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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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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耀眼的光

下了飛機已經是當地時間的晚上11點30分,陌生的環境好像自動開啟了伏野的某種防禦機制,別的同事擠成一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風景,只有伏野一個人伸了個懶腰,先一步去規定的輪盤等候著自己的行李。

這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實在有些磨人,尤其是做完一場噩夢,全身酸疼,哪哪都不舒服。

小倉站在旁邊盯著伏野看了一會,才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問道:“沒事吧野哥,看你臉色不太好。要喝水的話我去幫你接一杯……”

伏野回過神,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太擔心:“沒事,只是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一時間沒緩過來而已。對了,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麽。”

話題轉的有些生硬,這是伏野一貫的伎倆。

小倉並未多想,低著頭思考了一陣,估計是實在答不出來,才轉過身朝站在一邊跟幾個外國人正聊天的李笑笑揮了揮手。

“笑笑姐,你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伏野聽不清他們到底討論了什麽,只能從李笑笑的口型判斷出來她說了句“bye”,然後就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怎麽了小倉?”李笑笑在他們兩個人面前站定,然後朝伏野笑了笑,“野哥,剛剛跟我聊天的那幾個英國人也是搞服裝設計的,你猜他們背後說你什麽。”

“我?”伏野皺了皺眉,往落地窗邊看了一眼。

難怪從剛才就總覺得旁邊有人在盯著自己看……

“對啊,你。”李笑笑又點了點頭。

“他們說我什麽了?”伏野把視線移了回來,笑著說:“總不能是什麽我不該聽的壞話吧,而且我自認為我今天的穿搭也還湊合。”

“當然不是壞話了,野哥你能不能對自己多點自信啊……他們問我跟你是不是認識,問我們是不是從中國來的。”李笑笑清了清嗓子,學著那幾個英國人的腔調說了一串英文出來。

“我說,是的。然後你猜他們說什麽了。”

“總搞得這麽神神秘秘的幹嘛呀笑笑姐。”小倉站在一邊聽的有些迷糊,最後忍不住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催促她說重點。

“咳咳咳,好吧好吧,那不跟你們打啞謎了。”李笑笑站直了身子,“他們找我要你經紀人的工作郵箱,說是從來沒在他們國家見過長得又高又帥還有特色的亞洲人,想看看以後有沒有可以一起合作的機會……”

最後這半句話裏的“合作”二字,被李笑笑故意加重了許多。

“野哥,我覺得你要火了。”

“在國外能火一把這不好事麽。”小倉聽完樂了,沖伏野笑了笑,又偏過頭繼續問李笑笑:“那你怎麽回答他們的啊,有沒有把我們工作室的聯系方式留下,萬一運氣好,咱們服裝品牌直接走出國門,多好。”

“小妹妹你可太天真了,你難道沒聽出來這是搭訕啊……”李笑笑瞪了瞪眼睛,按著小倉的肩把她往後輕輕一推。放置行李的輪盤開始運行,李笑笑說道:“去去去,你先過去看一下咱們的行李,讓我跟野哥再說句話。”

“哦……”小倉一臉茫然,往運轉的行李輪盤那邊走了過去。

等到小倉徹底走遠,李笑笑才回頭沖伏野眨了眨眼:“野哥,你猜我跟他們說什麽了。”

“猜不到。”伏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機票,看著那串數字的英文字母楞神。

李笑笑一墊腳,擡著胳膊把手舉到了嘴邊,壓低聲音說:“我跟他們說──你已經名草有主了。”

“……”伏野的手頓了下。

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伏野在心裏小聲念叨了一句。

一行人取完各自的行李,出了機場就往定好的酒店趕,都說國外晚上不太安全,現下夜幕降臨,剛剛還站在窗邊八卦的幾個小女生現在一個比一個跑的都要快。

飛機還沒落地的時候倫敦還是陰天,等行李還不到半個小時,外面已經下起了淅瀝小雨,周圍的霧氣也跟著越來越濃,深吸一口氣好似聞到了鮮泥的味道,其中還混著紫藤花的味道。

一切來得這麽突然。

女生們擠進了前面幾輛車,留下伏野和卡維爾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又等了15分鐘才等到一輛沒載人的網約車。

機場大道每隔10米就亮著一盞路燈,把這條霧蒙蒙的路照得更亮了些。

網約車司機是個50多歲的大叔,留著絡腮胡,說話也風趣幽默,用英文同他們兩人交流。

司機問伏野從哪裏來,來倫敦是為了工作還是旅游散心,伏野一一回答,在他再次開口之前又淡然地笑了笑,從後視鏡裏對上他的淺色瞳孔,然後說了句:“抱歉我的英文不好。”

