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希望你自由。
關燈
小
中
大
P-希望你自由。
“怎麽樣，玩的爽嗎？”伏野推開寶石藍的玻璃門，往外邁了一步，轉頭扶著門把手又看了一眼沈雨上。
這人的臉側還沾著密集的小水珠，前額的發梢看上去有些濕，不知是汗還是剛剛出來用手擦眼淚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伏野下意識想擡手幫他抹掉，思量之後最終還是放下擡到一半的胳膊。
他們不在冰島，這裏只是二經。
假的東西，最忌諱當真。
伏野從剛才那充滿自由夢幻的氣氛裏迅速抽離，夜晚悶熱的濕氣讓他心裏覺得不自在。小聲嘆息之後，伏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不經意間偏了下臉：“太晚了，我們回學校吧。”
等沈雨上出了體驗館的門，伏野才松開門把手，有些糾結地看著他的背影，最後嘴角稍微上揚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冰島可真好看。”要是能真的去一趟就好……
可伏野會願意麽？以他家裏的情況，多半會被拒絕。可如果我願意出錢呢？算了，伏野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同意這種無厘頭的要求。
沈雨上低著頭，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找了個小石子，邊走邊踢，直到路過一個排水溝，沈雨上眼睜睜看著那顆被他踢了一路的小石子滾了進去，才偏過頭看了伏野一眼。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剛才這個人還一副熱情似火的態度，會對著他笑，會主動牽他的手，怎麽現在出來就有些翻臉不認人了？就連兩個人並排走中間也都能再擠進來一個人……
沈雨上撇了下嘴，下意識往伏野那邊挪了半步：“你明天什麽時候去醫院看阿姨？”
人行道紅燈亮著，倒計時顯示還有“78秒”……伏野突然蹲在了路口的樹底下，餘光瞥向馬路正對面那對母女。母親一只手裏拿了個氣球，另外一只手牽著小女孩，時不時就低下頭沖她笑幾聲。
伏野從樹根底下摸了個石子出來，丟在空中，又接到手裏。
這樣的動作重覆了十幾遍，等到綠燈亮起，他才慢悠悠站了起來，把石頭丟在腳邊回答道：“嗯……可能下午吧，前兩節課我打算請假，反正是物理，不去也行。”
“哦。”沈雨上轉過臉小聲問伏野，“那明晚你還回宿舍嗎？”
真奇怪……明明之前伏野告訴過他，因為醫院陪護床太小不夠他睡，往後都要住在宿舍。可他今天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遍，只是這次……他不知道伏野的答案還會不會跟以前一樣。
“看醫院的情況吧。”伏野並沒多想，眼睛胡亂地往旁邊一瞥，對著逐漸燥熱的空氣呢喃道，“如果我媽那邊沒什麽事，我就回宿舍睡。”
“那我到時候給你留個門。”沈雨上笑著眨了下眼睛，“希望阿姨快點好起來。”
“……”伏野楞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一下沈雨上的後脖頸，“會的。”
翌日中午放學，伏野出校門隨便找了家花店，耀星花這品種實在稀有，最後換了三四家才勉強買到一束，就是看著快要蔫了……去住院部之前伏野又去了趟醫院食堂，帶了兩份鮮肉小餛飩，一份加了香菜，另外一份加了蔥花。
當他懷裏抱著耀星花，手裏拎著兩份小餛飩出現在伏微病房門口的時候，伏野卻徹底僵在原地。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連擡下胳膊都要彎著腰才能動的女人，陷入了沈思。兩分鐘後，伏野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過去。
伏微愛惜了這麽多年的長卷發沒有了，戴在頭上的……是一個醜兮兮的毛線帽。也不知道是誰挑的，款式有點老氣，硬是把伏微襯的像是老了十幾歲。
“媽……”伏野覺得胸口好像被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疼的快要無法呼吸。
