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世(下)

關燈
前世(下)

何鼐一瘸一拐地在山中獨行。

那日被官兵發現後,他走投無路,只得狠下心來往山中逃去,冬季的山中草木雕零,野獸橫行,若不是他運氣好,前幾日便已葬身虎腹之中!

不過也多虧了那只虎。

前幾日他遇猛虎,本以為自己的一生就要就此了結,可誰知那虎已有獵物,如今吃飽喝足,不欲再大開殺戒。它隨意地瞟了他一眼,轉身向山林深處走去,留下一地血跡斑斑的殘骸剩骨。

逃過一劫的何鼐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心生一計。

他脫下自己內裏一件單薄衣物,將它扯碎,混進這攤血腥氣夾雜著獸類騷味的狼藉之中,布置出一副自己已被野獸吞食的假象。

這副假象成功欺騙了官兵,也將何鼐從多日的東躲西藏之中解救了出來。

何鼐低下頭,看著自己如今這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模樣。

不過麽,雖然官兵不再對他窮追不舍,但要想在這即將入冬的山林中存活,卻也是困難重重:不提山中那些蟄伏的兇惡猛獸,單是尋覓吃食這一條,便難倒了從來以“遠庖廚的君子”而自居的何鼐。

他自小便是官宦子弟,雖然後來被抄家,但也只是短暫的落難,很快就被唐昭離救起,領入別院好生照料,說句養尊處優絕不為過,又如何會知曉野地裏什麽樣的植株可以食用?

更何況如今的山中本就貧瘠,一眼望去,全都是光禿禿的枝杈!

何鼐也不是沒想過啃食樹皮,可他確實分不清這些樹杈子究竟何處有異,昨夜他餓極,嘗試著以此果腹,卻在今晨驚惶地發現自己雙耳流膿,聽力受損。

至此,他再不敢食用山中的任何草木,只是悶著頭蹣跚前行,希冀能早日翻過這座山,去一處有人煙的村子討要吃食。

他又向前緩行幾裏,繞過幾棵粗壯的老樹,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條破敗的石階。

何鼐精神一振。

此處有人家?

他強忍著耳中一陣又一陣的刺痛,來到石階前,踉蹌著拾級而上。

這條石階的盡頭是一座形制奇詭的廟宇,何鼐滿懷欣喜地推開門,卻失望地發現裏面除了一眾高高佇立的神像外,一個人影都沒有;設有香爐的供桌上也是塵埃遍布,蛛絲縱橫,見不著一點貢品的影子。

“真倒黴!”他忍不住唾罵出聲。

腹中因長時間未進食而隱隱作痛,何鼐恨恨地剜了眼最上首的三位女神像,扭頭正欲離去,卻在看清遠處的景象後驟然楞住。

那,那是……

那是一個額系白布,身著縞素的男子,即便是一身素色,也難掩其健碩蓬勃的身姿與凜然的英武之氣。

他寂寥地垂著頭,腰佩長劍,身背竹簍,只身一人沿著那條石階向破廟行來。

終於見到了活人,可何鼐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意,反而目眥欲裂,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即便是死也不會認錯,那男子分明就是崇霄!

他來這兒做什麽?他有什麽目的?他是來捉他的麽?!

他此時難道不應該去籌備登基的諸多事宜嗎?他堂堂開國帝王,武功蓋世,為什麽就不能大度地放過他!

何鼐如驚弓之鳥般倉皇逃回廟中,躬身鉆進繡有三只神鳥共舞的紫色垂簾,將自己藏在一眾神像之後。

雖然崇霄是個瘋起來就不管不顧的,但他既然主動前來廟中,想來定是無意冒犯神像的罷?這可都是神明,不敬神明是要遭天譴的!

他在心中如此想道,全然忘記了自己方才對神像的褻瀆。

吱呀——

朱門大開,崇霄擡腳跨過門檻,邁入廟中。

他先是靜靜地環視了一周,擡手仔細拂去供桌上的臟汙,而後解下背簍,取出瓜果等貢品,將其整齊地擺在供桌之上。

何鼐目瞪口呆。

崇霄他在做什麽?好好的登基大典不籌備,跑來這破廟裏收拾供桌?他如今已是心照不宣的江山之主,霸業已成,他還有什麽不滿,什麽遺憾,需得來這麽偏僻的廟中叩問神明?

崇霄擺好供桌,燃上了三支香。

白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緩緩散開,令人寧靜的香氣在偌大的殿中漸漸彌漫。

崇霄鄭重地跪下。

他面容肅穆,雙手在胸前合十,望著上首的那三位美麗而不失威嚴的女神沈聲道:“娘娘在上,我乃本朝鎮北將軍崇霄,有一願相求。”

“我有一所愛之人名喚唐昭離,她天真善良,卻因此被奸人所害,不得善終。”

“我想為她求個恩典……”

似是想起了什麽,他的聲音漸輕,沈默片刻後又道:“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犯上作亂,令家族蒙羞。發動戰爭,令百姓受苦。我既無功績,也無功德,身無長物,唯有這一身性命或許還入得了娘娘的眼——”

錚!

