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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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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涼本就沒有姓,邢五爺給她安的這個江湖名號,便成了她的正式名字。

三刀涼,正式進入堂口,邢五爺看上了她勇猛剛直的性格,做主直接讓她進五排,執紅棍,留在分堂當刑綱。

因三刀涼是夷女,會夷語,同時也成了分堂裏的夷通譯。

三刀涼有了這個身份,成功地將妹妹阿芳的屍身接了回來,葬到了父母墳邊。

有邢五爺在,齊高傑就像是有了靠山,對廖家其餘人的咄咄逼人毫不客氣,將事情經過一概講明,並且表示:

“嗨袍哥,就是要講規矩,十條十款不遵守的,去哪個堂口都說不過去!你們家廖崗,是廖建殺的,與堂口無關!廖建奸弟媳殺親弟,天理國法,人情堂規,沒一個能饒他!”

而廖家剩下的人,自然是和分堂勢不兩立,轉頭就去德興堂了。

好在邢五爺他們來的那一天,四個人打幾十號人,打得雙方翻叉叉,讓德興堂意識到不好惹。

加上邢五爺一來就散出錢財買了好多槍支彈藥,每日裏都要找幾個人在院壩裏練槍,啪啪啪的開槍聲,讓左鄰右舍安靜如雞。

所以德興堂,不但沒有繼續來搶親,便是接了廖家的委托,也遲遲按著不動,似是在醞釀什麽壞主意。

邢五爺正想殺德興堂的銳氣,廖家這屬於是給了邢五爺一個絕佳的理由。

一堂不主二事,兩個堂口可以搶地盤,可以踢館約架甚至相互仇殺,但不能管別個堂口的內部事!

若是管了,那就要請更高一級的公口大爺來論理。

於是邢五爺根本不等他們有什麽動作,留下周立行和另一名紀綱鎮場子,他帶著唐浩子和另一人直接出城走了。

會理縣城,不過是一個縣城,誰都知道你德興堂是地頭蛇了,邢五爺才不在這裏跟你鬥,他自有自己的辦法。

*

三刀涼初入江湖,啥也不懂,她跟堂口的其他人不熟,便事事都去找周立行問。

“啥子公口?跟堂口不一樣嗎?”三刀涼很好奇。

周立行受邢五爺所托,這段時間都在教導三刀涼各類武藝。他剛展示完一套從打金章那會兒偷師來的女子刀法,又聽到三刀涼開始提問。

宛如當年黑老鴰教導周立行,此時周立行又將黑老鴰說過的一切,慢慢地告訴三刀涼。

“哥老會最初在各地的組織,是十分隱蔽的。可以稱為“山頭”、“香堂”、“碼頭”、“公口”或“社”。到清末的時候,一般都稱呼為碼頭和公口了,碼頭靠水,公口在城。”

“公口一般分出去五個堂口,分別是仁、義、禮、智、信;也有稱威、德、福、智、宣的。也有分內八堂和外八堂的……”

三刀涼掰著手指頭數,左手五個,右手五個。然後兩個八,得,數不清了。

“如我們忠義堂,最初便是大公口的義字堂;這個德行堂,想來應該也是大公口的德字堂。”

“後來亂世煙起,各堂獨立,慢慢的又出現了許多大小不一的堂口,便各自做主了。”

“但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個地域,總有些身負氣運的人物,能讓各堂口的舵把子們或心服口服、或忌憚避讓,這種人物,會被江湖人士尊稱為某某公,他能招呼管轄到的地方,統稱某某公口。”

“比如成都,有上百個堂口,大家各自有軍政的靠山,於是統認了四川主席劉湘是總舵把子。”

三刀涼小雞啄米般點頭,“那我們會理縣,是哪個的總舵把子呢?”

周立行摸了摸下巴,“會理縣的我不知道,但川康地區嘛,我們所處的區域,按以前的防區制來劃分,應該是劉湘的叔叔,劉文輝軍長!他才是這邊的公口大爺。”

三刀涼不知道軍長是什麽官,她只好奇,“難道他要來給咱們辯辯理?”

周立行翻了個白眼,“怎麽可能!”

“上面只要隨便派個人來當代表,哪個堂口敢不買面子?拳頭再快,能比得上槍?堂口再囂張,能比得上軍閥?”

“人家要是帶機槍來,多少人夠他們突突突啊!”