伏微卻只是笑了笑，用手把毛線帽扶正：“小野來啦，快快快，你把花跟午飯放桌上，先過來幫媽媽看看這帽子我戴著好不好看啊……這顏色是不是顯老。”
伏野楞在原地依舊沒動。
伏微這才偏過頭，朝伏野招了招手：“傻站在那幹嘛呢，快過來，幫我拍個照……算了，咱們錄段視頻吧。”
於是伏野把餛飩放在桌上，從褲兜摸出那款老舊的智能手機，背面的攝像頭中間有條裂縫，估計是之前去送快遞的時候不小心摔的。伏野朝鏡頭哈了口氣，用校服衣擺擦了兩下，然後打開了視頻功能。
“媽，那我現在開始拍了啊。”伏野舉著手機，把鏡頭對準床上穿著病號服的伏微，眼眶逐漸泛紅。
“小野，過來坐到媽媽旁邊來，讓媽媽再好好看看你。”伏微目不轉睛盯著鏡頭，然後招了招手，笑著說道：“我們小野現在長大了，長高了，媽媽都要擡頭看你了……”
伏野不知道該回應什麽，看著手機錄屏功能的小紅點一閃一閃。
“耀星花可真好看啊……”伏微伸了伸手，拉住了伏野的手腕，“別站著呀兒子，來，過來坐這，光拍我幹嘛，拍咱兩！能拍嗎？是不是得把手機翻個面啊……”
“嗯。”伏野把畫面切到了前置攝像頭，然後舉著手機對準他和伏微，把懷裏那束花遞到伏微面前，稍微低了下頭，湊近她的耳朵，“媽，你現在這樣特別像我小時候看過的動畫片裏的女巫……帽子斜著的女巫。”
聽完這話伏微就開始不停地笑，一邊笑，一邊用手整理自己頭上的毛線帽。最後嘆了口氣，把目光轉移到了那束花上。
“小野，你知道媽媽為什麽喜歡耀星花麽？”
伏野搖了搖頭，蹲下身來把自己的臉貼在了伏微的手裏，最後又偏頭親了親她的手心。
“因為……它寓意著好好生活。”
“嗡嗡——”伏野的手機突然振了兩下，畫面提示電量不足。伏野只好聳了聳肩，把這段錄屏按了暫停。
伏微把花放在窗臺上，問道：“不再多錄一會啊？”
伏野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了一眼，一臉遺憾地說：“今天就先不錄了吧，手機馬上沒電了，怕到時候接不到學校的電話。”
“哦，那就不錄了。”伏微往後靠在了枕頭上，側著臉看向窗外，不知在看雲，還是在看隔壁小區樓頂的花，“兒子，其實媽媽現在這樣……是不是還挺醜的。”
“不醜，在我這你就是最好看的。”不就是剃掉頭發麽，以後說不定還會重新長。
萬一呢。
“是不是又哄我呢？”伏微笑著問。
“哄你幹嘛。”伏野打開一份小餛飩，舀了一勺餵到伏微嘴裏，“再說了，我之前也剃過寸頭，那個人跟我說剃完也很好看。所以，你剃了頭發也好看。”
“那個人……哪個人？沈雨上？”
“嗯。”伏野點了點頭。
伏微突然嗤笑了一聲，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伏野的鼻尖：“怪不得你會喜歡人家。”
伏野沒再說話，餵伏微吃完了一整份小餛飩，坐在床邊把自己那份也全部吃掉，然後起身推開旁邊那扇玻璃窗，彎了彎腰，兩只胳膊支在掉著墻皮的窗臺上。
夏天又要來了，也不知道今年還會不會有臺風經過。
煩悶，想抽煙。
“到點了，回去上課吧。”伏微閉著眼念叨了一句。
伏野沈默了一陣，最後還是沒告訴伏微其實自己請過一下午的假。
他轉過身幫伏微蓋好身上的毯子，輕輕“嗯”了一聲，出病房的時候順手帶走了垃圾。伏野低著頭胡亂一瞥，就看到了幾團被揉皺的紙巾，好像還帶著一抹紅，像是血。
伏野深吸一口氣，把袋子丟進垃圾臺。
出了醫院伏野直接扭頭去了200米開外的公園，最後找了個長椅躺了上去準備瞇一會。
不成想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另外一條長椅上突然來了幾個準備下象棋的老頭子，一邊擺棋一邊聊天。
“五中有個小孩今早跳樓了你們知不知道的？”不知是誰突然起了這個頭，伏野突然睜開了眼。
“知道，聽說從學校6樓跳下來的，當場死亡，120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斷氣了，哎……真是可惜了，年紀還那麽小。”
“現在的小孩子心理素質都不行，稍微遇上點事就容易走極端。這一走……也不知道他父母有多痛苦。”
伏野用胳膊撐著長椅強迫自己坐起來，然後吸了兩下鼻子走到那群老頭子旁邊蹲了下來。“大爺，你們剛剛說的那小孩，為什麽要跳樓？遇上什麽事了？”
“聽說是談戀愛被學校抓到了，最後還通知父母了吧。”
