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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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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青州書院坐落於群山之間,府門開闊。

往來都是背著箱奩的讀書人,書生氣息濃郁,邁步拾階而上,空氣裏好像已經有了書卷的味道。

郎朗讀書聲不絕於耳,明念卻並不覺得頭疼。她反倒有些稀奇。從前念的那些酸掉牙的繁文雜句只覺六魂七魄都要出竅。如今再聽這齊齊誦聲卻並未覺得厭煩,大抵是整齊有秩。

外客在青州書院留宿的地方都在後山,可能是因為宿在山裏,明念慣例都醒得挺早的。早上的飯食也簡單幹凈,明念雖吃不慣江浙菜,卻也沒有浪費。

只是她們今日大抵會繼續趕路,走之前,一名灑掃的書童帶著她們往前山走,到一棵桃花樹下停住。

有人在樹下習字。

瞧著面生,這是自然,畢竟青州書院她就沒幾個認識的。不過也知道院長姓江,是位很有學問的先生。平日忙著授課與講學,也會去外地游說招攬學生。

明念雖然自己不愛讀書,但對會讀書的人還是挺敬佩的。

明念往前走了一步,寫字的青年人放下了毛筆,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長她幾歲。模樣勉強算清秀,望過來時詢問:“姑娘可是昨夜宿在後山的住客。”

明念點點頭,向他走過去:“江先生在嗎?”

“先生出去講學了,這幾日都不在。”

“姑娘尋先生有何事?在下可以代為轉交。”

“無妨。”明念與人結識也是看緣分的,既然不在,便也沒有強求。

此處顯然也不是什麽招待的地方,那青年到這裏便只望她笑笑。或許心裏還在琢磨下文,明念便輕飄飄地走了。

這棵桃花樹倒是很大,形狀也漂亮得緊。只是現下過了開花的時節,漂亮的桃花都結成了晶瑩的粉桃。

或許是有任務在身,明念轉頭時那青年又走到了她身後。

“姑娘可要摘桃嗎?這桃樹果實香甜,若姑娘想摘,我讓人備上一筐姑娘好帶上路。”

明念一時沒應,擡頭瞥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麽,隨即便點了下頭:“那便多謝。”

“不過書院裏的學生這般多,這棵桃樹……”

“姑娘多慮了,這棵桃樹是先生的私產,由先生當年親手種下。此處便是桃園,書院裏的學生一般是過不來的。”

“只有每次考試取甲等的學生,才會來這裏聽先生講學。”

青年似是想到什麽,還彎唇笑了下:“曾經允璟與流婉妹妹便時常在這裏讀書,那時候……”

允璟是謝識呈的字,但她沒怎麽叫過。這會兒聽別人說出來倒確實有些新奇。

明念不動聲色地站在院中,也聽他講話。觀察桃園裏的一草一木,腦子裏卻一點點浮現出少時謝識呈在這裏讀書的畫面。

印象裏,他秉燭夜讀的日子總是最多,想來少時也刻苦勤勉。不然也不會靠著科舉之路得入朝廷,還三元連中。

至於另一個被刻意提及的名字,明念想,這便是背後之人引她來青州書院的目的。

挑撥離間,可她從來不吃這套啊。

不管對方是何目的,明念還是讓潭興懷帶人去查驗清楚。雁聽樓動作很快,馬車即到京城前,常夏將傳書送了進來。

這江流婉本不是什麽厲害角色,成貞十九年漂泊至青州書院外面的孤女,為一書童所救,後養於江先生名下。

潭興懷調查得仔細,前半段並沒有什麽問題,記述了江流婉在青州書院生活的痕跡。不過江先生是名家大儒,因為機緣,曾為清河崔氏的小二娘子崔縈心講過史學。

明念視線在那個名字上略作停留,崔府二娘子崔縈心,是她的恩人,也是謝識呈的小姨。

崔縈心嫁去了隴西,兩家大族聯姻排場自是不消多言。前些日子母親與儀真妹妹回江南,一是為族中小輩的婚事,二則參加崔縈心幼女的周歲宴。

明念開始推敲其中的利害關系,隴西一族雖然素來蟄居隴山安分守己,可近些年來小輩裏也不乏狼子野心者。

雁聽樓的人觀察到其在盛京也有所活動,卻並不為結交京中權貴,反是與承恩伯府有所交集。

早年長公主風頭太盛,扶持明景帝重掌皇權。景帝對她很是敬重,但自朝廷根基日漸穩固,景帝明面上依舊敬重這位長姐。

於朝堂之上卻接連拔除了許多長公主的黨羽,所以長公主只得避其鋒芒。這些年行事愈發低斂謹慎。與景帝也算不撕破臉。

可一個人的野心,那是這般輕易就能消除的。

長公主私下裏依舊有所動作,只是並未放到明面。至於到底想做什麽,明念一時半會兒也猜不到。馬車在這會兒入了城門,回到盛京。

明念舟車勞頓的憊懶都散去了大半,本要往王府駛去。街上,百姓們卻三五成群地結伴往前走。

仿佛前面有什麽頂熱鬧的事。

嗯?