三刀涼沒見過機槍,但也深知人跑不過子彈,她撅著嘴琢磨,突然雙手一拍,“那我得學槍!”

周立行點頭,“是嘛,不能光學刀,還得學槍!我教你!”

這邊三刀涼跟著周立行又是學武術又是學打槍,耗費的子彈讓齊高傑肉痛無比,卻也不好說什麽。

堂口裏的其他男人們,除了手腳受傷實在不靈便的,其他也跟著學起來。

邢五爺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竟是跟著幾個穿軍裝的人。

德興堂聽了消息,大驚失色,再一打聽,是24軍來了個中校參謀,要看他們兩個堂口開生死場!

德興堂這下坐不住了,趕緊備上金銀,想要去找這個中校參謀問問究竟。

哪知那參謀根本不見,只讓隨行人員出來講了原委。

“既是德興堂想要管忠義堂的事,那就按規矩,生死場一事一開,了完事情,大家握手言和。不然,那就兩個堂口一起收了。”

收了的意思,其實就是,滅了。

德興堂的舵把子,做夢都沒想到忠義堂能有這麽大能量,竟能請動劉文輝的人,真的是腸子都悔青了。

24軍已經派人當代表,這邊生死場不得不開,德興堂的舵把子回去點了一圈人,結果大家都慫了。

生死場,一對一,打死才結束!

忠義堂派來的那幾個刑綱紀綱,都是武林高手!他們見識過了,便誰也不願意去送死!

德興堂舵把子怒了,直接點了兩個人,一個是鬧著要娶別人遺孀的,一個是引薦廖家人來的。

“你們惹的事你們去了結,要是打生死場,死在臺上不連累堂口,堂口會負責照顧你們的妻兒老小;要麽就綁了你們,送去忠義堂仍由他們發落!”

德興堂舵把子咬著牙,對這兩人下了死令。

結果顯而易見,這兩個人都表示,還是被綁著去忠義堂吧……哭得慘一點,求饒真誠一點,或許還能有一條生路。

上了生死場,那才是死路一條!

於是,德興堂敲鑼打鼓地把這兩個人綁起來,送到了分堂門外,讓他們跪著求饒,著實是給足了分堂面子。

邢五爺這才皮笑肉不笑地帶著齊高傑出來,將德興堂的人帶進去,然後慢慢談各種後續。

比如這兩個人可以不殺,但必須受罰;比如當初火燒殺人的那個袍哥,必須抓回來處死;比如德興堂必須開堂會,謹遵十條十款,除掉敗類殺雞儆猴;比如約法三章,之後的生意大家怎麽做……

周立行這番算是開了眼界,起初他以為,肯定還要和德興堂打一架猛的,後來他又以為真的要開生死場,結果齊高傑頭痛這麽久的事情,竟然就這般笑裏藏刀地握手言和了。

事情處理完,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分堂辦了宴席,給邢五爺等人送行。

周立行端著酒去敬邢五爺,然後挨挨蹭蹭地坐在旁邊,請教邢五爺是怎麽請來的人。

邢五爺搖著頭,“你這麽聰明,你猜猜?”

周立行沈默了一會兒,“因為方大哥,在準備出川?”

邢五爺緩緩嘆了一口氣,“赴國難啊……他,是個人物。他的寶片,大人物們,也是要給幾分薄面的。”

周立行心中莫名有些發脹,他一口悶幹了杯裏的酒。

不遠處的三刀涼見周立行空了酒杯,立即拎著酒罐子來給他滿上。

邢五爺看得有趣,不由得開起了玩笑,“哎,行善,你不是喜歡大姐姐嘛?三刀涼挺不錯的,你看得上不?”

周立行和三刀涼剛好看了個眼對眼,三刀涼一雙虎目炯炯有神,似乎在思考邢五爺的話。

“涼姐,別聽他胡說!”周立行的臉騰地紅了,“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那種花心蘿蔔!”

三刀涼笑了,“對,你是實心的板栗!敬你!”