“談戀愛？”伏野皺了皺眉，談戀愛這種事情在他們學校無非就是記個處分罷了。
“可不是正常談戀愛。”另外一個老頭子擺好了自己這邊的象棋，才擡頭看了一眼伏野，小聲說道：“是兩個男孩。”
伏野的心臟莫名咯噔了一下，原來光是喜歡上一個人，也好像有罪。
那老頭又說：“小夥子，看你這模樣像個高中生，現在這個時間點怎麽不去學校上課，跑公園溜達來了？”
“啊。”伏野的聲音大了一些，“我……我沒上學了。”
那老頭的手突然停頓了一下，張著嘴剛想說點什麽，就被伏野打斷了。
“你們接著玩，我先走了。”說完，伏野站起來從褲兜裏摸了盒煙出來，取了一根咬在嘴裏，用另外一只手去找打火機。伏野皺了皺眉，又往回走了兩步，彎著腰笑了笑：“能借個火不。”
剛剛欲言又止的老頭把自己的打火機遞了過來：“給，不用還了。”
“謝謝。”伏野微啞著聲音說道。
這個下午伏野就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長椅上抽煙，一根兩根……抽完了再去超市買，買完了又坐回原來的位置……煙頭丟在地上快堆成一座小山，最後又被他全部撿起來丟進了旁邊的垃圾箱。
回學校的路上伏野路過一家紋身店。
如果他註定什麽都帶不走，什麽都得不到，那就給自己留下一些不會被時間慢慢泯滅的東西。
比如紋身。
再出來時，伏野的手腕上多了一串英文，最後又被他用創可貼擋了起來。
晚上回宿舍關上燈，伏野卻怎麽都睡不著，夏涼被被他團成一堆丟在床邊，自己每隔10秒就不自覺翻個身。
一點都睡不著。因為白天沒關窗，現在甚至還有幾只蚊子繞著他飛，吵的叫人煩躁。以至於第二天伏野頂著重重的黑眼圈進教室，施黎笑到癱在桌上起都起不來。
“你最近到底咋回事。”施黎問。
“宿舍窗戶沒關，晚上睡覺耳邊全是蚊子。”
施黎眨了眨眼睛，低頭往伏野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瞅了一眼：“你這也沒被咬啊。”
“吵的。”
“噗……哈哈哈。”施黎彎著腰用拳頭輕輕錘了兩下桌子，重新擡起頭，“欸我說，蚊子不咬你，是不是光咬上上一個人了啊？他好像是挺招蚊子的。”
伏野仔細回想了一下早上出門的時候，沈雨上正從床上爬起來去浴室洗漱，胳膊和大腿上面確實有幾個蚊子包來著。
伏野忍不住笑了笑：“中午放學你去醫務室買瓶花露水給他送過去吧。”
“哼，這種事就想起我了，你自己怎麽不去？”施黎嘟了嘟嘴。
伏野把眼睛睜大了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偏過頭：“我下午放學再去找他，對了，今天我兩有事就不陪你去車站了。”
“啊？”施黎有些茫然，“為什麽？”
“別問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伏野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到小時候，夢到伏微牽他的手，夢到看不清臉的父親坐在桌前讀詩，夢到他們坐上火車一路南下，夢到海，夢到暴風雨，最後還夢到了沈雨上……他依舊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幹幹凈凈，站在天臺跟他說：“伏野，我還要為你放棄多少你才能帶我走。”
伏野猛地驚醒，聽著走廊上的下課鈴發呆。他擡手擦掉額頭上的汗，從書包裏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這幾天過得還真是快……
施黎人跟書包早都不見了，估計是聽他的話已經自己去公交站臺了。
伏野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用手心按著胸口，然後給沈雨上發了條微信語音過去，聲音很是輕柔：“去趟天臺麽？”
過了半分鐘，沈雨上的消息回了過來。
“天臺？今天怎麽想著去天臺了？”
“突然想再看一遍二經的風景，你陪我吧。”
“行，那我現在過來。”
伏野摁熄手機屏幕，轉身出了教室。因為不是第一次去，伏野這回怕上臺階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繡球花還在，長椅也還在，就是護欄沾上了好多灰。
看樣子，自從那對高三的小情侶被發現之後，確實也沒什麽人再來這。