這是一種委婉的拒絕方式。

恰好司機也識趣,轉頭又找坐在旁邊的卡維爾聊天,依舊問他同樣的問題,卡維爾的性格一向很好,聊起天來也絲毫不避諱隱私,他說:“我是意大利人,在倫敦讀了幾年大學,現在跟朋友在中國發展,今天過來是想回學校看看老師。”

朋友……是指沈雨上麽?伏野下意識皺了皺眉。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快半個小時,車裏放著柔和的輕音樂,聽的伏野有些昏昏欲睡,他偏過頭降下車窗,側臉貼在後座的皮質靠背上,不自覺往外伸了伸手,沒過多久手背就被密集的小水珠全部覆蓋。

倫敦的雨比二經的雨好像更溫柔一點。

“伏。”卡維爾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了過來,“困了麽?”

“嗯?還沒有……”伏野把大開的車窗關小了些,方便自己能聽得更清楚。

“到酒店還得一個小時,要不,我們聊聊天?”卡維爾稍微側了下臉。

他們兩個人之間交流用的是中文,司機大叔的臉色看著有些尷尬,像是聽不懂。伏野只好點了點頭,笑了笑:“好啊,想聊點什麽。”

“就聊rain吧,怎麽樣?”卡維爾往窗外看了一眼:“UAL在倫敦一共有18個校區,11幢學生公寓樓,2萬多個學生分布在5個不同的學院……盡管如此,我還是認識了他,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上帝保佑著我,讓我的運氣沒那麽糟糕。”

伏野依舊一言不發,等待著卡維爾接下來的話。

卡維爾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可上帝卻不垂愛我,讓我喜歡上了一個不喜歡我的人。”

伏野兩只手蓋在臉上,沒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喜歡rain。”卡維爾笑了笑,“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能看得出來。”

“喜歡怎麽不去追,你們在倫敦讀書也有好幾年了吧。”伏野笑了笑,同卡維爾開玩笑,“以你的條件,應該沒人會拒絕。”

“他沒拒絕我。”

伏野的胸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許久都說不出話。

卡維爾又說:“但也不會接受我。我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有些畸形。”

“是麽……”伏野苦笑道,“看來rain的眼光比我想的還要高。連你這麽優秀的人都看不──”

“不,你說錯了。”卡維爾打斷了伏野,轉過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淩厲,“他不是看不上我,他是再也喜歡不上除了那個人以外的任何人。”

“……那個人。”伏野揪著自己的領口扇了幾下。明明車窗還留著一半,也有晚風灌進來,可為什麽還是這麽窒息。

令人心臟驟停一般。

“他有一段保存了整整7年的鋼琴錄音,以前我們上課的時候聽,課後繪畫作業的時候聽,甚至後來病重離開學生宿舍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也會聽。”卡維爾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告訴我那段錄音是那人唯一留給他的東西……所以我從那個時候就知道,沒有誰能真的走進他心裏。”

“我陪他看過白金漢宮,去過倫敦塔橋,還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外餵過白鴿……我以為我只要做的足夠多,總有一天就能徹底代替他心裏的那個人。”卡維爾又接了一句,“直到我們遇見了你……不,我現在應該說,直到他遇見了你,我才知道,原來沈雨上真正笑起來是什麽樣子。”

“伏。”卡維爾的聲音啞了許多,“你才是沈雨上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對麽。”

伏野並未回答,只是雙手下意識攥在了一起,心裏很不是滋味。

但是卡維爾剛剛說到沈雨上生病……生什麽病?伏野把他們重逢以來的每個細節都回想了一遍,也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

可現在卡維爾卻說,他在幾年前生過一場大病。

伏野不再去看卡維爾的眼睛,他故作輕松,把車窗全部關上。強烈的窒息感再度逼近降臨。

“他……那個時候生了什麽病。”伏野的聲音不穩,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像是在顫抖,整個人都有些無力地靠在了車門上,視線下意識落在了柏油馬路上。

“Depression…”卡維爾說,“翻譯成你們國家的語言來說就是──抑郁癥。”

聽到這個單詞的時候,司機大叔忍不住從後視鏡裏看了伏野一眼,右手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目光看著有點遺憾。

中途路過一片鬧市區,司機大叔找了家便利店買水,車子就停在路邊。這裏開著酒吧,搖滾樂的聲音大到撕心裂肺,像是發洩吶喊。

伏野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忍不住又問:“你說的這些……都是什麽時候的事。”

