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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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季少虞昂頭看著他。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給淩一輪廓鍍上光，五官卻陷入陰影中，看不清他緊張時微微發顫的睫毛。
“我說……”淩一喉結滾動，“不一定是女朋友。”
季少虞：“你喜歡男生？”
“嗯。”
淩一丟下一個字，倉皇地背過身去。
滿室寂靜。
淩一：“小魚，我……”
“別逗了。”季少虞笑著說，“我知道你喜歡女生。”
對此一無所知的當事人轉過身，不解地看著自信滿滿的季少虞。
季少虞順勢在剛鋪好的床上躺了下來，舒服地抱著月亮玩偶，給依依發起了信息。
“你怎麽知道的？”
聞言，季少虞放下手機。
淩一垂在身旁的手緩緩握緊：“你怎麽就肯定我喜歡女生？”
“我親耳聽到的啊。”季少虞趴在枕頭上，眨著大眼睛看他，“那天，我去教學樓找你，然後——”
不過是江大最平常的一個中午。
季少虞剛在後湖哭完，依依是個男生對他的打擊太大，他始終不願接受。
“誒！小魚，你去哪兒啊？”
程浪在身後喊著他，而他卻頭也不回地朝著物理系教學樓走去。
淩一是除他之外，唯一見過依依的，他甚至懷疑過淩一就是那個人，但這個念頭被鄧東的證言推翻。所以他想再去找淩一問個明白。
很快，他在教學樓樓梯口，聽見了腳下傳來的對話。
“競賽資料群裏都有，自行檢索，沒有比較加聯系方式。”
“我，我知道，我只是想到馬上要去其他城市比賽，就想互相有個照應。”
他低頭看去，從樓梯中間的縫隙裏，他見到了站在淩一面前的男孩子。白白凈凈，戴著眼睛，長得還有些稚氣，此刻漲紅了臉。
淩一站在他對面，依舊是那張冰塊臉，對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無論去哪兒都是自己照顧自己。而且，我們還會去過國外比賽。”
淩一拒絕得幹凈利落。
男生瞬間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好解釋道：
“我知道，其實，我在高中就見過你，在慕尼黑那次競賽上。我一輪游就下場了，但我在觀眾席看完了你的所有比賽。我真的很佩服你！從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以後會不會有機會不做對手，而是隊友。所以，今天我……”
“物理競賽，沒有隊友。”
男生錯愕地擡頭，呆呆看著淩一。
淩一面不改色：“哪怕現目前我們是隊友，但總會碰到單人比賽。”
男生知道自己沒講明白，只恨嘴巴太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喜歡……”
“我知道。”淩一點頭，“我有喜歡的人了。”
男生的胸腔鼓足的勇氣慢慢消散，肩膀也縮成一團：
“對不起，我猜到了你的直男，但是還是想試一試。”
淩一張了張嘴，還是什麽都沒說。
“嗯。”
丟下這個字，淩一轉身上樓。
見狀，季少虞連忙逃離。
……
“想起來了嗎？”
季少虞歪著頭看淩一，對他說：“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淩一站在那裏，眼前垂下的幾縷碎發，將他的思緒也割得四分五裂。
能說什麽呢？
他什麽都不能說。
“嗯。”淩一點頭，轉過身脫下上衣，“我去洗澡。”
淩一的身材很好，背部肌肉同樣完美。
隨著他擡高的雙臂，肌肉和線條都漂亮地舒展開，直到他消失在陽臺，季少虞才收回眼。
不知道依依背練得怎麽樣？
季少虞趴著想。
有淩一好看嗎？
淩一洗完走出，身上還帶著熱氣。
他擦著頭發，拿起手機看著季少虞發來的信息：
【小魚：看看背】
【xY：什麽？】
【小魚：看你背練得怎麽樣】
淩一失笑，放下手機，擡起眼抓住了偷瞄他的季少虞。
季少虞趕忙用手機擋住視線。
“好看嗎？”淩一走到床邊，彎腰看他。
季少虞瞪了他一眼，冷哼，翻過身：
“自戀狂！跟我們家依依比差遠了。”
“……”
淩一站了會兒，安靜地回到對面床鋪躺好。
過了會兒，季少虞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來：
“你要是打呼嚕、磨牙和說夢話，我立馬就把你丟出去。”
“好兇。”
季少虞忍無可忍：“你個大男人撒什麽嬌！”
淩一不說話了。
嗡——
【xY：QAQ】
【小魚：怎麽了】
【xY：想你了，想聽小魚說也想我了。】
【小魚：？】
怎麽一個個的都在撒嬌！
季少虞用力按熄屏幕，把自己悶在了被子裏。
淩一聽著對面床上的動靜，跟著也放下了手機。
過了不知道多久，屏幕亮了起來。
【小魚：嗯，想你】
-
四點，夜色漸漸淡去。
叢裏的蟲不叫，剩下掛在天上的星子在閃。
季少虞領著隊伍跑完熱身，對著淩一擡擡下巴。
淩一放下手機，對他搖了搖頭。
“嘿！真是奇了怪了。”程浪拍著後腦勺，“你說常理跑去玩兒了我信，怎麽袁教練也不見了？”
沒錯，他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兩個教練都不見了。
“擔心那麽多也沒用，先練著……”季少虞拿起記錄RTLS的平板，“蔣奇思、石磊，你們倆攝氧量怎麽低了那麽多？再加10組折返跑。”
說完，來自京港的兩隊友點頭，走向跑道。
季少虞將平板遞給淩一。
淩一沒動。
“你們隊的不看看？”
“我們現在是一個隊。”淩一說，“你安排就好。”
季少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還是收回了手。
他走到正在說笑的江大隊幾人身邊，對他們說：“黃維、申北，你們倆配速慢了……”
二人看著季少虞，等著他說出接下來的安排。
季少虞：“嗯……下次註意。”
黃維&申北：？
他倆對視一眼，拿不準這個安排，齊齊看向淩一。
淩一忽然將臉偏向一旁，似乎沒看見。
他們也只好應下來。
熱身結束。
四個正副隊長商量了分組訓練，淩一領前場練進攻，季少虞帶中場，鄧東負責後防。
季少虞將標志盤擺出彎道，給出最簡單的要求：
“帶球通過。”
說完，他發現沒人動。
中場大都是江大球員，唯一一個獨苗石磊也沒動。
