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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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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五爺也不曉得哪兒來的自信,他前腳把周立行放出去,後腳就讓人開始準備開“執法堂”。

這一路走來,邢五爺除了讓周立行去放河燈那一回,還沒有真資格地動過手要人命。

現在,他是真的準備收拾了那個敗類。

開“執法堂”,要準備大紅公雞,請請關聖帝君“神判”,這種情況都是針對嚴重違反袍哥紀綱的。

邢五爺讓齊高傑去準備開刃刀頭、紅披風,再取些唱戲的油彩。

齊高傑悚然一驚,“五爺……”

這是要開草壩場,要抹花臉上極刑了啊!

邢五爺皮笑肉不笑,“怎麽?難不成,你以為我會打紅棍?”

齊高傑尷尬地搖頭,“奸/淫弟媳,此乃黑十條重罪,怎可輕饒……”

邢五爺不說話,瞇眼盯著齊高傑,“你想說啥子?”

“……若是開執法堂,得廖堅的弟媳,阿芳也親自來,當面對質……”

齊高傑有些吞吞吐吐,“剛剛有人來報,說阿芳,下午投河自盡了……”

邢五爺的臉瞬間黑了,“那此人更不能留!”

齊高傑欲言又止。

邢五爺啪地一拍桌子,指著齊高傑的鼻子開罵,“你個日龍包,要說啥子就說,扭扭捏捏的爪子!好歹也是一個分堂的堂主了,手下出了這樣的事情,拿給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罵你就算了,還不曉得把人家女娃子安撫好!”

“自盡?我看阿涼那兇猛的樣子,姐妹感情必然是好的,她妹妹會不等姐姐回去,就自盡?!”

邢五爺越想越生氣,喚另一個紀綱,“唐浩子!去查!”

唐浩子還有個名號叫耗子,擅長打探消息,他堅邢五爺發了真火,一抱拳,溜了出去。

齊高傑見狀,只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出去找人買油彩。

夜間,堂口燈火通明。

關聖像穿上紅披風,手中青龍偃月刀換了開刃的刀頭,殺雞取血,點香燃燭。

邢五爺臉上塗了油彩,與齊高傑上座,堂口裏無論傷多重的弟兄,都給擡到了大堂裏觀看審訊。

周立行和阿涼將廖堅押上來,周立行一腳蹬在廖堅那受傷的小腿傷,廖堅噗通一身跪了下去。

邢五爺端坐上位,大喝一聲,“開—執—法—堂!”

唐浩子手持一面鑼,敲響一聲,“上香,拜關聖真君!”

邢五爺帶頭上香,下面的兄弟們能動彈的紛紛跟上,不能動彈的也做上香姿勢。

另外兩位紀綱手持漆紅包鐵長棍,氣沈丹田,聲如洪鐘,輪流唱詞:

“哥老會!嗨袍哥!三把半香!”

“仁義香!忠義香!俠義香!”

“今日來把刑堂開,奉請關聖來定裁,忠義堂會理分堂,有袍哥犯條款!”

“紅十條!”

“漢留紅十條: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長者第二條;第三莫以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條;第五鄉鄰要和好,敬讓謙恭第六條;第七要把忠誠抱,行仁尚義第八條;第九上下宜分銷,謹言慎行第十條!”

“黑十款!”

“出賣碼頭挖坑跳,紅面視兄犯律條;奸/淫/婦女遭慘報,勾結敵人罪難逃;通風報信當叛苗,三刀六眼不恕饒;平素不聽拜兄教,四十紅棍皮肉焦;言語不慎名黜掉,虧錢糧餉自承挑!”

等兩位紀綱大聲將袍哥組織通用的紅十條黑十款誦完,邢五爺回到位置,驚堂木一拍,朗聲問道:

“堂下何人?”

“袍哥廖堅。”

齊高傑回答。

“所犯何事?”

“被告奸/淫/弟媳,畏罪潛逃,被抓歸堂!現請苦主上陳!”

齊高傑作請,旁邊一名臉上青腫的男人被推上前。

阿涼沒有見到自己的妹妹阿芳,她有些詫異,伸頭左右看。

臉上青腫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緊張地開口,“我是廖堅的弟弟,廖崗……我,我……我婆娘阿芳今天下午跳水自盡了……”

“她……她……她死前說……是她自己勾引大哥的……”

“大哥……大哥是冤枉的……”

“你放屁!”

