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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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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山

雖是懷疑那算命先生拿了自個兒的錢袋,但周立行也不敢斷定。

因為他回碼頭後,把這事兒模模糊糊地給認得的挑工們講了講,挑工們一致認為他是遇到了貴人,這是要指點他改天換命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周立行繼續混跡在鎮上,他一改當初在家的沈默寡言,開始效仿周圍能學的一切人員,船工、挑工、商販、店家、大戶人家的傭人、田地裏做活的佃戶長工等,他學習他們的話語、動作、表情,跟著街面上的店招店牌學一些字,聽他們聊天,並試探著詢問一切關於寺廟道觀的消息。

最終,他知道了,離洪雅縣最近的佛教聖地、普賢菩薩的道場——在峨嵋山。

那裏有上百座香火鼎盛的寺廟,往來人流極多,有慧根的弟子入了寺廟,便能接受佛光護佑,平安長大,若是得了佛緣,說不定還能修成羅漢果位呢!

消息打探到位,立說立行的周立行馬上帶著包裹出發,趁著馬上要過年了,去投寺廟!

*

從洪雅去峨嵋山,有兩條路。

一條是跟著花溪河往下到縣城的青衣江,沿河而上從夾江縣過去,這一路人戶較多。商路發達的地方算是比較安全,小孩子走起來的話,至少要三四天。

還有一條路是從柳江鎮往山上走,過了高廟,到七裏坪,沿著山間小道,有條捷徑可以直達峨嵋山,大半天便能到。

可這條路雖近,卻要在冬日裏翻過積雪的山林,一路人煙稀少,野獸繁多,且山間有棒客匪徒,若是不小心,極有可能喪命山間。

周立行人雖小,但也惜命,他縱然有幾分捕獵的本事,但也不至於敢寒冬臘月的獨闖積雪深山。

雖然丟了姨媽給的小錢袋,幸好他狡兔三窟,之前在碼頭做工的兩個月,留了些小錢裝陶罐裏挖坑埋起來的,想著就是防一個萬一。

他挖回了自己的陶罐,用那為數不多的錢當保命盤纏,從洪雅縣直奔峨嵋縣。

時值寒冬,周立行穿著家婆臨終前給的棉衣,身子倒是暖和,腳上穿的卻還是單布鞋,手腳耳朵卻如往年一樣生著又紅又腫的凍瘡,又癢又痛的。

也虧了他這一身的棉衣,聰慧的他又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三五成群的大人們走,一路上沒人把他當乞丐,都當是有人帶著的,加之這三個縣口音相近,沒出什麽岔子。

周立行跟著行商,到了峨嵋山下的青龍場,這裏是一座始建於唐代的古鎮,因依山傍河,又是明清茶馬古道從平原進入山區的第一站,因此商貿頗為繁華,場鎮上來往人員看起來衣食富足。或許是因為靠著峨嵋山的緣故,場鎮也顯得頗為寧靜祥和。

峨嵋山是普賢菩薩的道場,這普賢菩薩乃是中國佛教四大菩薩之一,與釋迦牟尼、文殊菩薩一起合稱“華嚴三聖”,又稱釋迦三尊。普賢不僅是川內人朝拜聖地,省外許多信奉藏傳佛教的民眾亦有到此供奉的。

周立行在青龍場找家客棧好生歇了一夜,第二日便照例隨便找了家茶館外面聽墻角。也算是他運氣好,再過幾天便是農歷臘月初八,便是俗稱的“臘八節”,也叫“法寶節”“佛成道節”,山上各寺廟都要開門發八寶粥。

雖不知道這個拜進寺廟要走個什麽禮節,但周立行心想免費的粥一定很多人搶,他得早早去排個位置。

於是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周立行就往山上趕去。

因上山頂朝拜的人多,峨嵋山的山路早就被各善男信女們幾百年來捐款出力修成了石梯,一年到頭來往的人也不少,頗有古韻的石板都被踩出不少凹坑。

周立行沿著山路爬了小半天,沿途看到好些石碑牌,蓋因識不得幾個字,便不知道那沿途其實已有好多個不大不小的寺廟。他只跟著主路走,也並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裏。

然後,走到一半,他沒法走了。

前面有一群潑猴攔著路,過往行人若是落單,加之沒有帶棍子,那是極容易會被潑猴們索攔搶包的。

這些潑猴也是聰慧,識得男女老少,搶東西也是先搶女人和小孩的,若是青壯男子肌肉虬紮,它們也會掂量掂量,頗為欺軟怕硬,畢竟若是惹到了本地獵戶,那熱油猴腦也是能賣給有錢人嘗嘗鮮的。

周立行起了個大早,現在天色剛明,山路上沒什麽人,那猴群見他一個小娃子,有幾只猴子便齜牙咧嘴地叫著,盯上了他的小包裹。

峨眉山的猴子是藏酋猴,是猴子裏體型最大最強壯的,習性結群好鬥。強壯的大猴子站起來宛如壯漢,比周立行還高兩頭。

雖說周立行也是山裏長大,可洪雅山裏少見猴子,他算是第一次和猴子對峙,只顧著防備前面張牙舞爪的幾只,沒想到猴子們也會聲東擊西,背後偷襲。

待背後一痛,他的小包裹已經被猴子暴力撕開,其中衣物和小錢罐盡數被搶了。

一路上謹慎,再也沒被偷更沒被搶的周立行,竟然被一群猴子給打了劫,他瞬間怒氣勃發,抽出腰間的匕首,面紅筋漲地追了上去。

“死猴猻兒!給我回來!”