季少虞握著計分板的手指捏緊了些，最後，他打破沈默道：“我先做個示範。兩人間隔四個標志盤。”
還是沒人吭聲，但都遵守指令，一個不落的完成訓練。
“我去看看後防，他們要是練完，我們就跟他們練對抗。”季少虞說完跑走了。
他低頭，心裏想著事兒，撞上撿球的淩一都沒發現。
“怎麽心不在焉的？”淩一微微皺眉。
“沒有啊。”季少虞嘴硬，腳步不停，“我去找東哥。”
鄧東正帶人做雙人包夾防守，聽到季少虞的計劃，點頭說一會兒去找他們。
轉過身，季少虞看著草皮另一端等他回來的隊友，有點挪不動步。
他是知道的，江大有些球員不喜歡他。
之前合隊時起了不少沖突，雖然上山團建那次關系好轉不少，但讓他領著訓練，這些人多半還是不服的。
這就是他猶豫的原因，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用京港副隊長的身份跟他們對話。
耽擱的幾分鐘，季少虞發現石磊似乎和人吵起來了。
他急忙跑過去，淩一已經先一步到達，拉開了兩人。
“怎麽回事？”季少虞急忙追問。
石磊不說話，站他對面的沙垣也不說話。
季少虞只好瞪向和事佬淩一。
淩一：“他們只是在討論，我和你的盤帶誰更厲害一點。”
石磊和沙垣都擡起頭看向胡言亂語的淩一。
原本還怪緊張的季少虞，聽到這話，冷笑一聲：“你？我盤帶拉爆你好吧！”
淩一聳聳肩：“來吧。”
綠茵場上，人都圍了過來。
天色大亮，連小麻雀都飛過來湊熱鬧，站在樹枝嘰嘰喳喳。
樹下的人也嘰嘰喳喳：
“淩一怎麽要跟季少虞拼盤帶和控球啊？他不知道小魚帶球都不會離腳超過半米嗎？”
“誰知道呢？好像說是，江大那個後腰，就6號，瞧不起小魚。”
“哪個不長眼的啊？哦，看到了。”
不長眼的6號沙垣：冤枉，我真沒那麽說！
“嗶嗶——”
鄧東舉高手，當起裁判。
對於淩一找臉丟的行為，他樂見其成。
賽道布置完畢。
蛇形賽道，每兩米間隔標志桶，彎道角度隨機，全長三十米，一直眼神至球門。規則很簡單，速度和控球比拼，射門即停表。
“準備好認輸吧。”
季少虞說完，全神貫註地盯著球門。
“嗶——”
哨響。二人啟動。
淩一直接暴力趟球，將球推出數米遠，利用身體優勢擠開標志桶；隨即一個急停，中鋒慣用的背身護球，將球帶至球門前，爆射入網。
他叉著腰，滿意地看著滾落的足球——
球滾到了季少虞腳邊。
季少虞踩球，伸手扇風，漫不經心道：“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適時，鄧東拿著秒表跑來，宣布結果：
“淩一用時15.7秒，季少虞12.5秒；淩一撞桶犯規一次，季少虞無犯規。”
季少虞滿意地看著淩一的表情。
全程錄像的程浪，已經迫不及待將視頻點開。
“看！”程浪將屏幕舉到淩一鼻子前，“我們小魚同學直道起腳即為小碎步高頻觸球，觸球間距不超過二十厘米！彎道在未倒一桶的情形下，左右腳交替虛晃……誒！”
季少虞越聽越不對勁：
自己盤帶又不是這一兩個月才這麽厲害，淩一在高中時就知道。為什麽今天忽然冒出來要跟自己比盤帶？
想著，他將程浪的手機拿了回來，問：
“淩一，你究竟想做什麽？”
淩一還沒說話，程浪已經在腹誹：不是你們小情侶的什麽花招嗎？
“小魚的盤帶就是我們全隊，乃至現在36支隊伍裏最厲害的。”淩一說著，看向了沙垣，“所以，我相信他今天給你們設置這麽簡單的訓練項目，一定是有原因的。”
此話一出，季少虞站直了身體。
他明白了淩一的用意。
被眾人盯得不自在的沙垣趕忙站了出來，說：
“對啊！我就是知道季少虞盤帶有多厲害，所以才納悶，為什麽就讓我們連帶球，其他要求都沒有！不知道是傳言有假，還是瞧不上我們……”
沙垣聲音越說越小。
季少虞這才明白，自己之前錯得有多離譜。
先去中場隊員面對指令沒反應，不是因為不聽他的，而是覺得這實在簡單，根本不是季少虞會安排的基礎聯系。
他趕緊站出來解釋：
“抱歉，因為今天是我們在無教練的情況下第一次合訓，所以……我想先看大家的基本功，然後再增加適合的難度。”
聽完，所有人都讚同地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練什麽？”
“就用這個賽道，帶球完成兩次外腳背撥球和一次馬賽回旋，正反腳都練。”季少虞不假思索，“等後防訓練完，就3V4對抗，10秒內必須形成射門。”
聽到這次的訓練安排，中場們互相點頭，自發列隊開始練習。
季少虞佯裝平靜地轉過身離開，走到無人處：
“Yes！”
季少虞長長松了口氣。
是他顧慮太多，忘了競技體育憑實力說話。
季少虞忍不住笑了起來，扭頭看向綠茵場，與一個人視線交匯——
故意「找茬」的手下敗將。
淩一站在光裏，對他輕輕挑眉。
太陽暖烘烘地照著他的發絲，微微發亮，直到風將它們慢慢吹起，直到淩一轉過身。
季少虞收回眼。
太陽真亮啊，好像什麽都會發光。
-
風吹著，人還是熱得恍恍惚惚。
季少虞流了不少汗，隊友擔心弄濕他正在愈合的傷口，催他去戴個發帶。
“誒，小魚，正好伊然不是送了你根發帶嗎？”
不知誰提了事兒。
季少虞一記眼刀射過去，說話的人早就躲進了乘涼的人群裏。
他老早就跟球隊的人打過招呼，他跟伊然只是普通朋友，不能再開男女朋友的玩笑，對人女孩子名聲不好，還擋人家的桃花。
季少虞見沒人多嘴，還是從包裏把發帶拿出來套上。
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白色運動發帶，只是在上邊伊然用金色的線繡了他的球衣號碼，說這樣就不會弄丟或者拿錯了。
季少虞拿著前置攝像頭當鏡子，整理著頭發。
忽然，淩一的臉闖了進來。
二人在屏幕裏對視著，還未來得及開口——
“喲喲喲，伊然真是心靈手巧啊，還給繡了號碼。”
“哎，又漂亮又貼心，這樣的女朋友什麽時候能讓我追到啊！”
季少虞瞪了過去。
對方趕忙改口：“天地良心，我可沒說你們倆在談戀愛啊。”
季少虞沒說話，可又看著淩一意味深長的表情，意識到不妙。
糟了，這家夥不會要跟依依亂講什麽吧！
要知道，之前就因為伊然這事兒，讓依依傷心了好久。
以前他不覺得有什麽，可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依依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到京港，又在見到當時那場景後，懷著什麽心情一句話都不說，自己回了江城。
“你，聽到了啊。”季少虞趕忙追上淩一，“我跟伊然什麽都沒發生。”
淩一慢騰騰彎腰，撿起足球，拋了起來。
