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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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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當日,整個成都的茶館都知道了日本人要來設領事館的事情,群情激奮。

第二天,社會各界代表200餘人在中山公園召開“反日設領大會”,圍觀民眾愈來愈多,警察出動卻不驅散,甚至站在旁邊跟著一起喊口號。

大街小巷突然一夜之間貼滿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在成都設領”“嚴懲漢奸”“驅逐日寇”“還我東北”“安內必先攘外”等標語。

巖井英一因民眾阻撓滯留重慶,改派渡邊洸三郎、深川經二、田中武夫、瀨戶尚4人在8月23日這天以“游歷”為名,喬裝打扮,換了西南地區商紳的日常服裝,化名之後悄悄地潛入成都,到了大川飯店。

然而,大川飯店裏服務員卻聽到了他們夜裏用日語交談,立即把消息透露出去。

這消息立即通過各堂口,傳遍成都各大茶館。

四川警備部見風雨欲來,部內一些親日分子在得知巖井英一等人到了成都,便趕緊派人去秘密保護,並勸阻他們不要外出,註意安全。

然而,24日早晨,這些日本人腦袋冒泡了,一意孤行要出城游覽,警備部只得派警員陪同前往。

幾個日本人從東門望江樓、青羊宮,一直到外西草堂等地,遍游成都的名勝古跡,沿途多處購物。這一路,經過多少茶館,被多少眼尖的人看在眼中,不言而喻。

茶館裏的人頻頻側目,隨行警察見愈來愈多的人莫名聚集,立即勸說日本人返回飯店。

回店不久,立即有人到大川飯店詢問所到日本人是否就是日本準備強行來成都的巖井。警察們連忙否認,但來人也不知信也沒信,轉身就走。

25日,東大街、紅照壁、總府街、祠堂街、皇城壩這些鬧市區,人群聚集,青年學生激情滿懷地演講,東北流亡青年聲淚俱下地控訴,群眾情緒一層層地被激發。

數千人舉著橫幅示威,這些游行的人既有愛國學生,也有工人商人,甚至成都市軍警和國民黨覆興社組織的童子軍也都參加了游行,當然也少不了平日裏就游手好閑且好勇鬥狠的袍哥。

黑老鴰自從聽聞了這件事,茶不喝了命不算了,日日上街東走西串,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般。

他一連幾日都在給自己算卦,算著算著就會仰天大笑。

周立行不知道黑老鴰怎麽了,問他,他也不說。

因這段時間茶館事多,周立行得去幫忙,也沒有太多時間跟著黑老鴰。

直到示威這一日,黑老鴰一大早起來就跑,周立行總覺得心中不安,幹脆沒去茶館,專門去跟著黑老鴰。

黑老鴰整個人都亢奮得很,見了游行隊伍,不管不顧奔著就往裏沖。

周立行本只是跟在游行隊伍的後面,見黑老鴰一邊嚷嚷著驅除日寇,一邊沖到了前面,只得跟了上去。

這游行隊伍在成都城裏走了個大圈,跟隨的人員越來越多,到了下午六點左右,領頭的人帶著上萬人的隊伍圍聚了大川飯店,質問飯店為何留住日本人。

那時,警察們也接到消息,荷槍實彈地早早地把飯店圍著,防範游行隊伍做出過激行為。

飯店老板自從聽說自家留駐了日本人,當晚就嚇得跑出成都城了,生怕被當成漢奸,遭袍哥們抓去三刀六洞。

留在大川飯店的經理心中不知道罵了老板幾萬遍,此刻和所有服務員以及工作人員一樣,躲在店裏不敢出來。

那日本人渡邊洸三郎大約是在其它地方被捧慣了,覺得大日本帝國威嚴不容挑釁,再加上有上百持槍的警察守著飯店,他沒把成千上萬的民眾放在眼裏。

畢竟,東北三省的軍隊也是蔣中正一聲令下就撤走的,這種窮鄉僻壤的西南彈丸之地,又敢幹出什麽事?

