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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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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每個人一生都會面臨很多選擇,站在命運無窮盡的分叉路口,每一次選擇,或許都會走向不一樣的未來。

但也有人說,某些既定的軌跡,是難以改變的,即使你今天走向了東邊,明天也會繞回西邊。

黑老鴰說他自己算過,只能活一年半載,誰也不知道他是算出來的,還是想出來的。畢竟一個當過袍哥大爺的人,無妻無子,浪蕩半生,也許可能真的是活夠了呢。

方結義當他是胡扯,周立行當他是如同老主持那邊有天人感應,但誰也沒想到,他生命的流逝,始於一場難以遏制的熱血上頭。

周立行也曾經想過,如果那一日,他沒有送王喜雀回去,而是堅持尋找,是否一切會有所改變?

然而,沒有如果。

那一日天色已晚,周立行急匆匆送王喜雀和那婆子離去,也並不算走得很遠,轉過兩條街人群便少了,他找了兩個黃包車師傅,問清楚對方的車行和組織後,囑咐他們一定要把人送到家。

那兩個黃包車師傅講自己就是成都本地人,保證辦事妥帖。周立行便立即回春熙路,繼續找黑老鴰。

然而,也許就是這麽一小段時間,等他找到的黑老鴰,卻是額頭撞破、氣息微弱、昏迷不醒地橫躺在路邊,四周圍著好些人。

據周圍的人說,這老頭十分英勇,追著那載日本人的車輛一路到此,本是許多人都在圍追堵截,那開車的人為脫離險境不分青紅皂白地亂撞,周圍的人不敢上前,黑老鴰被人群攜裹,猝不及防被那汽車轉向甩到,撞向街邊的墻棱,就那麽倒了下去。

周立行渾身發冷,顫抖著把黑老鴰背起來,這許久以來從未流過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滴。

他背著黑老鴰跑出了亂糟糟的春熙路,跑過石板街道,跑回忠義茶館。

天色已黑,茶館裏人少,周立行哭著背回來黑老鴰,留守的二爺見了,嚇了一大跳。

二爺摸著黑老鴰還有脈象,趕緊讓周立行帶人送黑老鴰去街上堂口長期合作的診所。

那一夜,成都城裏喧囂半夜,直到守備部隊進入,才控制了局面。

那一夜,周立行守著昏迷不醒的黑老鴰,淚灑床榻,徹夜未眠。

老年人最怕跌跤碰撞,骨頭易碎,康覆艱難。黑老鴰這一跌倒和撞擊,不僅大腿骨折,額頭骨折,最重要的是顱內淤血,導致昏迷不醒。

前三天,周立行不吃不喝不睡覺不說話,就那麽木楞楞地守著黑老鴰,誰來拽他打誰,大家把他沒辦法,就由著他那般。

方結義忙著處理外面的事情,等他回來知道這事兒,二話不說把周立行抓出去錘了一頓。

“你是要咋子嘛?!師父死了,你要殉葬嗎?!那我成全你,打死你個沒用的東西!”

方結義鬼冒火,他並不責怪周立行,畢竟黑老鴰那性格向來就是想幹嘛幹嘛,神仙都拉不住。可周立行這般樣子,是要自責自盡嗎?

周立行哭了,他趴在地上使勁用拳頭捶地,發洩著內心痛苦,可那是他當時的抉擇,“我去送別人才耽擱了時間……要是我去早點……”

“袍哥人家,溝死溝埋,路死插牌!他黑老鴰當年就是這樣教老子的!他早八輩子就做好了去死的準備,這關你屁事!”

“他又不是奶娃子,要你抱起走!你跟著他,也幫不了他!害他的不是你,是那些狗日的日本人!”

方結義抓著周立行的衣領把他拎起來,他心裏也難受,畢竟是當年一手帶大他,傳他武藝,還給他立身之本的師父,但是他拎得清!

這仇這恨,應該記在日本人身上!

