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顧關山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

深夜裏風聲呼呼地響,柏晴舉著手機給顧關山看,柏晴輕聲道:“我覺得你的色彩特別有靈氣,你看看?我覺得和你很像,但是以前沒見過這個畫手……可能是我以前不怎麽刷微博。”

顧關山定睛一看,臉突然有點發紅。

鳳凰獎是有一個預熱的過程的,他評獎的時間長達三個月,這三個月期間主辦方為了保證他們的這個獎的熱度不降——會定期流露出一些優秀的參獎作品一角,供公眾觀賞評論。

那是她的兩頁漫畫,被拼湊成長圖,配詞寫的是:#鳳凰獎#孩子的世界和詩意,參賽者:關山月。

顧關山臉上發熱,扯了扯被子,將漏風的角掖了掖,小聲說:“……是、是我。”

柏晴:“……”

柏晴呆了呆:“你……你……小顧,你怎麽……你真的沒學過嗎?”

顧關山:“我去過一年的畫室,畫室叫‘明天’,他們基本放養我,我想畫什麽都可以……有時間的時候我就去兩個小時,沒時間我就不去,平時就是在課上用小本子畫一畫。”

柏晴想了想,道:“也是,其實我在畫室也沒學到什麽東西……都是要靠自己。”

“你很厲害了……”柏晴道,“我覺得你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厲害,我真羨慕你,如果我有你的水平,我寧可不上大學了,沿著這條路走到黑。”

顧關山笑了起來:“我爸媽好不容易點頭讓我學藝術,我要是現在再去跟他們說‘我不想上大學了’他們能把我打死,你信嗎?”

柏晴:“學歷又不是一切,你就算拿著三大美院的文憑出來了,如果畫的跟狗屎一樣還不是養不活自己?”

顧關山想了想:“也是。”

柏晴:“你爸媽那麽看重文憑……”

顧關山撓了撓頭:“他們倆學歷都不低……”

柏晴:“難怪——”

“說起來,我學文化課的時候,他們就看不起我。”顧關山小聲道:“他們是那個年代的大學生,而且考的又格外好,我爸是北大中文的,我媽是他們對校……他們確實是很厲害,養出來的我反而不行,我精力都放在了畫畫上,所以成績……何況大學擴招了,在他們眼裏都完全不夠看。”

柏晴:“……”

顧關山小聲說:“文憑應該是他們的最低限了,所以無論怎樣,我至少……”

她深呼吸了一口,妥協般道:“……至少得考上個能看得過去的學校。”

柏晴疑惑地皺著眉頭:“我也不是勸你放棄藝考,但是正常不應該是‘能養活自己’就行了嗎?”

“你想想——”顧關山抿起嘴笑道:“我北大畢業,月入一萬;我高中畢業,月入一萬……哪個聽起來好聽一些?”

顧關山想了想,又道:“……而且我非常期待大學裏會怎麽培養我,所以這裏再苦再累,我都會努力忍下來。”

“——我想畫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他們結束寫生的那天,顧關山因為在風口被吹了數天,手上長了個凍瘡。

柏晴和她宿舍的人摳了自己的面霜給顧關山敷上了,她的無名指又腫又癢,卻不能撓,一撓就留疤。

柏晴道:“回去以後別碰水,家裏有動物油的話可以抹一點,我媽告訴我這樣的話,凍瘡好得快。”

顧關山楞了楞,她在車窗映著的山水中,看著柏晴白凈的面孔,道:“你對我真好。”

“我對每個看上去幹幹凈凈的小姑娘都好。”柏晴打了個馬虎眼,友好地說:“好好休息,回家睡一覺,我們正月初六畫室見。”

這幾天柏晴和她走得近,陳南聲幾乎沒有出現,顧關山除了畫色彩的時候被懟,其他時候都過得相當安逸——安逸到直接就將這個人忘在了腦後,趴在大巴車的椅子背上睡著了。

顧關山的身後陳南聲刻意地大笑,顧關山實在是對這個人喜歡不起來,便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

遠處青山如黛,雪掩山峰,遠處原野閃爍著金光。

顧關山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些東西,然後一覺睡到了天黑。

他們在畫室門口停下,路燈斑駁地撒在路面上,顧關山揉著眼睛拖著行李箱,從車上走了下來。

柏晴是有父母來接的,她父母開了輛黑帕薩特,柏晴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家庭的女孩兒,顧關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智障——自己的父母怎麽會來接人呢?

顧關山提著自己的行李,走了。

她走了沒兩步,後面陳南聲突然喊她:“你這就走了?要不要我送送你?”

顧關山說:“不用了,我覺得自己坐公交車蠻好的。”

陳南聲卻突然大膽了起來。

他湊了過來,對顧關山道:“你怎麽看起來這麽乖?說要好好畫畫,還真就是這麽打算的——”

顧關山:“有什麽問題嗎?”

陳南聲:“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冷淡?”

顧關山盯著他道:“和你無關,既然知道我對你冷淡,你就離我遠點。”

“你這麽沒有禮貌?”陳南聲輕佻地說,“我也沒有得罪你,還想著要送你回家,你就算對我禮貌點都可以,為什麽這麽冷淡呢?”