於是渡邊洸三郎揪著店裏經理狠狠扇了幾耳光後,整理下衣服,自己走出去,準備教訓下這些愚民。

渡邊洸三郎的漢語口音偏江浙一些,態度十分盛氣淩人,他不僅敢出來,還敢大聲呵斥隊伍的領頭人。

“我們是經過南京國民政府同意,來四川出公務的!你們這些無知民眾,若是壞了大日本帝國和國民政府的外交,統統都是死罪……”

渡邊洸三郎出言怒罵,嘰裏呱啦,越說越聽不懂。

這時人群裏傳來一聲大吼,“他龜兒子卷我們,說要弄死我們!”

“錘子!老子要弄死他們!”

人潮之中,幾十名男子怒罵著沖出,直撲警察設置的隔離圈。

群情激奮之下,一旦有人帶頭,場面立馬就會失控。

這沖出來的幾十個男子是什麽身份,大家不知道,但混在其中的其它袍哥兄弟們立馬跟著就上了,瞬間跟那些警察打成一團,怒火高昂的人們立即自發跟隨前進。

警察們面對洶湧的人群,根本不敢開槍,或說他們也不願意開槍,為了保護日本人去打死自己人?那是瓜批憨兒才幹的事情!

再說了,誰知道那麽多人裏,有沒有自個兒的親朋好友呢!攔個卵哦攔,做哈樣子得了!

只需一瞬間的拉扯,渡邊洸三郎便被人群淹沒了。

群眾的叫喊聲、抗議聲、聲討聲響成一片,石塊、瓦片、木頭紛紛被丟進大川飯店裏,把“大川飯店”給砸了。

此時,有人放火燒大樓,秩序更加混亂。警察要救火,又要保護日本人,應接不暇,只能是勉強應付,回頭帶著還能看得到的日本人開始逃竄。

混亂之中事件開始失控。打砸從大堂開始,往上蔓延。

人群中有人似是組織者,高喊著不要亂砸,先打日本人,好歹才把人群引去追被警察帶走的日本人。

黑老鴰也混在這擁鬧的人群中,鋪天蓋地的怒吼聲打砸聲,怒不可遏的呼喊聲叫罵聲,凝奏成熟悉的旋律,叩開了他封沈的記憶……

他聽著,感受著,參與著,熱血沖上他的頭頂,理智蕩然無存,他耳邊一陣嗡鳴,眼前的一切仿佛發生了逆轉……

他好似看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振臂一呼,袍哥人家們提刀挎槍,在同盟會的指引下,殺向清廷軍隊,敵人潰敗四處逃竄,他們熱血滿腔一往無前……

那是他最輝煌的歲月,他渾身是力氣,四處是兄弟,白酒論斤喝,豪氣沖雲天。

可是後來,可是後來……

後來,他發現清廷滅亡了,但漢家大業並未成就,那些理想如同雲霞,日出之時明媚燦爛,好似如日當空的光明日子即將到來。

然而,轉瞬間,傾盆大雨便落下。

清廷亡了,貧苦百姓的日子,竟過得比以前還差!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軍閥割據,上有天災,下有人禍。

兄弟們並非鐵桶一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絕大多數人想要的,只是自己的富貴榮華。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天下無永恒的朋友,他黑老鴰看著親朋故舊一個個分道揚鑣,甚至反目成仇。

當初的拼殺,是為了覆興漢家,現在的拼殺,是為了什麽?為了權力?地位?金錢?女人?

可笑……可悲……

他看透了一切,辭去地位,散去金銀,他游走四方,蒙混度日……

但在這一刻,黑老鴰突然又看到了希望。他看到民骨未斷,如此多的青年男女血性熾熱,他從各路人士中得知,上到高官下到民夫,仍有許多願為理想赴死之人,華夏精魂,從未斷絕!

他仿佛找回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他突然又想活了,他找到活下去的目標。

昔年反清壯志酬,如今抗日豪情高!

廉頗雖老又如何,一腔熱血猶可拋!

黑老鴰雙目赤紅,氣從丹田起,志向兩肋生,他怒吼著,咆哮著,跟著人群去追日本人!

周立行生怕黑老鴰在人群推攘中摔倒被踩,只得一路跟在後面追。

警察護送著日本人上了汽車,民眾如潮流般跟湧而上,那小汽車奪路狂奔,慌不擇路,沿著公路往東大街直奔春熙路。

周立行一個頭兩個大,雖然他也激動不已地向大川飯店扔了石頭,還在一團混亂裏向那兩個日本人狠狠踏了兩腳命門,但他沒想到黑老鴰能這麽沖啊!