“我什麽都沒說。”
“都寫你臉上了！”
淩一也有點好奇，問他：“我臉上寫了什麽？”
寫了，你很在意這件事情。
“反正，不許跟依依亂講！”季少虞認真道。
淩一開始顛球，不說話。
季少虞長腿一伸，斷球。
淩一無奈停下：“你是覺得他很小氣，看見你只不過是帶了其他女孩子送你的親手繡了你球衣號碼的發帶就會生氣嗎？”
淩一不帶停頓地一股腦全說了出來，聽得季少虞一楞一楞。
“他，當然不會生氣！”季少虞抱著雙臂，“但我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淩一不吃這套，腳尖撥球，跑了出去。
季少虞一咬牙跟了上去，小聲道：“我怕他傷心！反正你別添亂！”
“為什麽怕他傷心？”
季少虞捏緊了拳頭：“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
淩一看著他，棕色眼眸時不時瞟向那金色刺繡，抿緊了唇。
“你們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怕他傷心？”
“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
淩一眼皮垂了下去，哦了聲，又準備走。
季少虞忍不了了，跳上了淩一的背，小臂鎖喉，低聲道：“你是足球嗎？說兩句話就自己滾了？警告你，就是不能告訴他發帶的事！”
淩一幹咳了幾聲，拍拍他的手臂。
“好，我不說。”淩一承諾又反問，“那剛剛那句普通朋友可以告訴他嗎？”
不知道為什麽，季少虞很想咬他。
“季少虞，你是不是喜歡他？”
咬人的勁兒沒有了，季少虞此刻只想逃跑，可是——
“淩一，你放我下來！”
“你不是不想我走嗎？我現在就等你回答。”
“淩一！！！”
日頭正大，所有人都在通道陰涼處躲著，背著人一路狂奔的身影，成了眾人的視覺聚焦點。
黃維：“原來淩隊真的跟小魚關系那麽好啊，以前是我們看錯了。”
程浪閉上眼，老神在在地說：“是啊，我們都錯了，錯得離譜！”
不知道被背著跑了多久，季少虞怒火漸漸消了，倒是被淩一好幾次故意捉弄他，作勢要將他丟下來逗笑。
“掉了掉了！”
“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胡說，你剛剛……教練？”
季少虞見到了鐵青著臉走來的常理。
“喲，感情挺好的嘛！”
常理一開口就是陰陽怪氣的調調，二人都有些楞住。
“好好好！正好一會兒一起收拾你們兩個！”
季少虞垂眼看向淩一，後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教練，我們……”
“還不下來！想讓我這麽昂著腦袋看你們到什麽時候？！”
季少虞拍拍淩一的肩，趕忙跳了下來。
常理叼起哨子，讓所有人過來集合。
-
等到所有人列隊站好，常理背著手來回踱步。
淩一瞟了眼，見到常理手上捏著印有雍城理工大學教務處的字樣，明白了什麽。
“昨晚那事兒。”淩一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季少虞心裏有了底，便也不怕了，下巴都擡了起來。
“來！”常理揮著一疊文件，“跟我說說吧，誰！第一天到這兒就給我惹事！還打人！”
季少虞剛準備站出來，淩一搶先一步。
“教練，這件事情並不是我們主動挑起的。是這樣......”
淩一一五一十地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常理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已經知道，打斷道：
“我不管那麽多，我只想知道，是誰先動了手！”
淩一：“如果你沒有打斷我，你就知道是誰動的手已經不重要，事情是對方主動挑起，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動手。”
常理低下頭。
等到汗珠從下巴滴落，才擡起頭：
“季少虞出來。”
季少虞做好了心理準備，卻沒猜到常理是怎麽知道是他。
“這小子每次一跟我講大道理，我就知道是你！”常理大發慈悲地告訴了他。
季少虞哦了聲。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常理恨鐵不成鋼。
常理一發現打人的是季少虞就更氣了。
如果是其他人，還能說是年輕人火氣大，一時性急動了手，道個歉就好了。
可是，這事情如果發生在季少虞身上，常理就擔心有人懷疑他是仗著家世胡作非為，就像江大那幫小子一開始對他的偏見一樣。
“強龍不壓地頭蛇，這麽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告訴你嗎？你們袁教練，剛剛才陪著那學生從醫院做完檢查回來呢！”
“你，”常理舔了舔嘴唇，“是不是我讓你去道歉，你也不會去？”
“不會。”季少虞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打他。”
淩一看了過去。
常理氣笑了。
“教練，你是不知道那家夥說了什麽，他威脅說......”
“我不管他說了什麽！動手的是你，就是你的問題！必須去道歉！”
季少虞也被常理這死活不聽人講話的態度弄得生了氣，大著嗓門道：“我不會給那個混蛋道歉！這種人你根本講不通道理，他們還會覺得你好說話，欺負到你頭上。他們如果想要賠錢，開個數，我賠！無論他要多少錢，我都賠得起！”
聞言，常理眼中的生氣轉為失望。
“季少虞。”常理嘴唇蠕動幾分，被汗水浸得有些睜不開的眼睛快速眨著，“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什麽話，我真的太失望了。”
過了會兒，常理情緒平覆，沈聲道：
“後天的比賽，你別上了。”
這句話像是給季少虞判了死刑，他直楞楞地看著常理。難以置信，無法接受。
“這件事情，如果你不處理好，之後的比賽也都別上了。”常理摸兜找煙，“等你什麽時候學會處理好情緒，我們再談。”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走向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止是京港隊的隊員，江大隊同樣對常理的做法不理解。
“教練，這件事我......”
