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靈魂從不枯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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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靈魂從不枯萎（1）
放假期間拂曉壽司店的生意反而更加火爆，聽陳姐說幾天前來了個外省的小網紅在店裏打卡直播宣傳了一波，當時她還沒在意，結果沒幾天店裏的客流量就比之前翻了一倍。
伏野和沈雨上站在門外排隊，時不時墊腳往店裏後廚的地方看了幾眼。
“要餓死了……”沈雨上的肚子早就不知道叫了幾回，挎著臉用手捂著臉。“早知道人這麽多就應該先買幾個小面包墊一下。”
“再堅持一下，還有兩個人就到我們了。”伏野側臉看著他，覺得應該說點別的分散他的註意力，“對了，我早上送快遞的時候路過那個音像店了，就是之前放歌那個，還記得嗎？”
“反方向的鐘？”沈雨上脫口而出，“記得記得。那怎麽了？”
“我早上進去瞎逛了一圈，發現裏面有好多碟，明星專輯，外國電影，紀錄片……什麽都有。”前面有人帶著包裝袋離開了，伏野他們又往前挪了一步，“還有不少恐怖片的。”
“是麽……”沈雨上楞了會，轉過頭說：“那一會買完壽司去看看？正好我家還有DVD呢。欸對了……這種外國碟我們能聽得懂嗎？”光是看畫面他們也猜不來劇情故事吧。
以伏野的英文水平來看，聽懂外國電影應該不成問題，但沈雨上不行，他最煩的就是那幾門文化課，上次摸底考試英語也只是剛好摸著及格線。
伏野點著頭說：“沒事，有中文字幕。”聽不懂也沒關系，能看懂就行。
“哦，”沈雨上又把頭轉了回去，繼續偏頭去看前面的人有沒有買完東西，“有中文就行。”
“67號──”陳拂曉從後廚出來低著頭喊了一句。
“來了！”沈雨上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櫃臺外面，“陳姐，今天店裏生意真不錯啊，才幾點就已經叫到67號了。”到閉店那還得了？沈雨上盲猜沒有200也得有個150號。
陳拂曉聽著熟悉的聲音猛地擡起了頭，看了一眼沈雨上跟站在他身後還在排隊的伏野，臉上的表情從驚訝一點一點轉變成了恍然大悟。
“你倆來了怎麽不直接進來，在外面排了多久？”陳拂曉笑了笑，“還是藍莓跟肉松的是不是？多放藍莓醬我知道。”
“嗯，謝謝陳姐。”沈雨上笑著說，“其實是因為外面有好幾個人正拿著手機錄像打卡呢，我跟伏野可不能因為插隊毀了你們店在網上的100%好評不是？再說今天反正放假，多等一會又沒事。”
“行吧，那你們站這等我一會。”陳拂曉說完又扭頭進了後廚。幾分鐘後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裝袋，“收你兩20塊就行。”
沈雨上本能地想從褲兜拿錢，下一秒卻被人直接擠到了旁邊。伏野拿了張20的紙鈔遞了過去，瞥到了旁邊貼在墻上的微信二維碼。
陳拂曉笑了笑把錢丟進旁邊的鐵盒裏，又用一元硬幣壓在了上面，“前幾天去了趟上海，人那邊現在付錢都流行手機支付了，什麽微信二維碼支付寶二維碼一大堆，咱們二經離得近，也不能拖了後腿不是？你倆以後有時間也弄個這玩意，以後出門都不用帶錢，挺方便的。”
伏野“哦”了一聲。付錢方不方便對他來說不重要，不過確實得去辦張自己的銀行卡，畢竟攢錢這種事，還得來日方長。
“知道了陳姐，那我倆就先走了。”沈雨上抓著伏野的袖子頭也沒回招了下手。
出了壽司店沈雨上著急忙慌的往自己的嘴裏塞了兩塊壽司，然後才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活過來了……呼，走吧，去音像店。”
伏野點了點頭。
這家音像店看著有些老舊，以前聽住在附近的幾個大爺說過，這店開了有好些年頭。
以前九幾年的時候是個歌舞廳，來這唱歌的人確實不少，只是到後來……來歌舞廳的人突然就少了，喜歡唱歌的人跑去市中心新開的ktv，然後老板就把這店改成了個規模比較小的音像店，想試試看能不能回本。
不過……看這音像店的大門，似乎是虧了。伏野在心裏說。
大門是老舊的合頁門，早在幾年前就被淘汰的那種款式，又破又舊，有些地方還露出了難看的原木。
伏野和沈雨上站在門口楞了幾秒，才一前一後進了門。裏面的裝修倒沒那麽舊，兩邊的墻上掛滿了各種不同的影碟，甚至連18+禁片都有。
沈雨上似乎很喜歡音樂碟，一進門就直奔著周傑倫的專區去了，伏野面無表情往前走了兩步，扭頭盯著正對面掛在墻上由王家衛導演的幾部影碟。
墮落天使……春光乍洩……藍莓之夜……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還是個禁片吧。