伏野往長椅上一癱，後背貼著木質的靠背，半瞇著眼睛看著側面的夕陽。
幾分鐘後，沈雨上從那個一人高的門洞裏鉆了進來，然後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走到伏野跟前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餵。”
伏野沒動，只是伸手拽了拽沈雨上的胳膊：“來啦？坐吧。”
“哦。”沈雨上挨著伏野坐下來，也學著他的模樣偏頭去看即將落下的橙色餘暉。兩個人的沈默維持了幾分鐘，他才慢慢開口：“叫我來這裏應該不只是為了看風景吧……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跟我說？”
“有。”伏野收回自己的視線，直著身子繼續說道：“還記得我們之前玩的那個游戲麽？”
“……記得。”沈雨上的眸子暗了下去，“但7天還沒到麽不是？我本來想等最後一天再告訴你的。”
“其實哪天都無所謂。沈雨上，我現在只想再問你一遍……”伏野的手指輕輕覆蓋著自己的胳膊肘，“你覺得你自己是同性戀麽？”
“我……”
“嗯？”伏野側了下臉。
“我不是。”沈雨上楞了下，遲疑地開口道，“我不是同性戀……我只是喜歡——”你。
“這麽巧。”伏野打斷他的話，偏頭沖旁邊的男生露出一個笑，“我覺得我好像也不是同性戀，對男的沒什麽感覺。”
沈雨上想說的話徹底堵在了喉嚨裏：“……”
“所以，咱們就到此為止吧。”大概是這夕陽有些刺眼，伏野忍不住擡起一只手，手背輕輕蓋在眼睛上，重新開口道：“行麽？”
良久之後，沈雨上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行。”
“那……希望你以後每天都快樂，考自己喜歡的大學，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一生永遠都自由。”伏野笑著說。
“謝謝。”沈雨上轉身走向水泥墻上開著的門洞，在下樓梯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如果這些都是你希望的，那我會努力做到。”
·
回了宿舍之後，沈雨上面無表情地把桌上的理科練習冊收起來放在櫃子裏，最後上了鎖。
他把如新芽萌生的喜歡和鑰匙一同藏了起來，從此閉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想，也不再主動去實驗樓找施黎，他好像在按照自己原定的軌跡繼續行走。
有時他又覺得可笑，回想著當初陪施黎去醫務室那次，如果自己那時的回答是肯定的，現在的結果會不會稍微有不一樣？
可真的會嗎……沈雨上不知道。
藝術班的專業作業一周比一周多，沈雨上終於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全都投在了畫畫上面，就連伏野到底是什麽時候搬離宿舍的，他也全然不知。
2014年這個夏天好像過去的特別快，伏微的情況越來越差，她不再跟以前那樣拉著伏野跟他開玩笑，每天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醫生說她身邊離不了人，讓家屬留在醫院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自從上次在天臺見過沈雨上一面之後，伏野就徹底搬出了宿舍。暑假期間，伏野在人民醫院附近找了個比較舊的小區，租了半年的一居室。
伏野去找許天葉辦理退學那天，二經下了一場暴雨，也不知是不是新一輪的臺風即將達到這裏。
許天葉坐在桌前沒說話，兩只手重疊輕放在教案本上，擡頭盯著伏野那雙眼睛，有些無奈地問他：“因為沈雨上？還是因為其他什麽人？好好考慮一下吧，萬一以後後悔了呢。”
“都不是。”伏野瞇了瞇眼，“老師，是我不想讀了。”
伏野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沒想到的是，許天葉其實早就看出來了。但他到底是從哪裏發現的……只是因為他看向沈雨上的那雙眼睛麽？
這個世界還真是奇怪。
伏野搖了搖頭，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為運氣不太好。”
