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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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坐在賈老師對面,瞟了一眼面色慘白的賈老師,又怕賈老師尷尬,就側過身子,將臉朝向門口外面的街道,心裏想著:對面坐著的,也不過是一個老實人,他之前經常不吃午飯,跑到教室裏給孩子們做午間輔導,想用自己的勤奮敬業精神,努力換來學校領導的刮目相看,可是這樣做,不但孩子們不領情,領導也並不欣賞。

雖說這賈老師也是讀了一個四類大學,但他生性憨厚遲鈍,畢業後也選擇了這個看似可以隨遇而安的職業,可是他偏偏不會管學生,也不會教書,雖自詡滿腹經綸卻如茶壺裏煮餃子——有貨倒不出,他以為只要自己認真做事,就可茍且賺工資過活度日,卻萬萬沒有想到因為一時的口誤,招來無名之禍。

賈老師從不曾了解孩子們的家庭背景和內心世界,以為只要給學生傳遞文化知識,那就是至高無上的真理。他大概不知道胡家福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他從小就沒了媽媽,爸爸娶了後媽就沒管過他,後媽對他也是非打即罵,滿心嫌惡,賈老師正是戳中了這個重組家庭長大又極度缺愛的問題孩子的痛處,他怎麽可能會聽講,又怎麽可能會聽話呢?所以,賈老師的受傷,這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賈老師吃完了碗裏最後一根粉條,最後將碗端起來把那湯汁一飲而盡,之前的黯然神色,仿佛一下子緩過來不少,他謝過大妮,起身轉向另一張餐桌,從桌子上的抽紙桶裏抓出幾張面巾紙來,擦了嘴,又用剩下的紙巾捂住鼻子孔,用力的擤了一下鼻涕,從面部表情判斷,傷口應該已經沒有之前那麽疼了。

大妮也起身付了賬,又問賈老師要不要叫個車,先送賈老師回賈家新村自己家裏去休養。

“不了,我回學校,回寢室,休息一會兒,明天就可以上課。”

大妮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得陪著賈老師回學校。

“小林老師,校長讓你去一趟校長辦公室。”在校門口,門衛室的老大爺叫住了花大妮,也就是林黛妮,門口的老大爺知道大妮有兩個名字,但是她喜歡稱大妮為小林老師,不喊她小花老師。

“好的,我知道了。”

“賈老師,那你就先回寢室休息吧!”

大妮又蹭蹭蹭地上了三樓,直達校長辦公室。

“林老師,賈老師怎麽樣?”

“醫生說是皮外傷,但傷口比較大。”

“賈老師,他——”校長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那他有沒有提什麽條件,關於處理這個孩子的——”校長試探地詢問著大妮。

“這個沒聽他說,看著他很受傷的樣子,我也沒好多問什麽。”

“嗯,我知道了,那,你去吧。”

“校長,我,有個請求。”

“你說。”

“您看,能不能讓賈老師換個班級代課,在我們班出了這事以後,他以後上課會更難的,還有這個孩子,是不是應該請他家長來到學校和賈老師溝通處理一下。”

“這個,第一個要求,我們校委會商議後酌情處理,第二個嘛,小林呀,我跟你說,這孩子的二叔,是胡家灣小學的副校長,跟我們關系都還蠻好的,他說了,這孩子家裏情況特殊,賈老師在這起事件中,也是有一些問題的,雖然他受了傷,但他個人沒什麽意見,你就不要再提了。就這樣,好吧,哦,對了,你妹妹結婚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吧,明天可以正常回校上課了吧!”校長迅速轉移了話題。

大妮從校長辦公室裏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一進門,其他正議論紛紛的幾個辦公室同事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大妮當然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麽。

在這件事情上,大妮有什麽錯呢,又有什麽責任呢,學校為什麽把一切責任都推給她,到最後又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大妮越想越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難道,自己當初的選擇,真的錯了麽?倘若擔負著教書育人的校園,都沒有一個主持正義的人,有的只是不停地推卸責任和虛假的擔當,那還指望哪裏能有一片凈土呢?大妮雙手伏在桌子上,把頭埋在胳膊上,扒在桌子上微閉了眼睛,她感覺很累,那是心靈深處的疲憊。

……

後來,學校辦公室主任出面,勸賈老師回家休養一個星期,再回來上課。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一切都沒有做任何改變,甚至校長還再次囑咐大妮不要再提此事,那個孩子也不要批評教育,反正還有一個多月就要放寒假了,下學期孩子的二叔就會將他轉走的。

這期間大妮聽說胡金福的二叔,就是那個小學的胡副校長,在出事的當天下午,就接飲水鄉中學的校長及校委會成員在飲水鄉某個酒店吃了一餐飯,事情就這麽擺平了。誰也不找誰的茬,誰也不追究誰的責任。