猴子肯定是不會聽話的,那幾只搶了東西的猴子在山林樹木間騰挪跳躍,呼嘯聲宛如嘲笑,氣得周立行跟著吱哇亂叫。他撿起地上的石頭砸,跟著在樹下追,摔了好幾跤,得到的結果就是猴子們把衣服和小錢罐丟下了山崖。

“啊!!!!”周立行氣得雙眼通紅,把匕首往嘴裏一咬,脫了鞋子直接往樹上爬,勢要弄死一兩只猴子洩憤。

猴子眼看著小人娃子竟然如此身手矯健,三五下就上了樹,頓時來了興趣,竟然圍攻了過來。

在樹上不比在平地,周立行反倒是站立不穩,然而他氣得失了智,力氣也不止大了一倍,騎在樹枝上夾緊雙腿,手裏的匕首揮舞得虎虎生風,有兩只猴子被傷了手腳,痛的嗷吱大叫,其他猴子見狀倒也怕了,趕緊溜走。

周立行傷了猴子出了氣,身上的棉衣也被猴子抓破了,他下了樹,眼淚汪汪地站在山林崖邊,悲從中來。

小小的他不知道如何做才正確,但也有了後悔的情緒。早知道衣服錢罐弄不回來,還不如不要去追,反倒是弄壞了家婆的遺贈。

此刻,雙目含淚的他,猶豫著到底是下山去找他的衣服和小錢罐,還是接著往山上走。

林間一陣嗷哇亂叫,周立行悚然一驚,回頭一看,山林間枝葉晃動,竟是那些受傷的猴子們回去呼朋引伴,搬了援軍來圍攻。

正在此時,一名約莫十七八歲的麻衣和尚挑著一擔米,沿著山路而來,轉過拐角的巖石,正好看見一群猴子圍毆一個小男娃,要把小男娃往山崖下面推。

情急之下,麻衣和尚大喝一聲,放下米,抽出了挑擔。

山上的猴子聰明,曉得哪個是山裏的主人,那些是山裏的客人。外來的游人施主們,來了就走,那就是遷徙的客人,可以被它們欺負。光頭的和尚,那可是天天住在好房子裏的主人,偶爾還會施舍它們吃食,若是不聽話,僧人們打起猴子來可比普通人厲害多了。

所以這和尚一聲高吼,那邊猴子們有幾只回頭,立即掉頭就跑。

於是乎,沒來得及跑的猴子們,挨了一頓扁擔爆頭,打得滿地逃竄,也迅速哭嚎著跑掉了。

周立行眼看著一個英俊和尚前來救他,扁擔揮舞,身姿矯健宛如游龍,比那些個打架的鏢師武行威風多了,看得有點發呆,心想這本事真漂亮。

“小施主莫怕,有沒有受傷?可丟了什麽東西?”

周立行看了看自己,棉衣被抓了個稀巴爛,白白的棉絮七翹八拱,他趕緊抹掉眼淚,雙手合十回了個禮,“師傅,我手裏有匕首,猴子們沒敢太近身,只有些抓傷,沒有被咬到。只是我的包裹被丟山崖下了。”

那和尚,濃眉高鼻,膚色白皙,寬肩長腿身軀不薄,看起來端正溫潤,他溫聲道:“小施主的家人呢?”

“家人都死了,算命的說我應該出家,我便來出家了。”

周立行回著話,突然“哎呀”一聲。

和尚隨著周立行的眼神看去,原來是他的兩桶米,倒了一桶。

周立行趕緊一溜小跑過去,把桶扶起來。地上的米混入濕潤的黑土落葉中,周立行蹲下去,先小捧小捧地把面上的米捧進去,然後細細地一顆一顆撿起了米。

那和尚見著小孩子細心,也蹲著跟著撿米,這年頭不太平,糧食金貴得很,便是一粒米也不能丟的。

周立行打量著這個和尚哥哥,見他衣服潔凈,神色安然,體格也健康,頓時覺得這人在的寺廟一定過的不錯,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道:

“師傅,我能投到你在的寺嗎?”

和尚看向眼前這個滿臉倔強的小孩,發現對方的眼神又黑又銳,許是剛和猴子們打了一場的緣故,臉邊有幾縷血絲,身上還帶著些銳利的戰意。

不是個普通孩子,和尚心想,起碼是個有心氣的,怎的會被算命的誆來出家呢?

“峨嵋山寺廟眾多,有名的十大寺廟如報國寺、萬年寺、伏虎寺。洗象池、清音閣、雷音寺等,香客信眾多,你若是想出家,還是找大寺為好。”和尚神色寧靜,實則婉拒。

周立行學著和尚微笑,“不是說出家人慈悲為懷,講究緣分嗎?今日你若不救我,猴子也許已把我推下崖了,既然你救了我,我便與你的寺有緣,其他寺再大再好,與我何幹?”

這段話裏的用詞,好些是他從茶館裏聽來的,自從決定要出家,他格外地註意這些詞,此刻用到,心中也是有些開心。

和尚沒想到,這小娃還能說出這般的話,心中嘖嘖稱奇,倒是沒再推脫,只說實話。

“佛家慈悲為懷,但也不是人人都收的。我所在的寺小,卻頗有規矩,若有入寺孩童得主持先過眼,有緣的可拜入佛門,緣淺的可在寺內打雜一年半載,著實無緣的也可收留十天半月。”

和尚溫和地解釋道,“貧僧法號靜空,小施主身上有傷,隨我去寺裏先上個藥吧,今日主持出門,你且在寺中歇息。若是真想入寺,待主持明個回來,我再帶你去試試。”

就這樣,周立行跟著靜空,踏上蜿蜒的石階小道,走過千年古松,在臘月的冷嵐薄霧裏,踏入了回岸寺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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