周立行突然嚎啕大哭,他抱著方結義不撒手,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吼叫,“我恨,我恨我自己,我恨他們,我後悔……”

方結義抱緊了周立行,拍著他的背安撫:“還沒死呢,別哭了,留著眼淚靈堂上再哭吧……萬一,這一坎他又邁過去了呢……以前他也是出生入死的……”

“他老了……他們都老了……家婆老了要死,老主持老了也要死,現在輪著黑老鴰了,這個混賬還說當我幹爹,現在又要死了……”周立行哽咽著。

“我又要當孤兒了……”

方結義婆娘數不清,娃兒滿地爬,可他依然被周立行這句我要當孤兒了戳到痛處。他當年也是孤兒,可至少,他有黑老鴰拉扯著長大。

“你不是,你有家,我是你大哥,你有十七個侄兒男女呢。你跟著我,我給你娶媳婦兒成家,你會子孫滿堂。”

方結義拍著小弟娃的背,許下了他根本做不到的承諾。

*

昏迷五天後,黑老鴰以極強的求生欲,催動自己轉醒。

眾人都很高興,可方結義看得出,黑老鴰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因猛烈撞擊,黑老鴰的腦袋裏有淤血,這淤血讓他思維不清,說話含混,並且身體偏癱。

腦袋裏的淤血若要取出,必須得開顱手術,街道上的小診所不敢做這麽高難度的手術。

而此時的四川省官辦的醫院只有新都實驗縣衛生院1所,省會成都無一所公立醫院和公共衛生機構,只有少數外籍教會辦的私立醫院或私人診所,最著名的就是華西協合大學的教學醫院:仁濟、存仁醫院。剩下的便都是中醫堂館。

便是如此,周立行還是帶上黑老鴰和自己所有的錢財家當,送他去了一趟仁濟醫院。

然而醫院黃頭發藍眼睛的洋大夫一通檢查後,沒有接收,他們救不了黑老鴰。

周立行這下死了心,帶著黑老鴰回了家,照顧他最後的日子。

王喜雀不知怎麽知道了此事,費盡心思找了許多名貴的藥材,在一個下午上門來看望黑老鴰。

那日午後下著小雨,四處潮濕,周立行在屋子裏生了一爐煤炭火,烤著屋內的濕氣,同時燉著肉粥。

方小荷聽著有人敲門,出去一看是個漂亮大姐姐,帶著一個老婆子,便直接請人進來。

周立行聽著王喜雀來了,卻生出膽怯之意,他不後悔當日先送王喜雀,可自己身上總覺得有了負罪。

這些時日,縱然因為黑老鴰的事情,他滿心愧疚,可他依然時不時地想到王喜雀,想到她安全地回家,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他心中便會有一些慶幸和歡喜。

可他又會想到,黑老鴰對他更好,救過他,教他那麽多事情,帶他來到成都,給他安身吃飯的地方,比起王喜雀,黑老鴰對他更有恩情,他卻因為女人丟了師父。

王喜雀站在院子這邊的廊檐下,周立行站在院子那邊的屋內,他們兩人隔著霧蒙蒙的院子,相互都不太看得清。

可王喜雀卻感受到了周立行的酸澀糾結,她垂著頭,默默地將帶來的藥材交給方小荷和方小梅,沒有再往前。

“弟娃,感謝你那日救了我和孫婆子。”

王喜雀溫柔的聲線帶了些難過,“這是我和孫婆子為黑大爺準備的藥材,東北的老人參也備了幾株,希望黑大爺能盡快痊愈。”

孫婆子雖是那木茶商派來看管王喜雀的,但那日街上被救,她也是懂禮數的人,後來又聽上門送信的是谷娃兒和石娃兒說了黑老鴰受傷的事情,所以這趟看望她不僅答應了,還從自己的私房裏拿了一些錢,並且答應不過問王喜雀買什麽藥材、用多少錢。

眼下見王喜雀隔著院子跟周立行說話,孫婆子心裏不知怎麽回事,竟莫名有些難受。

周立行很想快步走過去,站到王喜雀身邊,好好地看看她。可此時此刻,他像是被綁住蹄子的馬兒,心裏奔騰著,身子卻動不了。

“嗯,好。”周立行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王喜雀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孫婆子告辭了。

