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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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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山

靜空回寺放下米擔子,便帶周立行去處理傷口。

寺廟裏的井水燒開,用棉布沾水清潔了傷口,再用烈酒消毒,然後塗上了自制的草藥。末了,他還帶周立行去吃了齋飯。

周立行餓得很,勉強撐住形象不要舔碗,吃完飯立馬洗幹凈自己的碗筷,然後向靜空借了針線,先把自個兒身上的棉衣縫好。

沒等別人吩咐,他便自己找了笤帚,把原本就算整潔的寺內院壩、寺外臺階統統掃了一遍,引得這有十來號僧人的中等佛寺人人側目,對這勤快知恩的小孩頗有好感。

做完工,周立行自覺沒有白吃白喝,便理直氣壯地找個避風的角落,睡在了供奉菩薩的香案下面。

這一路來,不說擔驚受怕,也是精神緊繃,周立行吃飽喝足,稍一懈怠,聞著那香燭的味道,便安心沈沈睡去。

朦月上枝頭,星子輕閃爍,轉眼天邊微顯魚肚白。

早起的僧人們開始晨拜、上香、誦經,集體上殿做早課,有節奏的木魚敲擊著,伴隨低沈穩重的吟唱聲,喚醒了香案下的周立行。

周立行沒有鉆出來,他舒舒服服躺在這小小的溫暖空間裏,聽僧人念起了咒。

他心想,既然自己是要出家的,那這些事兒以後也是要辦的,不如今個就開始先學一學。

於是,他寧心靜神,跟著那僧人的口音輕聲學了起來。

*

日過三竿,老主持終於回了寺,靜空立即去向老主持稟了這件事。

老主持十五歲在這回岸寺出家,到如今已經快六十載,現如今管理著這共有十九名僧人的寺廟。

他自己只收了兩名弟子,其餘都是記在其他和尚名下。他的大弟子靜誠已經三十有六,是他培養的下一任主持;小弟子便是靜空,是山下一個大戶人家送上來的幺子,也是被批了命格說要出家才能護佑家人,否則家中必遭劫難的。

所以,老主持聽靜空這麽一說,便知道靜空也是認了這緣分。

這個叫周立行的小娃子,能一個人走過三縣的路平安到達,被猴猻欺負時又能恰好被靜空所救,還有個同樣的被批命出家的過往,這真真也是緣分了。

不同的是,靜空是被家人送來,小時候常常郁郁不樂,而這周立行,卻是自個兒來投,積極得很。

於是老主持喚了周立行,打算好生跟他談一談。

*

周立行聽聞老主持回來,早就跟在門外候著了,此刻趕緊進門,學著香客的模樣,向老主持跪拜。

“老主持好,我是周立行,想來貴寺出家的。”

老主持端詳這孩子,拋開瘦小的體型不談,其實五官是極為端正的,眉眼間看得出父母長相不俗,小小年紀渾身已有一股狠勁,但又能被他謹慎地克制著,像是受過什麽恩惠福蔭,使他心中有了軟處。

這般孩童,若是真的就此流落江湖,待到那克制消失,便易身入殺陣,怕是難得善終。

“小施主來了寺裏一日,看到了什麽?”老主持開口問道。

周立行想了想,“看了佛像、和尚和香客,聽了早課誦經和點釋。”

然後他又答道,“我問了其它師傅,早上誦的是大悲咒,我聽過的那一段,已經會背了。”

老主持拈著佛珠的手指一頓,有了興趣,若是過耳能記,那還真是聰慧過人。

“哦?念來聽聽。”

周立行便閉眼背誦起來:“南無喝囉怛那哆羅夜耶……”。

他自小便如此,別人講的事情,再長再繞,他即便聽不懂,也能一音不差一字不落地記下來,一個月內隨時能夠覆述。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別人埋怨過他什麽,憎惡過他的話,他都無法忘懷,所以有時候會越想越氣,沒法給那些傷害別人後自己一忘了之還要責怪別人計較的蠢貨們好臉色。

老主持聽完,閉目誦了一聲佛號。

許是見周立行聰慧,或也是真心覺得有緣,老主持留下了他。

因其年紀尚小,未必能長留佛門,所以只是暫時去俗姓,改姓釋,剃度頭發,取名靜善。

其餘流程暫且未做,老主持許他到了十八歲再做打算。

周立行,哦不,此時應叫做釋靜善,並沒有那麽長遠的打算。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有飯吃,有衣穿,有床睡的好地方,這裏能通過誦經學識字,有師兄們教授簡單武藝,已是極好的。