阿涼猛不丁地被這幾個消息撞碎了理智,誰也沒看清她是怎麽沖過去的,周立行也沒來得及拉住她。

她一個猛撲將廖崗撞倒,手裏的匕首已經割在男人的大動脈處,“你說什麽瘋話?啊?!阿芳明明答應了等我,她咋可能會跳河!”

“你個龜兒子!阿芳那麽喜歡你!你竟然汙蔑她!你該死!”

邢五爺坐在臺上,不陰不陽地看了齊高傑一眼。

齊高傑垮起批臉,牙齒咬得吱呀作響,“先把人拉開!”

周立行和另外兩個紀綱上前,三個武術好手一起使勁,才把這個雙目赤紅、幾欲發狂的夷女拉開來。

“唐浩子,你說。”邢五爺咧嘴笑了,他就猜到,對方會這麽說。

唐浩子出門一趟,自然是有收獲的,畢竟下午才死的人,還來不及下葬或是一把火燒掉。

廖家是守著那池塘,把淹死的人撈起來送回去,丟在家外的草棚子裏先放著的。但出於他們一家人都厭惡這個攪家精,根本沒人去守,倒是方便了唐浩子去驗屍。

自殺的人,和被迫跳水的人,衣物撕扯、身上傷痕那可都不一樣。

唐浩子又池塘周圍仔細觀看,那腳印,踩折的草,翻滾毆打抓掉的藤蔓葉子……這些痕跡,並未有人專門打理。

“……廖崗,阿芳應是多次從池塘裏爬出來,想要逃走,卻多次被人硬生生的給扔下去的。”

唐浩子有條有理地說著,說得廖崗冷汗淋漓,嘴唇顫抖。

“是誰,守在那裏看著?是誰,把濕淋淋的人一次次扔回池塘?”

“是誰!回答!”唐浩子臉上有一半的油彩,他半張臉代表了紀綱,半張臉代表了關聖。

燭火煌煌,唐浩子瞠目欲烈,一聲高喝,刺得廖崗噗通一身跪了下去,嚎哭起來。

“是……是我爹逼的……他們逼阿芳的啊……我當初執意要娶阿芳,他們就不同意的……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她要害死大哥……要害散我們家……我沒動手……我站在岸邊上,他們壓著我……不是我害死阿芳的……”

阿涼在旁邊一直想上前,周立行一直死死扣住她,她氣得說不出話,口裏嗬嗬地發出怒音。

他的婆娘被兄長奸/汙,被家人逼死,他來到堂口汙蔑亡妻,現在卻又好似自己清白了一般。

周立行心中恥笑,這般懦弱又薄情的人,才是一切的元兇。

邢五爺站了起來,他抽出身上的匕首,丟到了兄弟二人面前。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你們兄弟,一個奸/淫/弟媳,一個逼殺發妻,今日此地,必得拿一個出來償命!”

“選吧,哪個出來三刀六洞!”

廖堅一直埋著頭聽,此刻擡起頭,像是找到了一條活路,他雙眼放光,立即指向弟弟,“該他死!”

廖崗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長,“大哥……你……”

“你婆娘勾引我的,你自己都承認了的!你啊你,你陷害兄長,逼殺發妻,你就是個畜生,你該死!”

廖堅越說越信自己,對,就是這樣的,他只是一個犯了小錯的人罷了,弟弟廖崗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廖崗渾身發抖,他指著自己臉上的淤青,“這是我們爹打的,他逼我這樣說的……阿芳,阿芳明明就是被你逼迫……你們,你們怎麽能這樣……”

廖堅臉上也全是阿涼打出來的傷,他齜牙咧嘴地回答,“你看看你,懦弱,無能,沒得逑本事……哦,現在又說是爹的錯,你到底還要改多少次口?婆娘你守不倒,哥哥你救不倒,你個人想哈,你這種人,不如去死!”

“今日我們只能活一個,肯定是我活,媽老漢兒肯定也是希望我活……你呢?非要娶那個蠻子婆娘,搞得家中不寧,你今日的死,是你自己肇的!”