年終,發績效工資的時候,賈老師拿的最低,大妮倒數第二,賈老師倒不生氣,說上次事件後,自己在家休息了一個星期,學校還派人去看望自己,還送了慰問金,他無怨無悔。

可是,大妮心裏不服,通過側面打聽,她的年終績效工資裏的班主任津貼被扣了一半,理由是“因個人私事請假,間接導致班級管理出現惡性事件”,所以津貼折半,並且取消當年評先晉級資格。

大妮不知道這側面來的消息是否真實,但績效工資被扣了,是□□裸的事實。大妮真的有一種沖動,真想寫一封辭職信,沖進校長辦公室,直接扔到校長的臉上,然後瀟灑地說一句:什麽破學校,姑奶奶我不幹了。

可是,大妮再次選擇了隱忍,明年,弟弟花振國就要初中畢業了,無論如何,都要熬過這半年。並且大妮聽說這個處理意見不是校長一人拿出來的,校委會中層幹部成員中,提出意見的是那個管政教的副校長湯某人,擁護者是政教主任和副主任。教務主任和副主任棄權,管教務的副校長外出開會沒回來,沒參與年終教師評價考核的事務,總務和後勤那一塊的負責領導說他們對考核標準不是很懂,也選擇了棄權。所以,那天開會的就只有校長,政教副校長和辦公室主任,還有政教主任和副主任。

大妮不久的後來,終於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的班級工作,那兩年無論做得有多好,也會被政教校長雞蛋裏挑骨頭一票否定的原因了。

這政教校長原本是下面一所小學的政教主任,他老婆的自家哥哥當了飲水鄉學區主任後,他就被提拔到飲水鄉中學擔任政教副校長了。另外他老婆還有一個遠房一姓的堂哥,她堂哥的兒子,兩年前在大妮班上讀過書,但因為一次打架事件,大妮批評教育了這孩子。

這孩子在家裏是一個三代單傳的獨苗,聽不得半句批評的話,全家人十分縱容孩子,覺得老師批評了他家孩子,就是讓他家孩子受了委屈,揚言要給孩子出氣,就自作主張讓孩子待在家裏不要去上學,還要大妮親自上門賠禮道歉,並登門接他孩子去上學,結果大妮覺得自己教育無錯,就沒有理會這家長的無理要求。

那孩子的家長就跑到學區主任那裏添油加醋捏造事實,試圖讓學區主任施加壓力,讓大妮屈服。雖說學區主任是這家長的遠方堂哥,但剛上任,就針對一個老師動用“欲加之罪”,似乎說不過去,於是責令學校處理,可學校終究是找不到任何大妮對孩子教育不當的事實證據,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這家長最後自己又拉不下面子,將孩子轉學了,聽說在外地學校,同樣因打架事件,被責令家長領回去教育好了再返校。出了飲水鄉,這家人誰也不認識,所以孩子被外地學校遣回,他就沒轍了,反過來又把仇恨轉嫁給飲水鄉的大妮。

風水輪流轉,時隔兩年,當年不過是一個小學的政教主任的湯某人,而今成了現在的飲水鄉中學的政教校長,他多少得了這家長的一些好處,又加上他老婆天天給他吹枕邊風,說現在你有權了,直接管她林黛妮,無論如何也要給點顏色她看看,一解堂哥心頭之恨。

但一直苦於找不到機會,這一次賈老師事件正好給了他一個絕好的整人借口。

大妮,註定要為此付出代價,誰叫她當年那麽耿直用心地教書呢,當初正義凜然地說什麽“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大妮似乎還忘了教育界老祖宗說的一句話——“寧可得罪君子,也勿得罪小人”。

並不是每個家長都能理解她的教育理念的,這個世界,也並不是所有的人心都像大妮想的那麽寬廣無私,別人眼中的至尊寶就是至尊寶,大妮的教育理念,不是什麽治愈所有頑疾的良藥,在某些人看來恰似一根芒刺,又或者如鯁在喉。

這些所謂的□□,是後來憤然舍棄飲水鄉教務校長職務,扔了公家的鐵飯碗,出去當了生意人的華冰清老師,賺了錢衣錦還鄉時,在一次私人聚會上,她邀請了大妮,並單獨告訴大妮的,她為大妮感到惋惜,並不無感慨地說:

“在飲水鄉,沒有人會覺得你花大妮優秀的,有些人只不過是表面的奉承而已,你千萬別當真。你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窮家庭出身的三流大學畢業的水貨大學生而已,還有,你背後拖著一個沈重的家庭包袱,因為你的善良和責任感,你是不可能丟掉的,所以註定你的人生,將會一路負重前行。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你舍得放下你眼前和身後的一切。”

☆、清海飯店 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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