雖說他很快弄懂了,而立之年是三十歲,可他才十二歲,太長太遠的事情,他暫且不去想了。

*

寺裏不大,靜善(周立行)和靜空成了同住一間房的師兄弟。

靜空發現,這個新入寺的勤快小和尚,每天打掃院子,拿雞毛撣子給佛像撣灰,在廚房洗碗,忙得不亦樂乎。

同時,因其過耳能記,過目不忘的本事,很快就能幫香客誦經甚至是寫字,字體寫的還挺不錯,越來越受歡迎。尤其是上香的一些太太小姐,對著成年和尚總覺不妥,對著這個伶俐的小沙彌可就方便許多。

周立行總是得一些打賞,他按規矩大頭交給了寺裏,留下小小的一些,重新做了個小錢袋,壓在了自個兒的床鋪下面。這個情況靜空時知道的,但他假裝什麽也沒有發覺。

平日裏,靜空還發現,靜善清早和傍晚都要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總是衣衫淩亂,像是打架,好奇之下,他悄悄跟了一回。

不跟不知道,一跟一問,啼笑皆非。

原來周立行雖然遵了佛門的規矩不殺生不偷盜,但他覺得沒說不能報仇啊!

他一直記著那群猴子的仇,天天出去尋覓,待對猴群活動軌跡了如指掌後,便開始了埋伏、堵截、設陷等方式,尤其針對當時差點把他推下山崖的猴王,那猴王渾身棕色卻在腦門上長一縷白毛,好認得很。

猴群一開始沒搞懂,咋地這本地小和尚要收拾它們。許是長日的追打,讓猴王聞出來了味道。

當猴王的多少有些慧根,它深覺此事不是辦法,於是出來找靜善單挑。

一開始,周立行打不贏。

但他不服輸,屢敗屢戰,打得猴王暴躁。

靜空啼笑皆非,但也看出來周立行是個學武的好根骨,因為這小和尚竟然無師自通……或者說跟著猴王學出了長臂通背形意拳的姿態!

靜空自己也是好武的,他假裝不知周立行和猴群的恩怨,主動教他武藝。

周立行喜笑顏開,從最起初的紮馬步開始,跳梅花樁,和其它師兄們切磋拳法。除開這些,他自己還學猴子如何在林子裏只用手臂攀爬活動。

功夫不如有心人,一年多以後,靜善終於把一對一地把猴王給打趴下了。

那一日,靜善揚眉吐氣,猴群異常興奮。

悄悄跟蹤看熱鬧的靜空差點沒把肚子笑痛,連喊了十幾聲佛號,喊得靜善都看到了他。

“師兄?”周立行扭頭看到曉得直不起腰的靜善,一時間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他內心頗有些尷尬,臉上卻穩住了一副冷臉。

“哈哈哈……恭賀小師弟榮登猴王寶座……”

靜空的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這小師弟當真是毅力非凡,初心不改,最終達成所願。

“猴王???”周立行滿頭霧水,他只是從想覆仇變成想幹贏而已。

“萬物有靈,天地有道,這猴群也有猴群的法則。你常日裏和它們一起爬樹摘果,冬日裏給它們送吃食,又一直只挑戰猴王。”

靜空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俊美和尚形象全無,他還忍不住逗小師弟:

“這些猴子,都認你當老大了。喏,猴群裏,只有猴王有繁衍的權力,你當了猴王,可以娶很多母猴子呢。”

周立行頓時如遭雷擊,偏長的雙眼瞪得老圓,大聲喊道:

“出家人禁淫邪……不不,我不是要當猴王……”

為了不當猴王,周立行趕緊把已經揍翻在地的前猴王扶起來,架著猴王的手讓他給了自己一巴掌,然後鷂子翻身連滾幾圈,爬起來之後假裝渾身劇痛大哭一場,然後扯著師兄一溜煙跑路。

猴王滿眼震驚,猴群集體疑惑,刻在基因裏的規矩被這個不要臉的小沙彌攪成一團亂麻。

但自此之後,這群猴子像是認了周立行,平日裏隔三差五要來看望老大,母猴們生了小猴子還會專門送來給周立行抱一抱,其它猴子們更是會進獻一些瓜果。

靜空雖然為小師弟保密,但每次似笑非笑的模樣讓周立行頭皮發麻。周立行一邊糊弄老主持,表示這是猴群對寺裏的上供,一邊不得不對猴群冰釋前嫌,徹底不追求當年的仇恨,轉而照顧起猴群。

尤其是冬日對猴群的布施,全由周立行負責。

甚至……他還得在這群猴子和其它猴群起沖突的時候,被猴王邀請去坐鎮觀戰,自家猴群打不贏了,他還得下場幫忙……

猴群之間的沖突參與多了,周立行在峨嵋山的猴位也就愈發的高了,若是猴群能取名,估計能給他封一個總舵主之類的。

周立行沒想到自己好勇鬥狠覆仇逞能,最終的結果是招來一群猴子猴孫,真是悔不當初。

而這樣的行跡自然不可能永遠瞞著寺裏的師兄師伯,於是,周立行,嗯,釋靜善,喜提一個外號——猴猻舵把子,雅稱“鬥戰勝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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