崇霄倏地抽出了腰側的長劍,橫於自己脖頸之上。他垂下眼,濃密的睫羽微微顫動,恍若振翅欲飛的蝶,冰冷光潔的劍身映出他眼中的繾綣與決然。

“聽聞娘娘廟素來靈驗,前朝曾有樵夫在此求得與妻子來世相逢,我沒有名分,不敢奢望再見昭昭,只想為她換取重來一回的機緣。”

“願以我餘生未盡之元壽,換她來世平安喜樂。”

“我崇霄不信鬼神,但今日,也想為她信上一回。”

噗嗤。

有鮮紅的血噴湧而出,在地板上蔓延開來,染紅了那一襲潔凈的白衣。

一聲鈍響,即使面對強權也從不低頭的年輕將軍低下他的頭顱,頹敗地伏倒在地,以自刎結束了他的一生。

女神像面容沈靜而端莊,她們微微垂首,悲憫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一陣風穿堂而過,輕輕掀動紫色的垂簾,仿佛女神們一聲輕輕的嘆息。

許久之後。

紫色垂簾突然被撥開,何鼐呲牙咧嘴地從其後爬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來到崇霄面前,仔細地查看他的狀態,在確認崇霄已死後,何鼐咧開嘴,仰天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命運當真弄人!崇霄啊崇霄,你可曾想到今日的局面?”

方才他耳疾發作,頭疼欲裂,崇霄那一串祈願落在他耳中,只有斷斷續續的字詞:“願以……元壽……換……來世平安喜樂……我……信鬼神……”

“哼!來世?”

何鼐不屑:“來世又能如何?明明已坐擁無上權勢,卻還不知滿足,可悲!可笑!”

“既然你崇霄不屑,那我便笑納了!”

何鼐轉身撲向供桌,拿起瓜果大快朵頤,吃飽喝足後,他用長劍費勁地割下崇霄的頭顱,放進背簍中帶走。

踏出寺廟之前,何鼐頓足回首,望著那三尊高高佇立的女神像,忽然道:“既然來都來了,那我也許個願罷。”

“若真有來世,我要再見崇霄!我要再一次娶走他的所愛,再一次如今日這般,將他狠狠地踩在腳底之下!”

“哈哈哈!我要叫他知曉,他永遠也別想贏過我!”

何鼐肆意貶低崇霄,宣洩著自己多日奔逃的憤懣,可他卻不知,崇霄在乎的從來不是功名利祿,權勢輸贏。

他之所念,唯唐昭離一人而已。

……

承和八年冬,曾一度淪為逃犯的右相何鼐重回朝堂,他高舉鎮北將軍崇霄的頭顱,聲稱自己手刃佞臣,為國除害。他將這顆頭顱懸於城門之上,任由其風吹日曬,被飛禽啄食,被不明真相的百姓唾罵。

承和九年,何鼐自封為攝政王,把持朝堂。

可他靠坑蒙拐騙上位,無甚真才實學,又如何能夠平衡朝中諸多勢力,管理好偌大的王朝?不過數月時間,便有多地揭竿而起,討伐上京。

承和十年,何鼐被萬箭穿心,死於叛亂之中。

……

濃夜悄然褪色,破曉時分,已有鳥雀在枝頭清囀。

明亮一整宿的燭燈燃盡了它最後的光輝,在這天色漸明之際緩緩熄滅,留下一縷青煙隨風飄散,恍若那些已經遠去了許久的往事。

屋內青紗帳中,唐昭離猛地睜開眼驚坐起,後背的薄衣已被冷汗浸濕。

她重重地喘了口氣,神情恍惚。

前世的最後竟是如此嗎?

崇霄,崇霄……

這個甜蜜的名字如今嚼在口中,卻是苦澀地令她淚沾長睫。

明明前世她對他說了那樣絕情的話,明明她那樣不留情面地將他趕走,可他還是默默地為她做了那麽多,甚至不惜獻祭自己的陽壽……

崇霄,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為什麽你從來不說呢?

低低的泣音驚動了守夜的延齡,她打簾入室,小聲地出聲問詢:“殿下,您醒了?”

“嗯。”

唐昭離深吸一口氣,卷起被褥抹去眼中的濕潤。

“現在幾時了?”

“回殿下,此時不過卯時一刻。”

延齡一邊打量著唐昭離的神情,一邊通稟道:“昨夜您睡下後,有侍衛回來覆命:何鼐已被杖斃,不知殿下想如何處置他的遺體?”

“可有確認過他的鼻息?”

“確認過的,他已咽氣,再無生還的可能。”

“那就好。”

唐昭離沈下臉色,冷冷地吩咐道:“將他的屍首帶出城外,棄於一處野獸出沒的山林之中。待他的血肉被野獸啃食幹凈,你再派人去將遺骨斂起,放把火燒了。”

“我要讓他挫骨揚灰,魂飛魄散!”

“是。”

延齡走後,唐昭離重新躺回柔軟的被褥之中,可卻怎麽也無法再次入睡。她輾轉反側半晌,望著窗外漸明的天色,做出了一個不合禮法的大膽決定。

她要溜進鎮北將軍府,她想見崇霄。

他們錯過了那麽多回,這一世,她不想再錯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