“淩一！”
吼完，常理點燃煙的手有點抖：“你要是也不認可我的處罰，你也別踢了。”
季少虞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
常理根本就是在搞獨裁！
他的拳頭死死捏著，這時，他看見淩一朝前邁了一步——
不要。
季少虞握住了淩一的手。
淩一的眉心擰得很緊，臉朝他靠近了幾分，似乎在問他為什麽。
“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上場。”季少虞緩緩道。
說完，他脫下球衣外的黑色背心，攥在手裏，轉身離開。
淩一看著他，看著他擡起手臂，快速地擦了下臉。
不知道擦的是汗水，還是不甘心的淚水。
陽光很刺眼。
淩一站在原地，看著季少虞離他越來越遠。
“淩一，你幹什麽？！”
“淩隊！”
“淩一，別沖動！”
“你給我回來！淩一你要是敢走，你就別想上場！”
常理震怒的咆哮聲響徹球場。
季少虞也聽見了。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淩一正在朝他大步走來。
沒有絲毫遲疑，仿佛聽不見那些阻攔和勸說的話語，大步朝他走來。
明明是逆著光，明明是沈著臉，為什麽，還是會發光？
季少虞看著他，幾乎就要抓住那些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的細小火花。身體更加誠實，他轉身，朝著淩一走去——
不行。
腳尖收了回來。
季少虞理智回籠。
忽然，他不止看見了淩一，還看見了再淩一身後的焦急人群。
那些原本穿著不同球衣的兩撥人，現在正在同一片綠茵場，換上了同樣的球衣，面對同樣的對手。
他們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不是為了像現在這樣潦草的結局。
他又看向淩一。
淩一已經停在了他面前，仿佛只需要他一個點頭，淩一就會立刻帶他離開。
可是，我們在這裏，同樣不是為了這個潦草結局。
季少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球服。
他明白了什麽。
……
“對不起。”
季少虞低下頭。
“昨天是我太過沖動動了手，對不起打傷了你。”
辦公室裏，季少虞站在中間，兩個教練陪在他身邊。前面站著雍城理工大學的校領導和鼻子腫了一圈的張弘。
只要他道了歉，一切都好辦了。
兩個教練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對方校領導也出來打圓場，張弘也說了話，但這些季少虞都沒聽進去。
他好像失聰了，耳朵裏只有耳鳴聲。
被迫認錯，被迫道歉，被迫低頭。
——這些字眼太奇怪，從未出現在他的字典和人生中。
他是季少虞，沒有人能讓他被迫低頭，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強勢如季月在發現他深夜逃跑，也不會對他說一句重話。可現在，他卻站在這裏，被迫聽著那些不實地指控。
“......我們就是去宿舍看看他們，結果他就是一副瞧不起我們的樣子，還動手打人！”
他低著頭，捏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你們看！他現在還覺得自己沒錯，還想打人！”
他連不服氣的資格都沒有。
手慢慢松開，繼續將耳邊的話語變成無意義的耳鳴。
他不後悔，哪怕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當時那麽氣憤，在聽見張弘說出羞辱和威脅淩一的話時。
他一點都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他依舊會這麽做。
只是——
“好丟臉啊......”
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季少虞盯著自己的腳尖，眼淚忽然就止不住落下。
委屈，很委屈。
他現在很想姐姐、很想舅舅、很想小姨......如果待在他們身邊，是不是就不會受這種委屈。
越想眼淚越多。
鼻子都不聽使喚，死死堵住，幾乎無法呼吸，耳朵也在發燙，季少虞受不了這種感覺，終於讓自己忍住掉淚。挪動了雙腿，轉過身。
淩一。
淩一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不是看了他所有丟臉的樣子？
季少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要淩一別看他，他想要淩一快點走。
可是——
淩一還在看著他，淩一還是沒有走。
季少虞哭得更厲害了。
淩一真的是個討厭鬼，什麽都要跟他反著來。
所以，他又放心大膽地又在心裏想了一件事情。可是，這一次淩一卻照做無誤。
淩一走來，緊緊抱住他。
淩一穿了件很軟的白色衣服，很軟，胸膛的布料溫柔接住了他所有的眼淚。
溫熱的手指卻不那麽柔軟地顫抖著，放在他的肩頭，仿佛用這樣的方式替他哭泣，或是克制，克制擦拭掉他煩人眼淚的沖動，以至於不會弄濕他幹燥的掌心。
季少虞總是不明白淩一在想什麽。
淩一也從來不說，就像現在，只是沈默地抱著他。
風吹著，窗臺玻璃窗外，密密層層結滿了國槐，長串的小小白色花苞不停搖晃。
季少虞走在樓梯上，往下走，眼前也有些晃。
“不準，說出去。”
淩一點頭。
走到大堂，淩一忽然開口：
“很勇敢。”他說，“我們都沒想到你會這麽做。”
“‘我們’？”
淩一看向教務樓大門。門外站了人，所有人都在。
江大的、京港的，現在是一支隊伍的，全都在。
“靠！小魚你真的比昨天揍人還帥！”
“別說了，下次要揍人我第一個上！反正我替補一個！”
“對啊，實在不行我們二十多號人輪著上，總得把那個吊人揍趴下！”
季少虞由驚轉喜。
淩一松開了握住他肩膀的手，看著他跑進人群，被所有人簇擁。
就像季少虞不相信自己居然來跟張弘道歉，其他人也不敢相信。
人是他打的沒錯，但就算季少虞不出手，江大的人也會為了他們隊長出手。
換作他們，道歉多簡單，嘴皮子上下一碰，找機會在私下兩撥人碰噴就完事兒，但季少虞不僅替他們出手教訓了人，還肯來道歉。
“是那煞筆先挑事又嘴臭，小魚揍人揍得對啊！而且，富二代遇見這些事兒，不就是打個電話叫爸媽就擺平了嗎？”
沒想到，季少虞真的這麽做了——
為了他們能夠順利比賽。