因為伏野覺得自己的運氣一向不好，萬事不得善終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怎麽樣，玩的爽嗎？”伏野推開寶石藍的玻璃門，往外邁了一步，轉頭扶著門把手又看了一眼沈雨上。
這人的臉側還沾著密集的小水珠，前額的發梢看上去有些濕，不知是汗還是剛剛出來用手擦眼淚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伏野下意識想擡手幫他抹掉，思量之後最終還是放下擡到一半的胳膊。
他們不在冰島，這裏只是二經。
假的東西，最忌諱當真。
伏野從剛才那充滿自由夢幻的氣氛裏迅速抽離，夜晚悶熱的濕氣讓他心裏覺得不自在。小聲嘆息之後，伏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不經意間偏了下臉：“太晚了，我們回學校吧。”
等沈雨上出了體驗館的門，伏野才松開門把手，有些糾結地看著他的背影，最後嘴角稍微上揚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冰島可真好看。”要是能真的去一趟就好……
可伏野會願意麽？以他家裏的情況，多半會被拒絕。可如果我願意出錢呢？算了，伏野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同意這種無厘頭的要求。
沈雨上低著頭，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找了個小石子，邊走邊踢，直到路過一個排水溝，沈雨上眼睜睜看著那顆被他踢了一路的小石子滾了進去，才偏過頭看了伏野一眼。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剛才這個人還一副熱情似火的態度，會對著他笑，會主動牽他的手，怎麽現在出來就有些翻臉不認人了？就連兩個人並排走中間也都能再擠進來一個人……
沈雨上撇了下嘴，下意識往伏野那邊挪了半步：“你明天什麽時候去醫院看阿姨？”
人行道紅燈亮著，倒計時顯示還有“78秒”……伏野突然蹲在了路口的樹底下，餘光瞥向馬路正對面那對母女。母親一只手裏拿了個氣球，另外一只手牽著小女孩，時不時就低下頭沖她笑幾聲。
伏野從樹根底下摸了個石子出來，丟在空中，又接到手裏。
這樣的動作重覆了十幾遍，等到綠燈亮起，他才慢悠悠站了起來，把石頭丟在腳邊回答道：“嗯……可能下午吧，前兩節課我打算請假，反正是物理，不去也行。”
“哦。”沈雨上轉過臉小聲問伏野，“那明晚你還回宿舍嗎？”
真奇怪……明明之前伏野告訴過他，因為醫院陪護床太小不夠他睡，往後都要住在宿舍。可他今天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遍，只是這次……他不知道伏野的答案還會不會跟以前一樣。
“看醫院的情況吧。”伏野並沒多想，眼睛胡亂地往旁邊一瞥，對著逐漸燥熱的空氣呢喃道，“如果我媽那邊沒什麽事，我就回宿舍睡。”
“那我到時候給你留個門。”沈雨上笑著眨了下眼睛，“希望阿姨快點好起來。”
“……”伏野楞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一下沈雨上的後脖頸，“會的。”
翌日中午放學，伏野出校門隨便找了家花店，耀星花這品種實在稀有，最後換了三四家才勉強買到一束，就是看著快要蔫了……去住院部之前伏野又去了趟醫院食堂，帶了兩份鮮肉小餛飩，一份加了香菜，另外一份加了蔥花。
當他懷裏抱著耀星花，手裏拎著兩份小餛飩出現在伏微病房門口的時候，伏野卻徹底僵在原地。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連擡下胳膊都要彎著腰才能動的女人，陷入了沈思。兩分鐘後，伏野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過去。
伏微愛惜了這麽多年的長卷發沒有了，戴在頭上的……是一個醜兮兮的毛線帽。也不知道是誰挑的，款式有點老氣，硬是把伏微襯的像是老了十幾歲。
“媽……”伏野覺得胸口好像被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疼的快要無法呼吸。
