的,有人是其他堂口覺得事情不對勁要跟來一看究竟的,有人身份存疑像便衣警察,有人滿臉嚴肅看不出來路卻頗有行伍氣息,還有些平日裏愛在大街上游行演講的男女學生們,總之,烏泱烏泱一大群人。

這樣的對比,搞得在街道左右清場嚴陣以待的光耀堂,像是個憨包兒。

周立行走到光耀堂門口,把旗子遞給身後聲音都喊得有些嘶啞的谷娃子,他將棍子往地上一杵,停下腳步。

“忠義堂,代八爺,周立行。”

“我去滇西修築抗戰公路,一年多,路通人才回。”

“忠義堂方舵把子帶兄弟們出川前有令:忠義堂,不開煙館,不開妓院,不放絕後貸。”

“今日,我周立行代表忠義堂,前來光耀堂,退股——!”

周立行已經喊了一路,聲音卻毫不受損,依舊郎朗高聲,字正腔圓,他用那唱船工號子、唱山歌般的發聲,從丹田到頭腔,仿佛自帶擴音大喇叭,喊得一個街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門口的袍哥們本想沖出來圍毆,沒沖出來兩步,見到周立行身後浩浩蕩蕩的圍觀人群,楞住了。

等周立行話一說完,他們就無法再主動出手了……

丁五爺狠狠地跺了一腳,暗道周立行竟是個腹黑!他陰著臉從門內走出來,一口氣憋在他的心口,他抽搐著嘴角向周立行身後議論紛紛的人群抱拳。

“各位叔伯嬸嬢、兄弟姊妹,今日忠義堂八爺上門,既無拜帖,亦無告知,著實讓我光耀堂惶恐……還請各位給個面子,此時,待我光耀堂馮舵把子和忠義堂的各位爺們一起相商……”

周立行杵著棍子笑了,“我忠義堂內部怎麽商量,是我們自己的事兒。”

“今日我周立行既是來了,就必把這股退了。”

丁五爺被下了面子,心中燒起了一股子火,便有些口不擇言起來:

“恕我冒昧,小八爺,你雖然是方結義的拜弟,也是堂口的八排代理,但你還做不得忠義堂的主。”

“忠義堂入股光耀堂的長生館,是你們忠義堂開了堂會,諸位留守堂口的爺和各排骨幹們一起議定的,這合作協議,也是諸位簽字的,甚至蓋了堂口的印信。”

“袍哥人家,認黃認教,言而有信!你這樣子做,哪個以後還敢跟忠義堂合作?”

周立行嗖地擡起棍子,指向丁五爺,“你的意思,是我忠義堂裏的各位爺和各排骨幹們,為了和你們光耀堂合作,竟然一起犯了十條十款?”

周立行扣過來的這口鍋,比丁五爺的鍋大多了。

丁五爺沒太懂周立行的邏輯,一不小心就問道:“你啥子意思?我可沒這樣說……”

“不遵上令:舵把子在外禦敵,生死未蔔,堂口諸位竟勾結外堂,違令亂行。”

“以大欺小:欺我周立行不在堂口,既無通信,亦無相商,便定這違令之約。”

“你說的袍哥人家,認黃認教。認的是啥子黃?落的事啥子教?”(認黃:守信諾;認教:講規矩)

“答應舵把子的事情結果亂整,這是認黃認教?”

“難道,我忠義堂的事情,要你們光耀堂說了算蠻?你們是要趁著方舵把子不在,主了我們忠義堂的事嗎?”

周立行句句如刀,砍得丁五爺節節敗退。

丁五爺面色通紅,他指著周立行,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是真的想不到,周立行不但不給光耀堂面子,甚至連忠義堂的面子也不給,竟然是兩邊都往死裏逼!

滴滴的汽車喇叭響起,街道上緩緩駛來一輛急吼吼摁著喇叭的汽車。

眾人的註意力被汽車吸引去,人群在急促的喇叭聲下分開來,讓那汽車行駛到前面。

車輛還未停穩,白白胖胖的陳三爺、黑黑瘦瘦的邢五爺以及高大寬厚的車十爺都沖下了車。

陳三爺昨日晚上知道周立行回來了,今天晚上正好給他做了個接風洗塵的宴席。

當初他得知周立行回來了,心中也是有些發虛的,隔一日聽說周立行跟著王喜雀去重慶了,陳三爺可是高興了一陣。

他以為自己手裏有周立行的把柄了,這下周立行肯定跟車十爺一樣,大家都能站在一條船上。

他以為自己只是入股,算不得違背方結義的命令,忠義堂只是做投資而已。

他以為周立行從重慶回來,就算知道了這件事,就算要發脾氣,也是先跟他陳三爺鬧一鬧,堂口裏發發飆。

真是天不知地也不曉,周立行平時看起來穩重自持,發起瘋來竟這麽驚天動地!