“小魚牛X！看我們後天把他們按地上揍！”
“我要進十個！打門全打那混蛋臉上！”
“滾滾滾，就你還進十個？！要進也是淩隊進，是不是？”
一群五大三粗的人正兒八經地說謝謝太肉麻，只能用他們的方式說著感謝。
“誒，淩隊呢？”
“淩隊，你在那兒站著幹嘛？快來呀！走，吃飯去！”
季少虞也回過頭，望向臺階上的人。
直到他招了招手。
淩一跑下臺階，來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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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季少虞昂頭看著他。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給淩一輪廓鍍上光，五官卻陷入陰影中，看不清他緊張時微微發顫的睫毛。
“我說……”淩一喉結滾動，“不一定是女朋友。”
季少虞：“你喜歡男生？”
“嗯。”
淩一丟下一個字，倉皇地背過身去。
滿室寂靜。
淩一：“小魚，我……”
“別逗了。”季少虞笑著說，“我知道你喜歡女生。”
對此一無所知的當事人轉過身，不解地看著自信滿滿的季少虞。
季少虞順勢在剛鋪好的床上躺了下來，舒服地抱著月亮玩偶，給依依發起了信息。
“你怎麽知道的？”
聞言，季少虞放下手機。
淩一垂在身旁的手緩緩握緊：“你怎麽就肯定我喜歡女生？”
“我親耳聽到的啊。”季少虞趴在枕頭上，眨著大眼睛看他，“那天，我去教學樓找你，然後——”
不過是江大最平常的一個中午。
季少虞剛在後湖哭完，依依是個男生對他的打擊太大，他始終不願接受。
“誒！小魚，你去哪兒啊？”
程浪在身後喊著他，而他卻頭也不回地朝著物理系教學樓走去。
淩一是除他之外，唯一見過依依的，他甚至懷疑過淩一就是那個人，但這個念頭被鄧東的證言推翻。所以他想再去找淩一問個明白。
很快，他在教學樓樓梯口，聽見了腳下傳來的對話。
“競賽資料群裏都有，自行檢索，沒有比較加聯系方式。”
“我，我知道，我只是想到馬上要去其他城市比賽，就想互相有個照應。”
他低頭看去，從樓梯中間的縫隙裏，他見到了站在淩一面前的男孩子。白白凈凈，戴著眼睛，長得還有些稚氣，此刻漲紅了臉。
淩一站在他對面，依舊是那張冰塊臉，對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無論去哪兒都是自己照顧自己。而且，我們還會去過國外比賽。”
淩一拒絕得幹凈利落。
男生瞬間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好解釋道：
“我知道，其實，我在高中就見過你，在慕尼黑那次競賽上。我一輪游就下場了，但我在觀眾席看完了你的所有比賽。我真的很佩服你！從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以後會不會有機會不做對手，而是隊友。所以，今天我……”
“物理競賽，沒有隊友。”
男生錯愕地擡頭，呆呆看著淩一。
淩一面不改色：“哪怕現目前我們是隊友，但總會碰到單人比賽。”
男生知道自己沒講明白，只恨嘴巴太笨：“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喜歡……”
“我知道。”淩一點頭，“我有喜歡的人了。”
男生的胸腔鼓足的勇氣慢慢消散，肩膀也縮成一團：
“對不起，我猜到了你的直男，但是還是想試一試。”
淩一張了張嘴，還是什麽都沒說。
“嗯。”
丟下這個字，淩一轉身上樓。
見狀，季少虞連忙逃離。
……
“想起來了嗎？”
季少虞歪著頭看淩一，對他說：“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淩一站在那裏，眼前垂下的幾縷碎發，將他的思緒也割得四分五裂。
能說什麽呢？
他什麽都不能說。
“嗯。”淩一點頭，轉過身脫下上衣，“我去洗澡。”
淩一的身材很好，背部肌肉同樣完美。
隨著他擡高的雙臂，肌肉和線條都漂亮地舒展開，直到他消失在陽臺，季少虞才收回眼。
不知道依依背練得怎麽樣？
季少虞趴著想。
有淩一好看嗎？
淩一洗完走出，身上還帶著熱氣。
他擦著頭發，拿起手機看著季少虞發來的信息：
【小魚：看看背】
【xY：什麽？】
【小魚：看你背練得怎麽樣】
淩一失笑，放下手機，擡起眼抓住了偷瞄他的季少虞。
季少虞趕忙用手機擋住視線。
“好看嗎？”淩一走到床邊，彎腰看他。
季少虞瞪了他一眼，冷哼，翻過身：
“自戀狂！跟我們家依依比差遠了。”
“……”
淩一站了會兒，安靜地回到對面床鋪躺好。
過了會兒，季少虞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來：
“你要是打呼嚕、磨牙和說夢話，我立馬就把你丟出去。”
“好兇。”
季少虞忍無可忍：“你個大男人撒什麽嬌！”
淩一不說話了。
嗡——
【xY：QAQ】
【小魚：怎麽了】
【xY：想你了，想聽小魚說也想我了。】
【小魚：？】
怎麽一個個的都在撒嬌！
季少虞用力按熄屏幕，把自己悶在了被子裏。
淩一聽著對面床上的動靜，跟著也放下了手機。
過了不知道多久，屏幕亮了起來。
【小魚：嗯，想你】
-
四點，夜色漸漸淡去。
叢裏的蟲不叫，剩下掛在天上的星子在閃。
季少虞領著隊伍跑完熱身，對著淩一擡擡下巴。
淩一放下手機，對他搖了搖頭。
“嘿！真是奇了怪了。”程浪拍著後腦勺，“你說常理跑去玩兒了我信，怎麽袁教練也不見了？”
沒錯，他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兩個教練都不見了。
“擔心那麽多也沒用，先練著……”季少虞拿起記錄RTLS的平板，“蔣奇思、石磊，你們倆攝氧量怎麽低了那麽多？再加10組折返跑。”
說完，來自京港的兩隊友點頭，走向跑道。
季少虞將平板遞給淩一。
淩一沒動。
“你們隊的不看看？”
“我們現在是一個隊。”淩一說，“你安排就好。”
季少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還是收回了手。
他走到正在說笑的江大隊幾人身邊，對他們說：“黃維、申北，你們倆配速慢了……”
二人看著季少虞，等著他說出接下來的安排。
季少虞：“嗯……下次註意。”