見三刀涼完全不在意,周立行這才大松一口氣,忙不疊地端著酒杯跑了,生怕邢五爺又給他亂拉紅線。

*

這一趟各地巡分堂之旅,讓周立行對現下的袍哥組織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黑老鴰時代的袍哥組織,有著明確的“反清覆明”共同綱領,有誓詞戒律,行為謹慎,行事隱秘,令行禁止,便是有俠義之舉,也要符合人情物理。

然後發展到現在,各地袍哥泛濫,已經成了兵、俠、匪的混合體。

各地的民團武裝很多和袍哥堂口是一體的,各自投靠防區內的大小軍閥;袍哥們大多講義氣,崇尚覆仇,他們既要保護兄弟姊妹夥以及其親朋的利益,又會因為個人恩怨義氣相互仇殺。

在一些地方,袍哥團夥實則就是土匪團夥,他們為了生存會幹明搶暗奪的勾當。

明面上,現在的袍哥分了清水和渾水。

但白日裏當清水袍哥,晚上去別處截搶商客當渾水袍哥,也是無人可知的。

清不清渾不渾,全憑龍頭老大自己的想法。

有的袍哥確實像傳統的俠客,如黑老鴰,或如方結義,他們不是百分百的好人、善人,更不是聖人,但他們胸中有大義,行事由準則,他們不懼生死,快意恩仇。

然而更多的人,只是借用袍哥的名,甚至八排八爺都設不齊,無人當紀綱,只不過是愛好吃喝嫖賭的烏合之眾而已。

邢五爺帶著人回到成都,時間已經到了六月底。

六月的茶館裏,到處都在議論國民政府軍事委員要裁減川康軍隊人數的事情。

大家對這些軍隊感情覆雜,一方面很多兵油子仗勢欺人確實令人厭煩,但一方面誰又不希望自己家的子弟能當個軍官,號令手底下成百上千的兄弟呢?

對此,方結義是不能理解且不能接受的,他一直積蓄錢財和人手,就是為了黑老鴰臨死前的囑托,抗日。

他也不斷地了解外界的信息,確認大戰在即。

這種時候,不應該是想辦法增兵擴軍,加強訓練的嗎?

周立行陪邢五回堂口向方結義報了情況,轉頭便去找劉願平。

劉願平的兒子已經一歲了,蹣跚學步中。

劉願平的妻子林玉翠也出來見人了,她雖然人在家中帶娃兒,眼界卻十分寬闊,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講的竟大多是延安那邊的事情,說那裏是一個人人平等的地方,軍官和士兵同吃同住,將軍也要和農民一起種田,晚上要一起讀書認字,是一個沒有階級,農民和官員一樣尊貴的地方。

周立行聽得雙眼放光,當初黑老鴰就特別喜歡探聽紅軍的消息,此時他忍不住紐著林玉翠不停地提問,打算回去講給黑老鴰的牌位聽。

劉願平在一旁聽得不敢吭聲,緊張的東張西望,生怕被別人聽了去。

好不容易聽到了抗日相關的內容,劉願平才趕緊用黃埔軍校成都分校招生的消息岔開了話題。

“立行,你想不想去考這個學校!”

周立行琢磨了下名字,心中意動,“黃埔軍校成都分校?讀出來是做什麽的?”

“加入國民革命軍的!”

劉願平一直抱著挖周立行的心思,他覺得這是條十分好的道路,周立行聰慧又勇武,才十七歲,如此年少,不可虛度光陰啊!

周立行那微動的心沈了下去,沈默良久,搖頭,“算了。我答應方大哥,不出川。”

劉願平覺得可惜,但考慮到是方結義的安排,只得作罷。此時不如往日,他在林玉道的念說下,覺得周立行可以去考個駕照,他可以找人出具其他資料。

周立行覺得也行,他先答應了,然後又請教關於川康軍隊裁軍的事情。

劉願平本質上就是個技術人員,他所有的政治觀點都來源於周圍人,真要分析什麽大事,他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倒是一直關註家國大勢的林玉翠給出了自己的觀點:

“也許是為了給個理由,讓川軍各部隊把吃空餉的那些清退了,留下真正的部隊人數吧。”

“你知道的,哪個軍官不吃空餉喝兵血嘛,不然他自己個兒怎麽享受?說不定各部隊空額部分加起來還不止十萬呢……”

劉願平覺得這個說法也有一定道理,周立行則是對林玉翠深信不疑,於是跑回去轉告方結義。

方結義一摸腦袋,覺得是這麽回事啊!

那若是大戰爆發,他帶著人馬去投奔部隊給加人數,妥妥沒問題!

於是方結義放下心來,想著應該還能繼續過一段時間的掙錢、拉人、跑關系的忙碌生活。

然後,一切的一切,都在7月7日晚上,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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