音像店的女老板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伏野旁邊，身上穿了件黑金色的開衩旗袍，塗著紅色指甲油，手裏還夾了根煙。眼妝似乎有些濃，很像是電影裏的妖艷女主角。
她在旁邊觀察了一會，才慢慢湊近了些：“小哥，你能看得懂王家衛的片？”
“啊。”伏野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以前伏微總看。上初中那會，伏野每天放學回家電視裏總是在放不同類型的電影，所以他也就跟著多看了幾眼，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有“王家衛”這麽個拍電影的人。
電影裏的場景氛圍很像他以前待過的小地方，男女主之間的對話也非常接地氣，伏野只是覺得親切罷了。他側著臉：“還好，以前上初中的時候看過一兩部。”
“哦～初中啊……那你還挺早熟的。欸對了，小哥──”女老板把煙遞給了伏野，指尖輕輕點在了其中一張影碟上，“他的藍莓之夜看過沒？”
“看過。”只是當時年紀小沒怎麽看懂，不過大尺度的畫面他卻記憶猶新。
“好看嗎？”女老板不懷好意的笑了笑，“那外國女人的身材怎麽樣？”
伏野這回沒再說話，視線瞥到了旁邊的外國影碟上。難得他這店裏來了兩個年輕人，女老板從角落裏拿了瓶礦泉水，又沖他笑了兩聲，“不說話……看來是不喜歡。”
女老板順著伏野的視線過去，又忍不住笑了：“那這個呢？”說完，她把掛在墻上寫著“斷背山”的影碟取了下來，問他：“這個，以前看過沒？”
伏野被封面兩個男主角的劇照吸引住了，他接過去看了兩眼，搖了搖頭：“沒。”
“我看過，華人導演，拍的還不錯。”穿旗袍的女人終於用打火機點燃了夾在伏野指縫裏的那根煙，回頭又往音樂專區那頭看了一眼。伏野猜，她大概是在看沈雨上。
女人重新看向他：“你看那小孩的眼神……就跟這片裏兩個男主角一模一樣。先說好了，我這可不是推銷，你要不信，租你兩天自己去看。”
於是伏野開始忍不住好奇這到底是怎麽樣的一部片子，他低了低頭，趁沈雨上沒註意，吸了幾口女老板剛遞來的煙，然後指尖輕輕一彈，直接丟到門外的排水溝裏去了。“不用了。”
“欸……”女人可憐兮兮地往門外瞥了一眼，回眸擡了擡嘴角，“這死小孩，那不浪費麽。”
“就要這個了。”伏野把手裏的影碟翻了個面扣在了桌上。在幾分鐘後，沈雨上那些幾張音樂碟走了過來，瞅了一眼伏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女老板。
真是奇怪，這人……這麽盯著他做什麽。
沈雨上把音樂碟放在了伏野選好的那張碟上面，然後問：“老板，一共多少錢？”
女人扭了下腰，從抽屜裏拿了個黑色塑料袋出來。一邊往裏塞，一邊說：“4張音樂碟80……”說完又忍不住擡眼盯著伏野，依舊笑著：“你朋友選的這個外國文藝片麽……就給30吧，一起的話直接給100就行，看你們年紀也不大，正好湊個整。”
外國文藝片……說得倒是好聽，說不定又是什麽不能播的禁片。可好奇心戰勝了他的理智，於是伏野偏頭看向了門外，一言不發。
“謝謝老板。”沈雨上並沒註意到女人的眼神，數完錢之後放在了玻璃櫃上，然後拎著黑色塑料袋出了門。
伏野跟沈雨上回家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偶爾低著頭看一眼他手裏的黑色塑料袋，直覺告訴他，那影片可能不是他們該看的。
至少，沈雨上不應該。
“剛剛在音像店我好像都沒來得及仔細看你選的到底是個什麽片……老板說是外國文藝片？”沈雨上問，“你能看的懂嗎？”
“看了才能知道吧，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感興趣。”伏野漫不經心的回答。心裏卻在默念別再問了，真要再問下去，他還真不知道怎麽編。
“都還沒看怎麽就知道我不感興趣了？”沈雨上歪著頭。
“因為沒有中文字幕。”伏野閉了閉眼騙他。
“那算了，你自己看吧。我估計看幾分鐘就睡著了……”
伏野把袋子拿了過來，開始跟沈雨上聊別的話題，沒過多久公交車就停在了沈雨上他們小區門口。
這小區的建築風格中規中矩，看著其實沒什麽特色，就是很普通的住宅樓，大門跟施黎他們家比起來確實有些差距，但綠化做得不錯，這一路進去兩側都是樹。
“再過幾年這附近的小區和工廠都要拆掉了。”沈雨上往後倒著走，“說是要蓋寫字樓。”
“拆了？不覺得可惜嗎？”而且拆掉的話，他們以後住哪。伏野下意識瞇了瞇眼睛。
“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爸媽當時買來為了方便我上初中的，現在我都高中了，這裏反而離得遠了。所以我爸媽覺得拆就拆了吧，大不了到時候一起搬回市區的老房子住。”沈雨上一邊上樓一邊說，“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去老房子那邊。”