伏微卻只是笑了笑，用手把毛線帽扶正：“小野來啦，快快快，你把花跟午飯放桌上，先過來幫媽媽看看這帽子我戴著好不好看啊……這顏色是不是顯老。”
伏野楞在原地依舊沒動。
伏微這才偏過頭，朝伏野招了招手：“傻站在那幹嘛呢，快過來，幫我拍個照……算了，咱們錄段視頻吧。”
於是伏野把餛飩放在桌上，從褲兜摸出那款老舊的智能手機，背面的攝像頭中間有條裂縫，估計是之前去送快遞的時候不小心摔的。伏野朝鏡頭哈了口氣，用校服衣擺擦了兩下，然後打開了視頻功能。
“媽，那我現在開始拍了啊。”伏野舉著手機，把鏡頭對準床上穿著病號服的伏微，眼眶逐漸泛紅。
“小野，過來坐到媽媽旁邊來，讓媽媽再好好看看你。”伏微目不轉睛盯著鏡頭，然後招了招手，笑著說道：“我們小野現在長大了，長高了，媽媽都要擡頭看你了……”
伏野不知道該回應什麽，看著手機錄屏功能的小紅點一閃一閃。
“耀星花可真好看啊……”伏微伸了伸手，拉住了伏野的手腕，“別站著呀兒子，來，過來坐這，光拍我幹嘛，拍咱兩！能拍嗎？是不是得把手機翻個面啊……”
“嗯。”伏野把畫面切到了前置攝像頭，然後舉著手機對準他和伏微，把懷裏那束花遞到伏微面前，稍微低了下頭，湊近她的耳朵，“媽，你現在這樣特別像我小時候看過的動畫片裏的女巫……帽子斜著的女巫。”
聽完這話伏微就開始不停地笑，一邊笑，一邊用手整理自己頭上的毛線帽。最後嘆了口氣，把目光轉移到了那束花上。
“小野，你知道媽媽為什麽喜歡耀星花麽？”
伏野搖了搖頭，蹲下身來把自己的臉貼在了伏微的手裏，最後又偏頭親了親她的手心。
“因為……它寓意著好好生活。”
“嗡嗡——”伏野的手機突然振了兩下，畫面提示電量不足。伏野只好聳了聳肩，把這段錄屏按了暫停。
伏微把花放在窗臺上，問道：“不再多錄一會啊？”
伏野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了一眼，一臉遺憾地說：“今天就先不錄了吧，手機馬上沒電了，怕到時候接不到學校的電話。”
“哦，那就不錄了。”伏微往後靠在了枕頭上，側著臉看向窗外，不知在看雲，還是在看隔壁小區樓頂的花，“兒子，其實媽媽現在這樣……是不是還挺醜的。”
“不醜，在我這你就是最好看的。”不就是剃掉頭發麽，以後說不定還會重新長。
萬一呢。
“是不是又哄我呢？”伏微笑著問。
“哄你幹嘛。”伏野打開一份小餛飩，舀了一勺餵到伏微嘴裏，“再說了，我之前也剃過寸頭，那個人跟我說剃完也很好看。所以，你剃了頭發也好看。”
“那個人……哪個人？沈雨上？”
“嗯。”伏野點了點頭。
伏微突然嗤笑了一聲，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伏野的鼻尖：“怪不得你會喜歡人家。”
伏野沒再說話，餵伏微吃完了一整份小餛飩，坐在床邊把自己那份也全部吃掉，然後起身推開旁邊那扇玻璃窗，彎了彎腰，兩只胳膊支在掉著墻皮的窗臺上。
夏天又要來了，也不知道今年還會不會有臺風經過。
煩悶，想抽煙。
“到點了，回去上課吧。”伏微閉著眼念叨了一句。
伏野沈默了一陣，最後還是沒告訴伏微其實自己請過一下午的假。
他轉過身幫伏微蓋好身上的毯子，輕輕“嗯”了一聲，出病房的時候順手帶走了垃圾。伏野低著頭胡亂一瞥，就看到了幾團被揉皺的紙巾，好像還帶著一抹紅，像是血。
伏野深吸一口氣，把袋子丟進垃圾臺。
出了醫院伏野直接扭頭去了200米開外的公園，最後找了個長椅躺了上去準備瞇一會。
不成想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另外一條長椅上突然來了幾個準備下象棋的老頭子，一邊擺棋一邊聊天。
“五中有個小孩今早跳樓了你們知不知道的？”不知是誰突然起了這個頭，伏野突然睜開了眼。
“知道，聽說從學校6樓跳下來的，當場死亡，120到的時候人都已經斷氣了，哎……真是可惜了，年紀還那麽小。”
“現在的小孩子心理素質都不行，稍微遇上點事就容易走極端。這一走……也不知道他父母有多痛苦。”
伏野用胳膊撐著長椅強迫自己坐起來，然後吸了兩下鼻子走到那群老頭子旁邊蹲了下來。“大爺，你們剛剛說的那小孩，為什麽要跳樓？遇上什麽事了？”
“聽說是談戀愛被學校抓到了，最後還通知父母了吧。”
“談戀愛？”伏野皺了皺眉，談戀愛這種事情在他們學校無非就是記個處分罷了。