黃維&申北：？
他倆對視一眼，拿不準這個安排，齊齊看向淩一。
淩一忽然將臉偏向一旁，似乎沒看見。
他們也只好應下來。
熱身結束。
四個正副隊長商量了分組訓練，淩一領前場練進攻，季少虞帶中場，鄧東負責後防。
季少虞將標志盤擺出彎道，給出最簡單的要求：
“帶球通過。”
說完，他發現沒人動。
中場大都是江大球員，唯一一個獨苗石磊也沒動。
季少虞握著計分板的手指捏緊了些，最後，他打破沈默道：“我先做個示範。兩人間隔四個標志盤。”
還是沒人吭聲，但都遵守指令，一個不落的完成訓練。
“我去看看後防，他們要是練完，我們就跟他們練對抗。”季少虞說完跑走了。
他低頭，心裏想著事兒，撞上撿球的淩一都沒發現。
“怎麽心不在焉的？”淩一微微皺眉。
“沒有啊。”季少虞嘴硬，腳步不停，“我去找東哥。”
鄧東正帶人做雙人包夾防守，聽到季少虞的計劃，點頭說一會兒去找他們。
轉過身，季少虞看著草皮另一端等他回來的隊友，有點挪不動步。
他是知道的，江大有些球員不喜歡他。
之前合隊時起了不少沖突，雖然上山團建那次關系好轉不少，但讓他領著訓練，這些人多半還是不服的。
這就是他猶豫的原因，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用京港副隊長的身份跟他們對話。
耽擱的幾分鐘，季少虞發現石磊似乎和人吵起來了。
他急忙跑過去，淩一已經先一步到達，拉開了兩人。
“怎麽回事？”季少虞急忙追問。
石磊不說話，站他對面的沙垣也不說話。
季少虞只好瞪向和事佬淩一。
淩一：“他們只是在討論，我和你的盤帶誰更厲害一點。”
石磊和沙垣都擡起頭看向胡言亂語的淩一。
原本還怪緊張的季少虞，聽到這話，冷笑一聲：“你？我盤帶拉爆你好吧！”
淩一聳聳肩：“來吧。”
綠茵場上，人都圍了過來。
天色大亮，連小麻雀都飛過來湊熱鬧，站在樹枝嘰嘰喳喳。
樹下的人也嘰嘰喳喳：
“淩一怎麽要跟季少虞拼盤帶和控球啊？他不知道小魚帶球都不會離腳超過半米嗎？”
“誰知道呢？好像說是，江大那個後腰，就6號，瞧不起小魚。”
“哪個不長眼的啊？哦，看到了。”
不長眼的6號沙垣：冤枉，我真沒那麽說！
“嗶嗶——”
鄧東舉高手，當起裁判。
對於淩一找臉丟的行為，他樂見其成。
賽道布置完畢。
蛇形賽道，每兩米間隔標志桶，彎道角度隨機，全長三十米，一直眼神至球門。規則很簡單，速度和控球比拼，射門即停表。
“準備好認輸吧。”
季少虞說完，全神貫註地盯著球門。
“嗶——”
哨響。二人啟動。
淩一直接暴力趟球，將球推出數米遠，利用身體優勢擠開標志桶；隨即一個急停，中鋒慣用的背身護球，將球帶至球門前，爆射入網。
他叉著腰，滿意地看著滾落的足球——
球滾到了季少虞腳邊。
季少虞踩球，伸手扇風，漫不經心道：“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適時，鄧東拿著秒表跑來，宣布結果：
“淩一用時15.7秒，季少虞12.5秒；淩一撞桶犯規一次，季少虞無犯規。”
季少虞滿意地看著淩一的表情。
全程錄像的程浪，已經迫不及待將視頻點開。
“看！”程浪將屏幕舉到淩一鼻子前，“我們小魚同學直道起腳即為小碎步高頻觸球，觸球間距不超過二十厘米！彎道在未倒一桶的情形下，左右腳交替虛晃……誒！”
季少虞越聽越不對勁：
自己盤帶又不是這一兩個月才這麽厲害，淩一在高中時就知道。為什麽今天忽然冒出來要跟自己比盤帶？
想著，他將程浪的手機拿了回來，問：
“淩一，你究竟想做什麽？”
淩一還沒說話，程浪已經在腹誹：不是你們小情侶的什麽花招嗎？
“小魚的盤帶就是我們全隊，乃至現在36支隊伍裏最厲害的。”淩一說著，看向了沙垣，“所以，我相信他今天給你們設置這麽簡單的訓練項目，一定是有原因的。”
此話一出，季少虞站直了身體。
他明白了淩一的用意。
被眾人盯得不自在的沙垣趕忙站了出來，說：
“對啊！我就是知道季少虞盤帶有多厲害，所以才納悶，為什麽就讓我們連帶球，其他要求都沒有！不知道是傳言有假，還是瞧不上我們……”
沙垣聲音越說越小。
季少虞這才明白，自己之前錯得有多離譜。
先去中場隊員面對指令沒反應，不是因為不聽他的，而是覺得這實在簡單，根本不是季少虞會安排的基礎聯系。
他趕緊站出來解釋：
“抱歉，因為今天是我們在無教練的情況下第一次合訓，所以……我想先看大家的基本功，然後再增加適合的難度。”
聽完，所有人都讚同地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練什麽？”
“就用這個賽道，帶球完成兩次外腳背撥球和一次馬賽回旋，正反腳都練。”季少虞不假思索，“等後防訓練完，就3V4對抗，10秒內必須形成射門。”
聽到這次的訓練安排，中場們互相點頭，自發列隊開始練習。
季少虞佯裝平靜地轉過身離開，走到無人處：
“Yes！”
季少虞長長松了口氣。
是他顧慮太多，忘了競技體育憑實力說話。
季少虞忍不住笑了起來，扭頭看向綠茵場，與一個人視線交匯——
故意「找茬」的手下敗將。
淩一站在光裏，對他輕輕挑眉。
太陽暖烘烘地照著他的發絲，微微發亮，直到風將它們慢慢吹起，直到淩一轉過身。
季少虞收回眼。
太陽真亮啊，好像什麽都會發光。
-
風吹著，人還是熱得恍恍惚惚。
季少虞流了不少汗，隊友擔心弄濕他正在愈合的傷口，催他去戴個發帶。
“誒，小魚，正好伊然不是送了你根發帶嗎？”
不知誰提了事兒。
季少虞一記眼刀射過去，說話的人早就躲進了乘涼的人群裏。
他老早就跟球隊的人打過招呼，他跟伊然只是普通朋友，不能再開男女朋友的玩笑，對人女孩子名聲不好，還擋人家的桃花。
季少虞見沒人多嘴，還是從包裏把發帶拿出來套上。
只是最普通不過的白色運動發帶，只是在上邊伊然用金色的線繡了他的球衣號碼，說這樣就不會弄丟或者拿錯了。
季少虞拿著前置攝像頭當鏡子，整理著頭發。
忽然，淩一的臉闖了進來。
二人在屏幕裏對視著，還未來得及開口——
“喲喲喲，伊然真是心靈手巧啊，還給繡了號碼。”
“哎，又漂亮又貼心，這樣的女朋友什麽時候能讓我追到啊！”
季少虞瞪了過去。
對方趕忙改口：“天地良心，我可沒說你們倆在談戀愛啊。”
季少虞沒說話，可又看著淩一意味深長的表情，意識到不妙。
糟了，這家夥不會要跟依依亂講什麽吧！
要知道，之前就因為伊然這事兒，讓依依傷心了好久。
以前他不覺得有什麽，可現在想起來，真不知道依依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到京港，又在見到當時那場景後，懷著什麽心情一句話都不說，自己回了江城。