六十歲出頭的老年人,又是常年走江湖,身上多的是暗傷,要是在這洶湧人潮中出了事兒可怎麽辦!

周立行心急火燎地一路跟著人群狂奔,可人太多了,周立行早看已看不到黑老鴰的身影,他渾身冒汗,心急如焚!

事件已然失控。

人群到春熙路之後開始分散,此地有長期販賣日貨的寶元蓉、益敬恒等商號,憤怒上頭的人群開始打砸日貨商店,將商號的貨品扔到大街上踩踏。

人多了,必然不是一條心,趁機搶東西的也不在少數,人和人之間的推攘變得更多,一些在春熙路購物的普通人也遭了牽連。

一些跟著抗議的閑漢見有人抱著購置的貨品在走,便上去抓著質問是不是買的日貨,若是買的日貨,便要搶摔人家的東西。

找尋黑老鴰未果的周立行,正在六神無主的時候,回頭刷過一個熟悉的人影。

他定睛一看,竟是王喜雀和那個婆子!

幾個男人正不懷好意地圍了王喜雀和婆子,有兩人抓扯著婆子手裏的東西。

“我們這不是日貨……是洋火,火柴!”婆子不肯撒手,“你們有本事去打日本人啊,咋的搶自己人的東西!”

“把東西丟給他們檢查就是!快放手!我們走!”王喜雀很生氣,她伸手去打婆子的手,這般情況下,還在意是什麽東西啊,丟了東西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才對。

可那婆子執拗,加之她本就是木茶商派來,專門監管王喜雀的人。心裏並不很服王喜雀管,所以竟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那幾個男人見婆子如此,兩人去拉王喜雀,兩人按住那婆子,直接當街開搶。

拉王喜雀的兩人手腳不太幹凈,竟直接一人從側面摟抱住王喜雀,一人從另一邊伸手占便宜。

這時,一腳飛踢踹開了占便宜的男人,摟抱王喜雀的人也被來人一招擒拿手直接卸了胳膊。

“弟娃!”王喜雀驚魂未定,趕緊躲到周立行身後。

來人正是周立行,他雙眼通紅,額上青筋迸顯,殺氣蒸騰。

被踹倒地那個男子嘴裏本還喊著“那個狗雜種踢我”,但一轉頭看到兇神惡煞的周立行,頓覺脊背發涼,汗毛倒數,立馬爬起來就跑。

被卸了胳膊那人更是知道遇到硬茬,不敢招惹,跑得更快。

這種本是抵禦外辱的游行示威時刻,卻能對著本國人、尤其是老人女人施以暴力的渣滓,自然是欺軟怕硬之徒。

剩下的男人們,在見到有兇神惡煞的練家子來了,便都是腳底抹油溜的極快的。

那幾人跑了,可街面上依舊亂作一團,群體性的憤怒被點燃後,很難自然消退,其中趁火打劫和故意搗亂的人也多。

周立行一時陷入兩難。

讓王喜雀和這個拎不清的昏頭老婆子自己回去,這一路上會不會再遇到什麽危險?

可……不及時去找黑老鴰,這個明顯熱血沖允頭的老頭子,會不會也遇到危險?

王喜雀見周立行站著沒動,滿臉焦急,便問道,“弟娃,怎麽了?”

周立行摸了一把額頭的汗,“我師父跟著游行隊伍跑,失散了……”

王喜雀何等聰明的人,她立即意識到周立行在猶豫什麽,便拉著那婆子往旁邊走,邊走邊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們,我們就近馬上找一家大茶館,要個包間進去關門等,街面什麽時候平安了,我們再回去。”

“快去找你的師父吧!”王喜雀輕輕推了周立行一把。

周立行眼望著王喜雀,她一向梳理光亮的發髻有些散亂,眼睛裏尚且殘存著受驚的忐忑,卻擺出一副大姐姐該有的堅強姿態,要他去做自己的事情。

這一刻,周立行想到了曾經在重慶走散的那一次,黑老鴰是個老江湖,應該是懂得如何照顧自己的。

而王喜雀,若是在這一路上遇到麻煩,她是能打人還是能殺人?

心中的天平傾斜,周立行拿了決定:“躲在附近的大茶館也不是辦法,我先送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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