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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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第二天早上,拿著畫夾子去野外寫生。

冬天的寫生真的很冷,顧關山裝了滿滿一保溫瓶熱水,到了那地方還是發現那瓶熱水卵用沒有——該冷的時候還是會被凍得瑟瑟發抖,還要就著冰水洗調色板。

晴空湛藍,松林幽深,山澗中泉水冰凍,胡同中老房子磚瓦剝落。

顧關山在廢棄的胡同裏,躲開風口坐著,一個人找了個不算好畫的角度,開始畫了起來。

山風吹過,顧關山裹在大衣裏瑟縮了一下,裝在保溫瓶裏的熱水沒有任何用處——不能捧在手裏,放在外面轉瞬就被吹得冰涼。

柏晴喊了一聲顧關山,問:“你洗什麽調色板?”

顧關山:“誒?”

柏晴從畫夾裏抽出一本紅紅的東西,從裏頭撕了一張調色紙,遞給顧關山:“下次記得去買這個,貴是貴了點——和買個調色板比起來,的確是貴。但是不用洗。”

顧關山將那張紙一接,當場就有點想為人類的懶惰打call,柏晴又道:“九塊九包郵,墊在自己的調色板上用,用臟了就扔,不用可惜。”

美術生無法逃脫洗調色板的宿命,但是人類的智慧是無限的,被調色板奴役的他們在防水紙上挖了個洞,又後面墊了硬紙板,隨用隨扔——顧關山將那張紙接了過來,一看那構造,前所未有地感謝起了柏晴。

她打開手機,在野外的信號比在賓館裏更差了,左上角赫然‘無信號’三個大字。

顧關山對柏晴道了謝,用著那張調色紙,畫了起來。

綠色是最難用的顏色,用好了卻也是最好看的,她肆意地將綠色和黃色渲染在了雪白的畫紙上,顧關山畫著翠綠的光影和松柏,映襯著光禿掉漆的墻垣,鋪完了顏色後開始用小畫筆細化。

車老師溜達了過來,皺起眉頭:“顧關山,你不覺得你這個個人風格有點太濃厚了?”

顧關山一怔:“啊?”

“我之前看你畫靜物,就有這種感覺。”車老師皺起眉頭:“你喜歡胡亂理解光源的顏色,而且個人風格太濃厚了——我知道你以前畫過不少,但是個人風格濃厚不是一件好事。”

顧關山楞住了:“……可是畫不就是要從風格區別開嗎?”

“可能等你上了大學,你的大學老師會這麽教你。”車老師說,“但是在我手底下不行,省省吧。”

“你這樣的學生我見過,但我出於老師的立場,必須勸你一句,一意孤行遲早自取其辱。”車老師嘲諷道:“你畢竟還是新入門,我就仔細說給你聽聽為什麽——我不是在害你。”

車老師想了想道:“各大美院喜歡的風格差距非常大,你在這個美院,他們喜歡這種陰影——你在另一個美院,他們又喜歡那種方式打的光,我簡單告訴你,無論你有多好看的風格,多高雅的審美,你就是必須得磨了自己的風格,迎合他們美院的口味。”

顧關山一怔。

“我都不往細了說,只說大的,南北方差異。”車老師指著顧關山打的陰影:“南方的美院喜歡色彩斑斕的灰,色彩斑斕的灰你知道麽?不是別人拿來調戲設計師的說法,就是陰影這裏有一點發藍,那裏有一點發黃——因為他們太喜歡了,現在還有一系列顏色叫‘國美灰’,聽沒聽說過?”

車老師又伸手點了點顧關山畫的綠葉:“而我們北方的美院呢,又喜歡那種特別紮實的色塊,而且我們比起南方,非常註重素描功底,北方的學校要求你的素描技能過硬,要你的線條又軟又硬,陰影層次分明,排線利索。‘我個人風格非常分明’可沒法幫你上大學。”

顧關山:“……”

“你照著南方的風格學的,放在北方就是不吃香。”車老師指了指顧關山的顏色:“你在南方能上國美的水平,放到北方去,可能連聯考都過不了;反之也是這模樣。”

“我們負責聯考的畫室,就是出產這種機器,這種風格。”車老師冷冷道:“不是什麽容忍個性的、開放的——你在譚天那裏經歷的那種畫室,我們幫你的是幫你過聯考校考,不是幫你個性發展的。”

顧關山:“……”

車老師又問:“你以為那些高三去美院當地集訓的人是圖什麽?”

“——圖的就是學會那個美院最喜歡的風格,最討巧地考上他們的學校。”車老師皺起眉頭:“等你到了高三,我也一樣會這樣告訴你,你想上清美我就勸你去北京找畫室,沒有比當地的畫室摸他們美院風格摸得更準的了,這種風格有多重要,你到底明不明白?”

顧關山呆呆地道:“……我、我明白了。”

車老師:“明白就行。”

然後他指了指顧關山的圖,道:“先撤了,再拿一張水粉紙,我給你示範一下。”

顧關山那天中午和柏晴他們一起吃了泡面,暖水壺裏的水並不熱,顧關山的臉上沾了點兒顏料,看上去有些狼狽。

冬陽清淡而冷,山谷裏冰冷的風吹過她們,顧關山第一次將方便面的湯都喝了下去。

柏晴一邊將面條撈進小碗裏,一邊問:“你又被老車訓了?”