“你，聽到了啊。”季少虞趕忙追上淩一，“我跟伊然什麽都沒發生。”
淩一慢騰騰彎腰，撿起足球，拋了起來。
“我什麽都沒說。”
“都寫你臉上了！”
淩一也有點好奇，問他：“我臉上寫了什麽？”
寫了，你很在意這件事情。
“反正，不許跟依依亂講！”季少虞認真道。
淩一開始顛球，不說話。
季少虞長腿一伸，斷球。
淩一無奈停下：“你是覺得他很小氣，看見你只不過是帶了其他女孩子送你的親手繡了你球衣號碼的發帶就會生氣嗎？”
淩一不帶停頓地一股腦全說了出來，聽得季少虞一楞一楞。
“他，當然不會生氣！”季少虞抱著雙臂，“但我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淩一不吃這套，腳尖撥球，跑了出去。
季少虞一咬牙跟了上去，小聲道：“我怕他傷心！反正你別添亂！”
“為什麽怕他傷心？”
季少虞捏緊了拳頭：“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
淩一看著他，棕色眼眸時不時瞟向那金色刺繡，抿緊了唇。
“你們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怕他傷心？”
“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
淩一眼皮垂了下去，哦了聲，又準備走。
季少虞忍不了了，跳上了淩一的背，小臂鎖喉，低聲道：“你是足球嗎？說兩句話就自己滾了？警告你，就是不能告訴他發帶的事！”
淩一幹咳了幾聲，拍拍他的手臂。
“好，我不說。”淩一承諾又反問，“那剛剛那句普通朋友可以告訴他嗎？”
不知道為什麽，季少虞很想咬他。
“季少虞，你是不是喜歡他？”
咬人的勁兒沒有了，季少虞此刻只想逃跑，可是——
“淩一，你放我下來！”
“你不是不想我走嗎？我現在就等你回答。”
“淩一！！！”
日頭正大，所有人都在通道陰涼處躲著，背著人一路狂奔的身影，成了眾人的視覺聚焦點。
黃維：“原來淩隊真的跟小魚關系那麽好啊，以前是我們看錯了。”
程浪閉上眼，老神在在地說：“是啊，我們都錯了，錯得離譜！”
不知道被背著跑了多久，季少虞怒火漸漸消了，倒是被淩一好幾次故意捉弄他，作勢要將他丟下來逗笑。
“掉了掉了！”
“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胡說，你剛剛……教練？”
季少虞見到了鐵青著臉走來的常理。
“喲，感情挺好的嘛！”
常理一開口就是陰陽怪氣的調調，二人都有些楞住。
“好好好！正好一會兒一起收拾你們兩個！”
季少虞垂眼看向淩一，後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教練，我們……”
“還不下來！想讓我這麽昂著腦袋看你們到什麽時候？！”
季少虞拍拍淩一的肩，趕忙跳了下來。
常理叼起哨子，讓所有人過來集合。
-
等到所有人列隊站好，常理背著手來回踱步。
淩一瞟了眼，見到常理手上捏著印有雍城理工大學教務處的字樣，明白了什麽。
“昨晚那事兒。”淩一湊到他耳邊小聲道。
季少虞心裏有了底，便也不怕了，下巴都擡了起來。
“來！”常理揮著一疊文件，“跟我說說吧，誰！第一天到這兒就給我惹事！還打人！”
季少虞剛準備站出來，淩一搶先一步。
“教練，這件事情並不是我們主動挑起的。是這樣......”
淩一一五一十地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常理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已經知道，打斷道：
“我不管那麽多，我只想知道，是誰先動了手！”
淩一：“如果你沒有打斷我，你就知道是誰動的手已經不重要，事情是對方主動挑起，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動手。”
常理低下頭。
等到汗珠從下巴滴落，才擡起頭：
“季少虞出來。”
季少虞做好了心理準備，卻沒猜到常理是怎麽知道是他。
“這小子每次一跟我講大道理，我就知道是你！”常理大發慈悲地告訴了他。
季少虞哦了聲。
“你到底在想什麽啊？”常理恨鐵不成鋼。
常理一發現打人的是季少虞就更氣了。
如果是其他人，還能說是年輕人火氣大，一時性急動了手，道個歉就好了。
可是，這事情如果發生在季少虞身上，常理就擔心有人懷疑他是仗著家世胡作非為，就像江大那幫小子一開始對他的偏見一樣。
“強龍不壓地頭蛇，這麽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告訴你嗎？你們袁教練，剛剛才陪著那學生從醫院做完檢查回來呢！”
“你，”常理舔了舔嘴唇，“是不是我讓你去道歉，你也不會去？”
“不會。”季少虞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打他。”
淩一看了過去。
常理氣笑了。
“教練，你是不知道那家夥說了什麽，他威脅說......”
“我不管他說了什麽！動手的是你，就是你的問題！必須去道歉！”
季少虞也被常理這死活不聽人講話的態度弄得生了氣，大著嗓門道：“我不會給那個混蛋道歉！這種人你根本講不通道理，他們還會覺得你好說話，欺負到你頭上。他們如果想要賠錢，開個數，我賠！無論他要多少錢，我都賠得起！”
聞言，常理眼中的生氣轉為失望。
“季少虞。”常理嘴唇蠕動幾分，被汗水浸得有些睜不開的眼睛快速眨著，“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什麽話，我真的太失望了。”
過了會兒，常理情緒平覆，沈聲道：
“後天的比賽，你別上了。”
這句話像是給季少虞判了死刑，他直楞楞地看著常理。難以置信，無法接受。
“這件事情，如果你不處理好，之後的比賽也都別上了。”常理摸兜找煙，“等你什麽時候學會處理好情緒，我們再談。”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走向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止是京港隊的隊員，江大隊同樣對常理的做法不理解。
“教練，這件事我......”