卡維爾閉了閉眼:“我不知道,或許是他剛來倫敦那年,或許……更早。”

更早……那就是還在國內的時候?伏野不敢仔細去想,痊愈的傷口留下來醜陋的疤,就是為了以後有一天警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

“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這些。”伏野偏過頭小聲嘀咕了一句,下車透了口氣。剛才的壓抑減輕了不少,他才側著臉看向副駕的卡維爾,“為什麽。”

卡維爾突然笑了,眼神落寞:“因為他一直都相信總有一天你們能夠再次相見。”

伏野徹底楞在了原地……倫敦的雨漸漸變大,染濕了他的衣服。

那之後卡維爾又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是一長串字跡張揚的英文,翻譯過來卻是一個靠近郊區的地址。

伏野半瞇著眼睛捏緊這張紙條,擡著頭看向卡維爾,問道:“這是什麽。”

卡維爾直視著前方,漫不經心地說道:“雨上從學校宿舍搬出去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幾秒之後,他又張了張嘴,笑道:“你之所以來倫敦,不就是為了親自走一遍他曾經一個人走過的路麽。伏,希望這次,你們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

淩晨3點,倫敦這座城市終於陷入沈睡,落地窗上水線不斷地匯聚下滑,卻依然能看到無家可歸的醉漢手裏拿著酒瓶背靠著墻角坐下。

這裏的一切好像都被放慢了倍速,伏野覺得這個夜晚尤其難熬,不知是因為時差,還是因為卡維爾在車上同他說的那些話。

扔在地毯上的手機屏幕依舊亮著,網頁搜索欄裏還掛著“抑郁癥”這幾個字。

這個國家的酒店風格有些特別,窗前放著一架鋼琴,伏野走過去伸手打開了琴蓋,最後坐在了木凳上,雙手本能地輕放在了黑白琴鍵上。

時隔七年,這首熟悉的鋼琴曲再次響了起來,鍵位和指法伏野還記得,只是彈的有些慢。他一邊彈,一邊看著覆在玻璃窗上的小水珠,最後忍不住跟著輕哼。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會刻進骨子裏。

施黎電話打過來的瞬間,伏野才從這種絕望中脫離出來。他依舊坐在鋼琴前,眼睛盯著路邊被風吹落一地的樹葉。

“看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沒睡。”清亮的聲音從手機聽筒傳了出來,試圖打破這份難熬的沈默,“說說吧,是不是又觸景傷情了?後沒後悔沒帶我一塊出去?”

伏野淺笑道:“有什麽好後悔的。再說,我又沒來過這地方,能傷什麽情。”

“那你可別告訴我你大半夜不睡覺,只是為了欣賞倫敦夜裏的雨景?”施黎反駁道,“別問我為什麽知道你那邊在下雨,我提前查過天氣預報了,不過明天難得是個晴天,你什麽打算。”

“……”伏野松了口氣,整個人慵懶地靠在了沙發上,看著窗外中世紀的建築楞著神,“還不知道。”

比起跟著一大堆人去逛倫敦著名的景點,還不如自己一個人撐著傘在這座城市走一走。

“剛剛從機場去酒店的路上卡維爾給了我個東西。”伏野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嗯?”電話那頭的施黎下意識揚起下巴,等著伏野的下半句話,“什麽東西。”

“一個……地址。”伏野一本正經回答道,“我想明天過去看看。”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誰的地址。

施黎坐在自己的床上發著楞,這個季節蚊子又多了起來,施黎垂眸盯著自己腿上多出來的幾個蚊子包,又把話題接了回去:“那去完之後呢。”

“沒想好。”伏野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伏野是真的沒想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去沈雨上以前住過的地方。期待和害怕互相擁簇,好像總給他帶來許多前所未有的恐懼。

要是沈雨上這麽多年其實過得一點都不好,他要怎麽辦,又能怎麽辦……伏野心裏清楚,有些事情無論過去多久,造成的傷害永遠不可泯滅,怎麽都彌補不回來。

“欸我說,”施黎回過神來,換了只手拿手機,“你真放心讓沈雨上一個人去冰島啊。”

“幹嘛不放心。”伏野的手又輕輕摸了一遍鋼琴,眼神渙散,“萬一人家不需要──”

“需不需要別人我不知道,但萬一他就是需要你呢。”施黎說,“只需要你。”

伏野沈默了許久,才笑著說:“怎麽就不能是我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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