竟然就這麽毫無征兆!就一個人去鬧人家的煙館,還猛得一匹要去挑人家的堂口!!!

這是要死人的啊!!!

“行善兄弟!你這是要搞哪樣啊!!”陳三爺當真是痛心疾首,他都不知道這事該怎麽收場了。

周立行瞥了一眼那個汽車,根本不接陳三爺的話,反倒是審問起來:

“車哪兒來的?堂口買的?”

陳三爺氣得心肝脾肺都在疼,“被你發瘋給嚇到了,跟茶館客人借的!你以為堂口很有錢嗎?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

周立行點點頭,看向目光有些躲閃的丁十爺,再看向一臉無奈的邢五爺,“正好,你們都來了。他們光耀堂說,我周立行代表不了忠義堂。來吧,今天就一起把股給退了。”

陳三爺恨不得跳起來給周立行兩拳,打暈這個混小子,把人拖回堂口再說。

然而,他不敢跳起來,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贏周立行。

所以,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勸:

“我們進去光耀堂裏面說,成不?這大街上,大庭廣眾之下,是談事兒的地方嗎?”

邢五爺聽得咳嗽了起來,擠眉弄眼地讓陳三爺趕緊改口,丁十爺腦袋一轉,也反應過來,趕緊拉陳三爺的胳膊。

陳三爺滿頭霧水,他沒覺得自己哪裏說錯,但邢五爺和丁十爺都這麽做,他到底哪裏沒說對?

“我忠義堂的事,要去光耀堂裏說……陳三爺,你叛堂了嗎?”

此話一出,陳三爺腦袋上的冷汗嗖地冒了出來,他一張口,竟結巴起來:

“別別別亂說……”

馮顯貴在裏面也聽不下去了,他也走出了大門,站在了堂口牌匾下。

但他畢竟是舵把子,經歷的風雨多,不像丁五爺這種靠枕頭人吹起來沒多久的人。

“小八爺,您這話嚴重了。您一去雲南,為國修路,走了快兩年。那滇西山高路遠,怎可能事事都先與你商議呢。”

“我光耀堂歷來就做這煙土生意,一直是為範紹增範軍長做事。範軍長也是帶兵出川抗日,在上海打了仗的。”

“範軍長現在被任命為第八十八軍軍長,這段時間正在川內,自募兵員抗日。我光耀堂雖然開煙館,但一樣捐了軍餉,也是抗日的!”

馮顯貴幾言幾語言,便給自己也戴上抗日的帽子,不讓周立行用方結義去道德壓制他。

周立行平時很少與人爭辯,可他並不是不懂如何與人扯皮。

在滇西,他沈默地觀看了各地各民族不同文化習俗下的爭吵,看過太多糾紛如何平息,自然知道馮顯貴的後話。

於是周立行抱拳,“那倒是提前恭送馮舵把子了,你帶人跟著範師長一起出川抗日那天,我來光耀堂給你敬香。”

馮顯貴腮幫子咬得一抽,他哈哈大笑,“那是當然……”

“既然馮舵把子不久便要出川了,那更該退股了。”周立行死咬不放,“不然你在戰場上遇到方舵把子,難不成還要因此事再鬧一次?”

馮顯貴的呼吸粗重起來,胸口的火氣越來越盛,他看向陳三爺。

陳三爺急的團團轉,想勸周立行,周立行剛剛那一句叛堂壓得他不敢開口,擡眼一看,馮顯貴陰惻惻地瞪著他,陳三爺更是心慌惱火。

丁五爺見氣氛僵持,自覺時機已到,立即高聲開口:

“既然忠義堂的周八爺,執意要左右咱光耀堂的決定,不如就按規矩辦!”

周立行平靜地看向丁五爺,丁五爺一臉得逞的獰笑。

“開生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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