自此之後,周立行的話更加少了,除了和黑老鴰對話外,他幾乎不與外人交流。哪怕是方結義來了,他也只是答應一聲,再不吭聲。

每日裏,他會給黑老鴰擦拭身體,翻身按摩,會抱著他去大小便,細心地餵他燉煮軟爛的食物。

他勤懇地練著黑老鴰教過的所有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度過黑老鴰還在的每一日,仿如孩童眷戀母親的懷抱,他眷戀著黑老鴰給與過的關懷。

方結義見了,嘟噥著這弟娃比女娃子還會照顧人,當真是有情有義。

黑老鴰雖然思維不清晰,說話不清楚,卻一直要堅持跟周立行講話,方結義過來的話,也會拉著方結義一通嗯嗯啊啊。

其實大家都不怎麽聽得懂,但人人都裝出一副聽懂的樣子回應著。

黑老鴰說的最多的是,大家聽的也最清楚的,是“反清覆明”和“抗日救國”。

他一會兒喊著“路權勿讓洋人”,一會兒又重覆“不要等殺進來,要殺出去!”,還有就是“袍哥敬天重地,講情講義,不能亂整……”

周立行不懂黑老鴰的擔憂,他只是重覆地點頭,“好,好的,殺,殺!”

荷花開落,桂子飄香。

如是過了兩個月左右,在某一天的清晨,黑老鴰突然回光返照,神志清晰起來。

他看著自己周身清潔的樣子,再看一直陪侍在身邊的周立行,又哭又笑起來。

“好孩子,辛苦你了。”

氣質愈發沈默的周立行沒說話,眼淚嘩嘩地湧出。

他知道,這是時間到了。他一邊向方小梅做手勢,示意她快去找方結義,一邊蹲下來,握住了黑老鴰冰涼粗糲的雙手。

黑老鴰笑中帶淚,他的雙手已經沒有知覺了,他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天意弄人啊……我本是活夠了的,等死呢,哪知道遇到這反日浪潮,我又想活了……”

“若我還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定是要參軍去的……可是我老了,拿不動大刀,騎不了烈馬,沒辦法再上戰場拼殺了……”

“立行,你轉告結義,我死之後,為我辦一場七天七夜的喪事,按袍哥舵把子去世的老規矩來。我會留下一份名單,請他務必送給我那些故舊。”

“靈堂中央,擺哥老會的牌子,天地會和洪門的副牌擺兩邊。上面掛橫幅只需兩個字:抗日。”

“我床底下的那些錢,都給你以後娶媳婦兒。你喜歡什麽樣的,就娶什麽樣的。不過別人家的小老婆,還是不要去碰的好……”

“但要是真的到了大家都豁出命的那一天,你就帶著她和錢跑吧!跑的遠遠的!我希望你好好活著,能子孫滿堂。”

“告訴春妹兒,下輩子願意的話,不當兄妹了,當夫妻行不?哈哈,要是不行,那還當兄妹,也要得……”

“就這些了。立行,感謝你。我給你算的命,就當放屁。我沒有啥親人了,死之後只保佑你一個,一定會護佑你平安到老的,你好好活,有妻有子,兒女雙全……”

周立行一一記下,把黑老鴰口述的各堂口和人名都寫下來,見黑老鴰還眼神開始渙散,他跪下,向黑老鴰磕了一個頭。

“我給你磕頭,一定送你入土為安。”周立行眼含熱淚,恭恭敬敬地磕頭,“黃泉路上,慢慢走。”