“可不是正常談戀愛。”另外一個老頭子擺好了自己這邊的象棋，才擡頭看了一眼伏野，小聲說道：“是兩個男孩。”
伏野的心臟莫名咯噔了一下，原來光是喜歡上一個人，也好像有罪。
那老頭又說：“小夥子，看你這模樣像個高中生，現在這個時間點怎麽不去學校上課，跑公園溜達來了？”
“啊。”伏野的聲音大了一些，“我……我沒上學了。”
那老頭的手突然停頓了一下，張著嘴剛想說點什麽，就被伏野打斷了。
“你們接著玩，我先走了。”說完，伏野站起來從褲兜裏摸了盒煙出來，取了一根咬在嘴裏，用另外一只手去找打火機。伏野皺了皺眉，又往回走了兩步，彎著腰笑了笑：“能借個火不。”
剛剛欲言又止的老頭把自己的打火機遞了過來：“給，不用還了。”
“謝謝。”伏野微啞著聲音說道。
這個下午伏野就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長椅上抽煙，一根兩根……抽完了再去超市買，買完了又坐回原來的位置……煙頭丟在地上快堆成一座小山，最後又被他全部撿起來丟進了旁邊的垃圾箱。
回學校的路上伏野路過一家紋身店。
如果他註定什麽都帶不走，什麽都得不到，那就給自己留下一些不會被時間慢慢泯滅的東西。
比如紋身。
再出來時，伏野的手腕上多了一串英文，最後又被他用創可貼擋了起來。
晚上回宿舍關上燈，伏野卻怎麽都睡不著，夏涼被被他團成一堆丟在床邊，自己每隔10秒就不自覺翻個身。
一點都睡不著。因為白天沒關窗，現在甚至還有幾只蚊子繞著他飛，吵的叫人煩躁。以至於第二天伏野頂著重重的黑眼圈進教室，施黎笑到癱在桌上起都起不來。
“你最近到底咋回事。”施黎問。
“宿舍窗戶沒關，晚上睡覺耳邊全是蚊子。”
施黎眨了眨眼睛，低頭往伏野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瞅了一眼：“你這也沒被咬啊。”
“吵的。”
“噗……哈哈哈。”施黎彎著腰用拳頭輕輕錘了兩下桌子，重新擡起頭，“欸我說，蚊子不咬你，是不是光咬上上一個人了啊？他好像是挺招蚊子的。”
伏野仔細回想了一下早上出門的時候，沈雨上正從床上爬起來去浴室洗漱，胳膊和大腿上面確實有幾個蚊子包來著。
伏野忍不住笑了笑：“中午放學你去醫務室買瓶花露水給他送過去吧。”
“哼，這種事就想起我了，你自己怎麽不去？”施黎嘟了嘟嘴。
伏野把眼睛睜大了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偏過頭：“我下午放學再去找他，對了，今天我兩有事就不陪你去車站了。”
“啊？”施黎有些茫然，“為什麽？”
“別問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伏野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夢到小時候，夢到伏微牽他的手，夢到看不清臉的父親坐在桌前讀詩，夢到他們坐上火車一路南下，夢到海，夢到暴風雨，最後還夢到了沈雨上……他依舊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幹幹凈凈，站在天臺跟他說：“伏野，我還要為你放棄多少你才能帶我走。”
伏野猛地驚醒，聽著走廊上的下課鈴發呆。他擡手擦掉額頭上的汗，從書包裏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這幾天過得還真是快……
施黎人跟書包早都不見了，估計是聽他的話已經自己去公交站臺了。
伏野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用手心按著胸口，然後給沈雨上發了條微信語音過去，聲音很是輕柔：“去趟天臺麽？”
過了半分鐘，沈雨上的消息回了過來。
“天臺？今天怎麽想著去天臺了？”
“突然想再看一遍二經的風景，你陪我吧。”
“行，那我現在過來。”
伏野摁熄手機屏幕，轉身出了教室。因為不是第一次去，伏野這回怕上臺階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繡球花還在，長椅也還在，就是護欄沾上了好多灰。
看樣子，自從那對高三的小情侶被發現之後，確實也沒什麽人再來這。
伏野往長椅上一癱，後背貼著木質的靠背，半瞇著眼睛看著側面的夕陽。