顧關山覺得哪裏似乎有些不對勁,卻又覺得陳南聲說得又沒什麽問題,自己太沒禮貌了——她被直接繞了進去。

陳南聲笑了起來:“我知道我第一面不討女孩子喜歡,又愛玩,但是我對你沒壞心。一個人回家多危險,我送送你吧。”

顧關山雖然被繞了進去,卻依舊清醒:“……不用。”

“好吧……”陳南聲說,“畢竟你這樣的乖孩子,也不太可能和剛認識沒多久的男生一起回家,我送你去公交車站。”

顧關山沒說什麽,陳南聲就拖著自己的行李箱,送顧關山去公交車站。

她手上長著凍瘡,捏包帶的時候就覺得癢,十分難受,陳南聲甚至體貼地將她的包拎了過來。

“凍瘡可不不太容易好。”陳南聲拎著顧關山的包,對顧關山擠了擠眼睛:“下次我給你帶凍瘡膏啊。”

顧關山:“……謝謝,不用了,等會我在我家附近買。”

陳南聲裝沒聽見,又說:“我最近看你老是被老車罵,車老師吧,也是性子急,他就是看不順眼的東西一定要管一管,你別往心裏去。”

顧關山沒說話,心裏盤算著到了車站就對他道別。她心裏猶如明鏡一樣,知道要保持距離,也知道要保持到何種程度。

但是陳南聲的每句話和每個關心,都不過那雷池——哪怕絲毫一步,顧關山對著他的這種態度,覺得不好反應過度,順從著他卻又難受至極,像是背叛。

她謹慎地公布自己的感情狀況,試圖讓陳南聲明白:“我男朋友沒來接我。”

陳南聲揶揄地說:“但我看啊,你男朋友這種男人靠不住。要我說,你得擦亮眼睛看人。”

顧關山皺起眉頭,理智道:“這和你沒有關系,他是個很好的人,別在我面前指責他,我會非常不舒服。”

“這句話很多被渣的女孩也這麽說,可是你看,這麽冷的天,零下五六度,他也舍得讓你自己坐公交車回家?你還帶了這麽多行李,還背著個畫板——”

“——關你屁事?”一個人冰冷而暴躁地插入。

顧關山回過頭一看,沈澤套著件深色的風衣,圍著圍巾,背著光大步走了過來。

她微微一呆,沈澤瞥了一眼顧關山,從陳南聲手裏將她的行李直接搶了過來,接著他捉住了顧關山瘦瘦的胳膊,用的力氣非常的大,顧關山被他捏得有些疼。

沈澤的語氣冰冷如冬日的鋼鐵:“別動——”

他把顧關山一扯,擰起眉毛,對陳南聲冰冷道:

“——別動我女朋友。”

沈澤居然開了車過來,他一路捏著顧關山的胳膊,黑著一張臉,將顧關山塞進了副駕駛。

顧關山趴在副駕駛小聲道:“沈澤……”

沈澤坐進駕駛座,將車門一關,擰了鑰匙,他家的奧迪滴滴地響了起來。

顧關山小聲地又喊了一聲:“……沈澤。”

沈澤挑起一邊眉毛,看著顧關山,道:“嗯?”

顧關山小聲說:“……你來的太不湊巧了。”

沈澤:“我來的怎麽不湊巧?”

他在黑夜裏瞇起眼睛看向顧關山,猶如等待狩獵的年輕雪狼。

顧關山梗了梗,有點艱澀地道:“……我和他一直保持著距離的,這幾天我都沒有和他說過話,他們都讓我離他遠——”

“你回我短信了嗎?”沈澤問。

顧關山:“……沒有。”

沈澤盯著顧關山,冷冷道:“我不在意你回不回,我在意你是不是把我一顆心放在腳底下踩,你今天剛回來,我犯不上為了個垃圾癟三和你生氣。”

沈澤從來沒對顧關山這樣的疾言厲色,顧關山頓時,眼眶就有點發紅。

“行了,”沈澤煩躁道:“系上安全帶,我送你回去。”

顧關山嘴唇都有些發抖,顫聲道:“沈……沈澤,我……我和他什麽都沒有,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沈澤:“……”

沈澤煩得要死:“我不是說了嗎,我沒為個垃圾癟三和你生氣——?”

顧關山心都絞得發疼,她低下頭,嘴唇發著抖,咬上冰涼的手指。

沈澤擰了車鑰匙,發動了車,扭開了暖氣,像是怕顧關山凍著。

“冷就說。”他冷硬地道,“發抖我可看不出來。”

顧關山:“……嗯。”

她將手指放了下去,長了凍瘡的手指又疼又癢,顧關山感到一種難言的委屈。

沈澤:“……”

沈澤從餘光裏看到女孩子別開臉,她眉眼纖秀,側臉白皙如霜,可那漂亮的面孔並不重要,甚至不能安撫半分火氣——他的火氣又蹭地躥了上來。

——她在委屈什麽?她有什麽可委屈?

“顧關山。”

顧關山眼眶微紅,擡頭望向沈澤。

天哪,誰來收走她吧,沈澤想,他最受不了這種眼神,紅紅的,眼梢帶著水含著情,像枝新鮮的淩霄花——含著情。

沈澤那一剎那潰不成軍,他粗魯地摁住了那個眼眶紅紅的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