顧關山看了一眼那張風景,說:“是。”

“其實他說的沒什麽錯。”柏晴道:“他很會教套路,藝考說白了也是套路,但是你這種有點底子的——”

她用筷子一指顧關山:“最好也得把自己的鋒芒收斂了,他讓你怎麽畫,你就怎麽畫。他不會害你。”

“聽他的話,”柏晴說,“肯定沒錯,至少在藝考的路上沒錯。”

顧關山看著那張畫說:“他……畫的挺好的。”

柏晴點了點頭:“是挺好,是個技術非常過硬的老師,我知道你如果覺得他是個壞人,心情肯定會好過不少——但問題是,他不是。”

顧關山小心翼翼地捧著泡面桶,吹著湯道:“那他說的是對的嗎?”

柏晴:“聽他的話肯定沒……”

顧關山迷茫地問:“我問的是,‘對不對’?”

柏晴這次想了很久,說:“——不。”

“藝考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不對,對除了金字塔頂端的那些人來說,就是學會‘畫點一模一樣的東西’。”柏晴道:“你想想也是,那些老師會看多少張卷子,哪有什麽功夫仔細辨別你的這個有什麽藝術感?”

顧關山楞了楞。

“你的藝術感對於他們而言是沖擊。”柏晴呼嚕呼嚕地吃著面條道:“你的個人風格也是,所以我說‘你聽他的沒錯’。”

“——但是你如果想在藝術上走得更遠的話,”柏晴道:“這種‘同質化’是和它完全相悖的。”

顧關山想了想,道:“我以前就有這樣的想法,你如果真的想吃畫畫這口飯,必須得有自己的風格。”

柏晴點了點頭:“你聽沒聽過一句話?學我畫風就是斷我活路。歷史上許多畫家從來不找同為畫家的人作情侶,就是怕他們的風格和自己太像——”

“——如果被藝考影響得太過,作為一個畫畫的人的職業生命,會直接受損。”

顧關山深呼吸了一口山林間的氣息。

“我在這中間尋求一個平衡,我也必須這麽做。”柏晴道,“挺難的,我只做到了一部分,我希望你也能盡早做到。”

顧關山回到宿舍,窩在被子裏,給沈澤發微信。

顧關山想了很久,還是省略了其他的,她沒有辦法說得準的東西,說:“我覺得這條路很難走,但是這條路是我一直期待著的,你放心,我會一直努力下去。”

沈澤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回覆道:“不要太逞強。”

“沒有逞強啦。”顧關山瞇著眼睛笑了起來,手指按著亮亮的屏幕:“這一切是你為我爭取的,我不會辜負你。”

沈澤說:“我就怕這個。”

“什麽時候回來?”沈澤問:“我怕你在那裏受欺負。”

顧關山笑著打字:“沒有,我在這裏認識了很可愛的女孩子,不要擔心。”

沈澤說:“那有沒有人對你流露出想泡你的意思的?”

顧關山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打字道:“有。”

沈澤:“……”

沈澤:“…………”

沈澤像是在咬牙切齒地問:“誰?”

“放心吧,”顧關山笑瞇瞇地道:“我不會跟他跑了的。”

沈澤:“哪個學校的?”

沈澤說:“你不告訴我我就去打聽你們畫室的別人了,他騷擾你沒有?”

顧關山想了想,道:“我自己能解決,你放心吧。”

然後顧關山打字,實事求是地說:“……他連你的小腳趾頭都比不上。”

手機左上方出現‘無服務’三個字,沈澤那頭沈寂了下來,只有窗戶呼咚作響。

顧關山將手機扣上,茫然地看向虛空中的一點,窗外傳來呼呼的聲音,夜風蕭索,她右手的手指微微痙攣起來,像是白天畫第二幅畫時——手指停頓在空中的時間太長了,捏著筆的手太過用力。

她想著她一開始畫畫的時候。

——小顧關山沒有什麽可玩的東西,她從小就沒有玩具,毛絨玩具和布娃娃一概沒有,只有爸媽塞給她的英語書和小筆記本。可小孩子總是向往著童話的,而小小的顧關山想著別的小朋友講給她的白雪公主和睡美人,靠著自己的想象在筆記本上畫著公主的蓬蓬裙和城堡。

那麽多年,她畫畫的手都沒停頓過。

顧關山其實自認沒什麽才華,只有勤奮,而勤能補拙,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自己一份脆弱而執著的堅持。

但那些堅持的成果,卻突然變成了毫無價值的東西,應該被拋棄——而顧關山站在那張畫紙前時,和別人並無分別,都是從零開始的起點。

之前的努力居然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

顧關山疲憊地閉上眼睛,像是旅人又一次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柏晴坐在床下喊:“小顧……”

顧關山閉上了眼睛,裝睡。

“小顧……”柏晴小聲喊道:“你睡了嗎?”

“這個……”柏晴跑到顧關山的床邊,拿著手機低聲問:“是你畫的嗎,我覺得用色風格特別像你,你看看。”

顧關山頓了頓,以為是自己畫的黃圖,打定了主意捂住馬甲裝死——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那個鳳凰獎的官博。”柏晴小小聲道:“這是他們發布的參賽作品……的一角,我看得,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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