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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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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中)

何鼐跟在一個小太監身後,踏入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

殿中歌舞正盛,承和帝歪靠於寵妃懷中,啜著侍女捧至口邊的佳釀,含笑臥聽教坊司新譜的樂曲。

聽見通報聲,他那已被酒色浸混的雙目望來,有些遲緩地定在何鼐臉上,拖著嗓音懶洋洋道:“愛卿所謂何事啊?”

“若無要事就先退下吧,朕忙著呢。”

可何鼐想起今日之事,心中忐忑,不敢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步上前,“噗通”一聲跪在了大殿中央:“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殿中絲竹之聲驟停。

承和帝面色冷了下來,他不悅地推開寵妃,翻身坐起:“說吧,到底何事值得你這樣擾朕雅興?”

“陛下……”

何鼐神情黯然,語氣哀切:“唐昭離薨了。”

“誰?”承和帝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廢公主淳華,我的發妻唐昭離病逝了。”

“……哦,你說淳華啊。”承和帝不耐地皺了皺眉,“死了就死了,隨便找個地方葬下便是,她已廢為庶人,不可入皇陵享受香火。”

“往後這種小事你自己定奪便是,莫要拿來煩朕,好了,退下吧!”

“陛下且慢!”

何鼐忙出言提醒:“陛下,您難道忘了與鎮北將軍崇霄的約定嗎?”

“當初他離京前,曾用半數兵馬換唐昭離的起居註,還承諾陛下只要書信不斷,他便絕不踏入上京半步,死後歸還所有兵權!”

“陛下,如今唐昭離已逝,崇霄他會不會因此心生不滿,漸起反心?”

此話一出,承和帝的臉色終於凝重了起來。

然不過須臾,他便又松了神色,重新躺倒在寵妃的懷中。

“嗤,這麽件小事,也值得右相大人這般驚慌失措,大動幹戈……”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松:“淳華死了又如何?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以前如何,以後也照常。”

“您是說……”何鼐的眼睛亮起。

“哼,你當朕不知那些起居錄是如何寫的?盡是胡謅罷了!你以前如何敷衍他,現在照常便是,他遠在北地,消息閉塞,又能知曉什麽?還不是你說什麽他便信什麽!”

“就按朕說的做,退下吧。”

“是。”

但何鼐終究還是有些心虛,回府之後,他權衡許久,最終在唐昭離的遺物中挑選了件粗糙不起眼的,吩咐下人隨信寄出,以此安撫崇霄。

“此乃淳華所棄之物,贈汝以存念。”

他在信中如是寫道。

……

數日後,北地。

啪嗒。

兩頁信紙裹著一塊玉佩,掉落在了崇霄的書案上。

崇霄猶疑地掀開信紙,卻在看清玉佩的那一瞬驟然怔住。

他認得此物,這是唐昭離生母宸貴妃尚在世時,親手為唐昭離雕的玉佩。玉佩通體瑩白,其上刻有明月朗照,白鶴護子的紋樣,筆觸雖生疏粗糙,但細細看去,卻能從繁瑣的細節中看出用心。

唐昭離曾和他解釋過這塊玉佩的含義:明月是宸貴妃殷望舒,白鶴是仁康帝唐承鶴,她與兄長,則是白鶴懷中那兩個年幼的嬰孩。

這塊玉佩是唐昭離極珍視之物,怎會出現在此?

崇霄蹙眉拿起信紙。

片刻之後,他的眉皺得更深了。

此乃淳華所棄之物?胡說八道!

他絕不相信唐昭離會丟棄宸貴妃的遺物,除非……

除非,起居註是假的,唐昭離出事了。

崇霄心中湧起慌亂,他細數自己仍在往來的故友,提筆寫下了一封發往上京的信。

又過了數日,他得到了一個他最不想聽見的答案。

五年來的順從與妥協並不能換回言而有信,只會助長京中之人的囂張氣焰,他們出爾反爾,滿口謊言,死守諾言之人,從來都只有崇霄一人。

崇霄悲慟欲絕。

他看著手中分明薄薄一頁,但卻仿佛重若千鈞的訃告,望著因日益繁重的賦稅而蕭條的北地,決意覆仇。

……

承和六年冬,向來忠君愛國的崇家軍舉起了反旗。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無數書信公文如空中紛紛揚揚的雪花一般湧向崇霄,字字句句飽含批判之意,斥他亂臣賊子,狼子野心。

崇霄俱不理會。

承和七年,崇家軍自北地長驅直入,一路勢如破竹,承和帝驚惶,忙派遣使者求和,願封崇霄為異姓攝政王,共享江山。

但崇霄仍執意要反。

承和八年秋,崇家軍兵臨城外,攻打上京。

……

自開國以來,上京城中從不曾像今日這般雞飛狗跳,車馬在街道上橫沖直撞,吼罵聲,尖叫聲,哭泣聲不絕於耳。

忽有震天動地之聲在眾人耳畔驟然炸開,緊接著,城門轟然洞開,訓練有素的兵馬沖入城中。

“城破了!崇家軍攻進來了!”