明念趴在小窗上有些好奇,讓綠盈前去打探一番,不多時綠盈便帶了消息回來,只是臉色卻不太好看:“主兒,坻寧街新開張了一家大酒樓,說是江南來的特色菜。”

“正在咱們醉風樓對面,這明擺著是要跟咱們打擂臺呢!”

“過去看看。”

幾步路的功夫便到了坻寧街,遙遙一望,便是熙熙攘攘的人頭簇擁,陣仗不可謂不大。

明念再一看那掛牌的名號——一枝春。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名字倒是風雅好聽,來頭也是不小。

盛京天子腳下寸土寸金,酒樓瓦市的生意裏面的門道多的能編出幾本經來。明念擡眼一掃,便看出這‘一枝春’的原身,她眼睫一眨。

醉風樓對面原本是一條街的酒肆,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可這元豐酒肆正立在巷口,生意也是門口羅雀。

路過的人寧願去醉風樓排長隊喝上一壺下肚好酒,也少有進酒肆嗅其餘香的。

歸根結底,還是酒不夠好,自然也不善經營。

明念曾經還動過一點心思,想把那一條街的酒肆買下來。也讓人去打探過,那時才知這地契不是握在他們自己手裏的 。

這些表面來盛京做生意的酒商,背後都與承恩伯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怪不得,把酒肆經營成這樣,一壇賣不出去也不倒。

明念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便知道背後的主家並不難猜。還能是誰?承恩伯府的嫡子出了名的酒囊飯袋又盛氣淩人。走在路上跟那河裏撈出來的螃蟹似的,京城紈絝裏數一數二的人物。

不過紈絝歸紈絝,這承恩伯府大少爺分寸還是有的。大抵也是家裏人耳提面命,知道什麽人招惹不起。

明念往日在宴席上碰見他幾次,還算有個人樣。

只是想到前段時間他往太傅府提親,要求娶祁蕓。明念當即就淡了神色。

先回了王府。

意料之外的是,儀真已經回來了,這會兒正在門口等著。

儀真在江南待不住,初到盛京早已被迷花了眼。是以崔凝荷都覺得舟車勞頓沒有再過來,她還有精力又跑了一次。

“嫂嫂!”

儀真甫一見到她便奔上來,明念和她結結實實抱了一下,差點被撞飛。

“慢點,小心摔了。”儀真自知不太穩重,臉一紅,隨即便輕輕笑了兩聲。明念便牽著她往裏走。

“嫂嫂這段時日都去哪兒了?”

她回來沒見到人,還以為她哥把嫂子氣跑了,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還好細想哥哥也不是那般不穩重的人。就怕公務太忙難免會對嫂嫂有所慢待,問過才知道原來是出去了。

姑嫂倆也好久沒見面了,湊在一起嘴裏的話就停不下來。儀真知道仙女嫂嫂見多識廣,便反其道而行挑了些熱鬧的事兒講了。

她講起話來很有意思,明念也被她逗得開心。不過在聽到儀真提及這次回去參加宴席,承恩伯府也派人送了禮時不免多了兩分心思。

“我也覺得奇怪,承恩伯府遠在盛京,又無姻親之故。怎麽這會兒卻在滿月宴上送禮。”

“後來母親著人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承恩伯府家嫡女幼時流落在外。眉眼間似與郡主十分相像。”

“消息傳出去,承恩伯府便派人找了過來。還把人接回去了。”

“那你可知,流落在外的嫡千金,叫什麽名字?”

“容我想想……”儀真思襯了番:“我想起來了!叫江流婉。她是江州一帶出了名的才女,之前還給兄長寫過詩。”

儀真話出口才陡然覺得不好,這描述好像有些不對。她不免有些忐忑,擔心自己說錯了話。

好在明念面色如常,竟然還追問她:“那然後呢?”

儀真心想得為哥哥正名,可不能因為她說錯話讓兄長和嫂嫂生了嫌隙:“嫂嫂你也知道,我哥他就是個木頭樁子,沒當官時忙著讀書,當官以後又忙著做事。”

“江流婉寫的詩我是沒看懂,但不乏悱惻之意。兄長看過後卻沒什麽反應,我當時也很好奇。”

“還是事後才知道他去找了江先生。”

儀真也不知道哥哥到底說了什麽,不過想也知道他沒空理會這些,卻又不是什麽都不懂。大抵是學問之餘言明一二。

“他應該是直接斷了江流婉的念想,江先生知道以後對江流婉嚴加管束,後來再未傳出什麽消息。”

儀真知道的只有這麽多,但她去過青州書院兩次給兄長送東西,也從未見過什麽江流婉。

是以對方的名字想了這麽久才記起來。

明念自然也相信謝識呈的為人,但近日這形勢,似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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