“淩一！”
吼完，常理點燃煙的手有點抖：“你要是也不認可我的處罰，你也別踢了。”
季少虞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
常理根本就是在搞獨裁！
他的拳頭死死捏著，這時，他看見淩一朝前邁了一步——
不要。
季少虞握住了淩一的手。
淩一的眉心擰得很緊，臉朝他靠近了幾分，似乎在問他為什麽。
“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上場。”季少虞緩緩道。
說完，他脫下球衣外的黑色背心，攥在手裏，轉身離開。
淩一看著他，看著他擡起手臂，快速地擦了下臉。
不知道擦的是汗水，還是不甘心的淚水。
陽光很刺眼。
淩一站在原地，看著季少虞離他越來越遠。
“淩一，你幹什麽？！”
“淩隊！”
“淩一，別沖動！”
“你給我回來！淩一你要是敢走，你就別想上場！”
常理震怒的咆哮聲響徹球場。
季少虞也聽見了。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淩一正在朝他大步走來。
沒有絲毫遲疑，仿佛聽不見那些阻攔和勸說的話語，大步朝他走來。
明明是逆著光，明明是沈著臉，為什麽，還是會發光？
季少虞看著他，幾乎就要抓住那些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的細小火花。身體更加誠實，他轉身，朝著淩一走去——
不行。
腳尖收了回來。
季少虞理智回籠。
忽然，他不止看見了淩一，還看見了再淩一身後的焦急人群。
那些原本穿著不同球衣的兩撥人，現在正在同一片綠茵場，換上了同樣的球衣，面對同樣的對手。
他們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不是為了像現在這樣潦草的結局。
他又看向淩一。
淩一已經停在了他面前，仿佛只需要他一個點頭，淩一就會立刻帶他離開。
可是，我們在這裏，同樣不是為了這個潦草結局。
季少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球服。
他明白了什麽。
……
“對不起。”
季少虞低下頭。
“昨天是我太過沖動動了手，對不起打傷了你。”
辦公室裏，季少虞站在中間，兩個教練陪在他身邊。前面站著雍城理工大學的校領導和鼻子腫了一圈的張弘。
只要他道了歉，一切都好辦了。
兩個教練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對方校領導也出來打圓場，張弘也說了話，但這些季少虞都沒聽進去。
他好像失聰了，耳朵裏只有耳鳴聲。
被迫認錯，被迫道歉，被迫低頭。
——這些字眼太奇怪，從未出現在他的字典和人生中。
他是季少虞，沒有人能讓他被迫低頭，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強勢如季月在發現他深夜逃跑，也不會對他說一句重話。可現在，他卻站在這裏，被迫聽著那些不實地指控。
“......我們就是去宿舍看看他們，結果他就是一副瞧不起我們的樣子，還動手打人！”
他低著頭，捏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你們看！他現在還覺得自己沒錯，還想打人！”
他連不服氣的資格都沒有。
手慢慢松開，繼續將耳邊的話語變成無意義的耳鳴。
他不後悔，哪怕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當時那麽氣憤，在聽見張弘說出羞辱和威脅淩一的話時。
他一點都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他依舊會這麽做。
只是——
“好丟臉啊......”
偌大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季少虞盯著自己的腳尖，眼淚忽然就止不住落下。
委屈，很委屈。
他現在很想姐姐、很想舅舅、很想小姨......如果待在他們身邊，是不是就不會受這種委屈。
越想眼淚越多。
鼻子都不聽使喚，死死堵住，幾乎無法呼吸，耳朵也在發燙，季少虞受不了這種感覺，終於讓自己忍住掉淚。挪動了雙腿，轉過身。
淩一。
淩一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不是看了他所有丟臉的樣子？
季少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要淩一別看他，他想要淩一快點走。
可是——
淩一還在看著他，淩一還是沒有走。
季少虞哭得更厲害了。
淩一真的是個討厭鬼，什麽都要跟他反著來。
所以，他又放心大膽地又在心裏想了一件事情。可是，這一次淩一卻照做無誤。
淩一走來，緊緊抱住他。
淩一穿了件很軟的白色衣服，很軟，胸膛的布料溫柔接住了他所有的眼淚。
溫熱的手指卻不那麽柔軟地顫抖著，放在他的肩頭，仿佛用這樣的方式替他哭泣，或是克制，克制擦拭掉他煩人眼淚的沖動，以至於不會弄濕他幹燥的掌心。
季少虞總是不明白淩一在想什麽。
淩一也從來不說，就像現在，只是沈默地抱著他。
風吹著，窗臺玻璃窗外，密密層層結滿了國槐，長串的小小白色花苞不停搖晃。
季少虞走在樓梯上，往下走，眼前也有些晃。
“不準，說出去。”
淩一點頭。
走到大堂，淩一忽然開口：
“很勇敢。”他說，“我們都沒想到你會這麽做。”
“‘我們’？”
淩一看向教務樓大門。門外站了人，所有人都在。
江大的、京港的，現在是一支隊伍的，全都在。
“靠！小魚你真的比昨天揍人還帥！”
“別說了，下次要揍人我第一個上！反正我替補一個！”
“對啊，實在不行我們二十多號人輪著上，總得把那個吊人揍趴下！”
季少虞由驚轉喜。
淩一松開了握住他肩膀的手，看著他跑進人群，被所有人簇擁。
就像季少虞不相信自己居然來跟張弘道歉，其他人也不敢相信。
人是他打的沒錯，但就算季少虞不出手，江大的人也會為了他們隊長出手。
換作他們，道歉多簡單，嘴皮子上下一碰，找機會在私下兩撥人碰噴就完事兒，但季少虞不僅替他們出手教訓了人，還肯來道歉。
“是那煞筆先挑事又嘴臭，小魚揍人揍得對啊！而且，富二代遇見這些事兒，不就是打個電話叫爸媽就擺平了嗎？”
沒想到，季少虞真的這麽做了——
為了他們能夠順利比賽。
“小魚牛X！看我們後天把他們按地上揍！”
“我要進十個！打門全打那混蛋臉上！”
“滾滾滾，就你還進十個？！要進也是淩隊進，是不是？”
一群五大三粗的人正兒八經地說謝謝太肉麻，只能用他們的方式說著感謝。
“誒，淩隊呢？”
“淩隊，你在那兒站著幹嘛？快來呀！走，吃飯去！”
季少虞也回過頭，望向臺階上的人。
直到他招了招手。
淩一跑下臺階，來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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