起初,百姓們倉皇奔逃,唯恐成為刀下亡魂,可很快,他們便發現了古怪之處。

“他們好像並不欲燒殺搶掠……”

“他們往皇城的方向去了!他們的目標是當今聖上!”

街邊的一輛華貴馬車中,何鼐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他摸了摸被冷汗浸濕的衣襟,壓著嗓音顫聲吩咐車夫:“快,我們立即回府!”

他知道崇霄為什麽而來,但此時的他仍心存一絲僥幸——

既然崇霄直奔皇宮,那麽是不是意味著承和帝才是他最恨的人?

是了!是承和帝逼迫他對唐昭離不聞不問,是承和帝害死了唐昭離!

只要崇霄肯抹去過往的恩怨,饒他一命,他願奉他為主,獻上承和帝荒淫無道的罪證,助他榮登大寶!

江山與美人孰輕孰重,崇霄應當知曉該怎麽選!

“大人!”

車夫驚惶的聲音擊碎了何鼐的幻想。

“有兵馬往我們這邊來了!為首的那位,好像就是崇將軍!”

什麽?!

何鼐駭然,他躊躇片刻,終還是顫抖著將窗簾掀起一條縫,心驚膽戰地往外望去。

車外,一支兵馬疾馳而來,馬蹄所踏之處,揚起塵埃陣陣。

為首之人身披戰甲,手執長槍,英挺的面容上縱橫著深深淺淺的傷痕,若白宣染墨,美玉有瑕;他神情肅穆而沈郁,再不見昔日裏風流意氣,不知愁滋味的高門子弟模樣。

可即使一身泥濘血汙,即使郁氣纏身,他的額間卻仔細地系有一根潔凈的白布條,仿佛在為誰而守節。

崇霄漠然地領兵而去,並未註意到街邊的馬車,以及馬車之中戰戰兢兢的何鼐。

何鼐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氣,正欲開口吩咐車夫回府,卻聽見車夫顫顫巍巍的聲音再次傳來:“大人,他們的目標好像是府上!崇將軍是不是在找您?!”

“我們……我們還回去嗎?”

……還回去嗎?

何鼐心中天人交戰。

若是回去,或許會被崇霄捉住,以他對他的恨意,便是僥幸活下也定是生不如死;可若是不回,他又能去哪呢?

上京城中沒有一處是安全的,即便是象征著權勢之巔的皇宮,如今也即將被崇家軍的鐵蹄踏破。

他得想辦法繞過重兵把守的城門口,逃出城去!只有如此,他才能搏得一線生機!

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城……

何鼐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們抄近道,趁崇霄還未完全包圍府中之前,從後門回府!”

……

右相府中亦是亂成一鍋粥。

見何鼐回府,相府總管張媽心中稍安,忙上前請示對策。

此時的何鼐已不見方才車中那副肝膽俱裂的驚恐模樣,他面上鎮定自若,只有縮著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他哄騙著張媽:“無妨的,我與崇霄乃故交,他如今這般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待他稍後冷靜下來,定會自己退兵離去。”

何鼐高昂著頭:“你去安撫眾人,告訴他們不必驚惶,靜候佳音即可。我也會一直留在府中,與諸位共存亡。”

“行了,我去書房處理政事了,任何人不許擾我,如有違者,便逐出府去做那崇家軍馬蹄之下的亡魂罷!”

話雖如此,可當他踏入書房,屏退左右之後,卻是手忙腳亂地旋開機關,竄進地道溜之大吉。

哼,共存亡?笑話!我乃堂堂一國右相,誰要與一眾奴仆共存亡?

不過麽,念在爾等替我拖延崇家軍的份上,待我日後東山再起,定會題詩一首,祭奠爾等盡忠之舉!

……

何鼐從地道之中逃離了上京。

他原以為能逃過一劫,但卻低估了崇霄的偏執。

那日未能從右相府中搜出何鼐,崇霄當即命全城戒嚴,挨家挨戶地搜尋何鼐,待城中被翻了個遍也未能揪出何鼐後,他又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通緝令自上京城中流出,很快便貼滿了周邊城鎮的大街小巷。

何鼐驚恐萬狀。

他不敢再出門,只得日日龜縮於旅店之中,但即使是這樣,漸薄的錢袋與店小二從困惑到懷疑的目光還是令他苦不堪言。

一日,在聽見樓下傳來官兵與店小二的交談之聲後,何鼐終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一日更甚於一日的折磨,他從後門悄悄逃走,卻不想被街角的一個稚童認了出來。

“娘,那個人長得好像那個逃犯,那個何,何,何……何什麽玩意兒。”

“!!!”

“天吶,真是他!”

“來人啊!逃犯跑到我們鎮上來了!”

“官爺!方才就在那兒!那逃犯往那個方向逃跑了!”

“……”

“給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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