幾分鐘後，沈雨上從那個一人高的門洞裏鉆了進來，然後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走到伏野跟前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餵。”
伏野沒動，只是伸手拽了拽沈雨上的胳膊：“來啦？坐吧。”
“哦。”沈雨上挨著伏野坐下來，也學著他的模樣偏頭去看即將落下的橙色餘暉。兩個人的沈默維持了幾分鐘，他才慢慢開口：“叫我來這裏應該不只是為了看風景吧……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跟我說？”
“有。”伏野收回自己的視線，直著身子繼續說道：“還記得我們之前玩的那個游戲麽？”
“……記得。”沈雨上的眸子暗了下去，“但7天還沒到麽不是？我本來想等最後一天再告訴你的。”
“其實哪天都無所謂。沈雨上，我現在只想再問你一遍……”伏野的手指輕輕覆蓋著自己的胳膊肘，“你覺得你自己是同性戀麽？”
“我……”
“嗯？”伏野側了下臉。
“我不是。”沈雨上楞了下，遲疑地開口道，“我不是同性戀……我只是喜歡——”你。
“這麽巧。”伏野打斷他的話，偏頭沖旁邊的男生露出一個笑，“我覺得我好像也不是同性戀，對男的沒什麽感覺。”
沈雨上想說的話徹底堵在了喉嚨裏：“……”
“所以，咱們就到此為止吧。”大概是這夕陽有些刺眼，伏野忍不住擡起一只手，手背輕輕蓋在眼睛上，重新開口道：“行麽？”
良久之後，沈雨上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行。”
“那……希望你以後每天都快樂，考自己喜歡的大學，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一生永遠都自由。”伏野笑著說。
“謝謝。”沈雨上轉身走向水泥墻上開著的門洞，在下樓梯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如果這些都是你希望的，那我會努力做到。”
·
回了宿舍之後，沈雨上面無表情地把桌上的理科練習冊收起來放在櫃子裏，最後上了鎖。
他把如新芽萌生的喜歡和鑰匙一同藏了起來，從此閉上眼睛不再去看，不再去想，也不再主動去實驗樓找施黎，他好像在按照自己原定的軌跡繼續行走。
有時他又覺得可笑，回想著當初陪施黎去醫務室那次，如果自己那時的回答是肯定的，現在的結果會不會稍微有不一樣？
可真的會嗎……沈雨上不知道。
藝術班的專業作業一周比一周多，沈雨上終於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全都投在了畫畫上面，就連伏野到底是什麽時候搬離宿舍的，他也全然不知。
2014年這個夏天好像過去的特別快，伏微的情況越來越差，她不再跟以前那樣拉著伏野跟他開玩笑，每天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醫生說她身邊離不了人，讓家屬留在醫院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自從上次在天臺見過沈雨上一面之後，伏野就徹底搬出了宿舍。暑假期間，伏野在人民醫院附近找了個比較舊的小區，租了半年的一居室。
伏野去找許天葉辦理退學那天，二經下了一場暴雨，也不知是不是新一輪的臺風即將達到這裏。
許天葉坐在桌前沒說話，兩只手重疊輕放在教案本上，擡頭盯著伏野那雙眼睛，有些無奈地問他：“因為沈雨上？還是因為其他什麽人？好好考慮一下吧，萬一以後後悔了呢。”
“都不是。”伏野瞇了瞇眼，“老師，是我不想讀了。”
伏野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沒想到的是，許天葉其實早就看出來了。但他到底是從哪裏發現的……只是因為他看向沈雨上的那雙眼睛麽？
這個世界還真是奇怪。
伏野搖了搖頭，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因為運氣不太好。”
因為伏野覺得自己的運氣一向不好，萬事不得善終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