廖崗聽著兄長冰冷的嘲諷,眼淚嘩嘩地流,他又是哭又是笑:

“哈哈哈……我死?!我既沒有犯法,也沒有犯錯,我算是看白了……你算錘子當哥的,你仗勢媽老漢兒喜愛,你欺負我婆娘,你現在還想我替你死……”

“我不得死!要死你死!”廖崗大夢初醒一般,青腫的臉上表情猙獰。

廖堅聽得心驚,他撿起來地上的匕首,猛不丁地向弟弟紮了過去!

“你這個懦夫,無能無志……去死!”

廖堅一刀戳進弟弟的心臟,又猛地抽出來。

廖崗胸口的血迸射出去,澆了廖堅一臉,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再擡頭的時候,臉上的淚也落到了廖堅的衣服上。

“你們一家人……你們才是一家人……我要去找我的婆娘了,我去快點,求她原諒我……”

“哥……下輩子……永不相見……”

廖堅眼前一片血紅,他面無表情地用衣袖擦血,垂下眼眸,伸手接住了廖崗。

邢五爺不為所動地看著這一切,在確認廖崗胸腹沒了呼吸後,他冰冷的眼眸盯上了廖堅。

廖堅被一股殺意籠罩,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宛如涼水潑身,電光火石間,他意識到自己心急求生!犯了大忌!

一個人危急關頭,連親弟弟都能殺!這個人當袍哥,怎麽可能會在關鍵時刻為弟兄兩肋插刀?!只可能反過來插兄弟兩刀!

完了……徹底完了……不,不對,還有生路!

堂口五爺,關聖像前,說話算話,他說了今日兄弟兩人死一個,就不會再動手殺另一個。

他們家就兩個男丁,五爺不會滅門……

周立行第一次完整地目睹開執法堂,就見到了這兄弟相殘的場面,心中震撼。他手上的勁道不知不覺一松,那阿涼迅如鷹隼般竄了出去。

前面的兩個紀綱經驗老到,註意著阿涼,然而他們撲上前的時候,阿涼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著自己的匕首,從廖堅背後連捅三刀!

一刀穿胸!一刀穿心!一刀穿腹!

標準的三刀,六個洞!

兩名紀綱從前到後,抓住阿涼拉開,阿涼手裏的匕首還死死地拿著,那血滴高高飛起,竟落到了關聖像的額頭上。

一抹血紅,仿佛關聖像開了第三只眼。

整個堂口鴉雀無聲,大家都被這變故驚呆了。

邢五爺看了一眼關聖像上的血珠,又看了一眼茫然無措的周立行,再看一眼喘著粗氣紅著眼的阿涼,最後看一眼倒在廖崗屍體上的廖崗,嗯,沒氣了。

“三刀……涼。”邢五爺噫了一聲,有些感嘆。

眼下,爛攤子一個!

邢五爺感受到了些許頭疼,但他何等人物,只琢磨了幾息,便笑了。

“半把燒成一盤香,心香一瓣祝煌煌;梁山半把香何故?”

邢五爺停下話頭,看向堂中諸位。

周立行腦中靈光閃過,黑老鴰的諄諄教導猶在耳邊,他立刻高聲接話:

“百零八將有蛟娘!”

此乃三把半香的半香詞,前面三把香分別是仁義香、忠義香、俠義香,還有半把,便是這烈女香。

梁山一百零八將,亦是有蛟娘,不是嬌,是蛟龍的蛟!

兇悍,勇猛,有情有義,敢愛敢恨,能拼能殺!袍哥亦有姊妹夥!

唐浩子會意,他跟另外兩名紀綱使了一個眼色,兩人放開了三刀涼,齊聲道:

“百零八將有蛟娘!!”

齊高傑閉了閉眼,他知道,今天這事兒,如果不把阿涼納入堂口,明日阿涼也活不了……

而廖堅這種,為了活命可以讓親弟去死的人,堂口早遲也是要除掉的。

血點關聖額,必有仗義者!

今日的仗義,竟是顯在了一個女子身上,還是個夷女。

但,今日,這也是關聖收的血點,那這就是天意。

齊高傑做了個手勢,他和堂下的袍哥們也齊聲高喊起來:

“百零八將有蛟娘!!!”

阿涼並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麽,她呆楞地看著突然喊起來的男人們,手裏的匕首握的更緊了。

周立行看出了她的緊張無措,他上前輕聲提醒道。

“阿涼,五爺賜你江湖名號——三刀涼。五爺保舉你進堂口……姐,你報仇雪恨了,你得有個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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