周立行磕完頭,起身時,黑老鴰便沒了呼吸。

此時方結義剛沖到門口,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跪下去痛哭起來。

*

沒人會預料到,黑老鴰的葬禮,竟牽動了川渝一帶多處老堂口。

雖然有好些堂口因爭鬥、失勢、內訌、仇殺等原因消亡,但總有一些堂口雖然換了更年輕的舵把子,但依舊把老大爺供養著的。

這些老大爺們,也不是各個都能親自前來,多數是派出自家子侄,或是看在方結義的面子上派出堂口裏的精英,但仍舊有一些仗義的老江湖,讓滑竿擡也要親自到場。

周圍街坊四鄰以及其他茶館堂口的人,聽說忠義堂的老輩子是阻攔日本人逃走的時候,被日本人的車撞死的,紛紛以之為抗日志士,拿米拿肉載菜載酒,去為那老輩子操辦喪事。

那葬禮,說是辦七天七夜,實則十多天後,任然有一些遠至西康的堂口都前來祭拜吊唁。

方結義按黑老鴰的遺言要求,開了整個堂口當靈堂,堂口裏所有人都身著黑衣,頭戴白麻布,腰系幹谷草繩,為黑老鴰送葬。

周立行以幹兒子的身份,做了孝子。

劉五嬢風塵仆仆地趕到,走到靈堂門口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她身邊的一兒一女扶住。

一向堅毅強硬的劉五嬢,在黑老鴰靈前一反常態地又哭又罵,坐地而嚎。

“你個狗東西,死就死了,還給老娘留錘子的遺言啊!”

“你又沒開口問過我,你要是真的來提親,我拖兒帶女都跟你走……你個狗東西!狗東西!有本事就一輩子都別說出來啊!”

“錘子夫妻,我跟前頭死的那個說好過下輩子了!你沒得機會了,爬球得遠點,下輩子我認都不想認識你了!”

“哥啊,我的大哥……春妹兒的命是你救的啊……你早說,我替你去死嘛……”

劉五嬢聲聲泣血,哭得眾人心中唏噓。

江湖兒女,從來是不受什麽道德綱常束縛的,可黑老鴰與劉五嬢,竟就這麽錯過了半生……

周立行沒有讓劉五嬢失態太久,他和劉五嬢的兒子一起半攙扶半強制性地將人抱起,劉五嬢抱著兒子哭了一陣,又拉著周立行的手邊哭邊問:“他走得快不快?有沒有受罪?走之前吃飽飯沒有?”

周立行腫著眼睛回答,“走的很快,交代完事情,吐了一口長氣就閉上眼了,不受罪。走之前吃了擔擔面,吃飽了的。”

劉五嬢抹幹凈眼淚,點頭,被引著燒了香,又待了許久才離開。

祭嶂、挽聯、花圈堆放成山,鑼鼓、鞭炮、端公唱念全日,流水席大開,方結義的孩子們,能走路的全部跟著周立行一起哭靈守靈,連他那群小老婆都全部披麻戴孝地來燒了七天的紙錢。

方結義幾乎是傾盡所有地為黑老鴰辦一場袍哥舵把子的榮光葬禮,堂口裏的兄弟們無不動容。

前來的老袍哥,肩背包,手持竹,邁步靈前,雙手持腰做兩肋插刀式行禮,再鳳凰四點頭大禮,三生四死,敬江湖故人。

周立行按規矩回以游虎昌門禮,這些禮節,黑老鴰閑來無事的時候教過他,卻沒想過再一次看到和用到,是在這個時候。

端公道士們唱歌廣成韻的曲調,仿佛在唱黑老鴰的一生:

幼年家貧走他鄉,父母緣薄兄弟幫!

天生豪情有志向,腥風血雨不怕闖!

奈何緊到嘛天不亮,一腔熱血漸漸涼。

好與歹嘛難得想,東南西北無故鄉,幸得有兒嘛幫燒香!

今日大哥西歸去,四方兄弟聚此堂,八路神仙送歸一,閻羅備好酒菜湯,一杯忘卻前塵事,二杯來生再相望……”

所有吊唁的人,都看到了黑老鴰靈上哥老會、天地會、洪門的三牌,還有觸目驚心的橫幅——血紅的字,抗日!

一群老袍哥潸然淚下,回憶起當年喋血榮光的歲月,再看如今家國依舊風雨飄搖。

縱有壯志,廉頗已老;長江前浪,只寄後浪。

一代人的江湖,從此落幕,新的血色浪潮,正在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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