“哦，”伏野點了點頭。“知道了。”
哢嗒一聲，沈雨上擰了兩圈鑰匙然後推開了門，“歡迎來到沈雨上的小窩。當當當──”
伏野的視線自動飄到了客廳的墻上。上面花裏胡哨畫的好多圖案，有鉛筆畫的，也有水彩筆畫的，就連客廳的桌子上還扔著用了一半的顏料盒。
“你……”
“這裏。”沈雨上走到鞋櫃旁邊，看著墻上的畫忍不住笑，“這是我上完六年級那個暑假畫的，那時候剛搬過來，看著墻就忍不住想畫點東西。嗯……這畫的應該是個鐵塔。”
伏野盯著看了兩眼……沒說話。
“再看這。”沈雨上又換了個靠近廚房的位置，他指了指墻上用水彩筆畫的藍色鯨魚，笑了笑，“這是我初一畫的，那時候我爸正坐在客廳看什麽海洋世界，正好講到藍鯨，我沒忍住就在墻上畫了個一模一樣的……嗯，現在看著又覺得不怎麽像了。”
“你把墻搞成這樣，你爸媽居然都沒揍你？”伏野把手裏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茶幾上，還順手替他整理好了亂七八糟的顏料盒。
“他們才不會。我爸媽知道我從小就愛畫畫。”沈雨上打開冰箱拿了一盒藍莓出來，往嘴裏胡亂塞了幾顆，然後把剩下的全都倒在了伏野的手裏，“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小的時候還學過什麽鋼琴，大提琴，葫蘆絲這些東西，但是沒一個堅持下來的，只有畫畫。然後我爸媽他們就覺得這是我唯一的愛好。”
“我在墻上畫畫這事他們也從來都不管，說大不了以後有機會重新刷一遍墻就行。反正我媽告訴我，不能因為害怕麻煩，就輕易抹掉一個小孩的興趣愛好，她說這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沈雨上把嘴裏嚼了沒幾口的藍莓全都咽了下去，又說：“可能他們害怕我以後沒追求。”
一個人如果對什麽都沒有追求，那他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沈雨上瞥了一眼伏野，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我突然有點困……想先回房間睡一會。DVD就在那放著，你可以自己先看會電影，等我睡醒就帶你去小區門口的川菜館吃晚飯。”說完，沈雨上帶著買回來的音樂碟進了自己的房間，只剩下伏野坐在客廳的布沙發上發呆。
·
下午4點36分，伏野窩在沙發上時不時地就往窗外看一眼，電視裏播放著音像店女老板給他推薦的影片《斷背山》，最後的故事走向似乎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以至於看到快結尾的時候，伏野突然嘆了口氣。
可他又不知道為什麽嘆息，大概是覺得這兩個男主角這一生過的並不如意。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你，想到我心痛……”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我希望我能知道如何戒掉你……］
伏野看著電影裏的臺詞，擡了擡頭，看著畫面裏那兩件舊襯衫楞了一陣。原來愛而不得是這種滋味……就連20年的時間也沒能抹去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可那女老板說他看沈雨上的眼神，跟影片裏的男主角一樣……為什麽一樣？是因為他對沈雨上……其實也是因為喜歡？
喜歡……怎麽可能，他們兩個都是男孩子。
可男孩子之間……就不能有喜歡麽。
伏野又扭頭看向窗外，看著幾只麻雀從樹枝飛躍，最後消失在遼闊的天際間。
原來這種怪異不正常的情感是喜歡……伏野似乎還沒完全接受這件事，他有些質疑，最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往前兩步關上電視，把DVD裏影碟重新裝了回去，然後丟在角落不再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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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餓死了……”沈雨上的肚子早就不知道叫了幾回，挎著臉用手捂著臉。“早知道人這麽多就應該先買幾個小面包墊一下。”
“再堅持一下，還有兩個人就到我們了。”伏野側臉看著他，覺得應該說點別的分散他的註意力，“對了，我早上送快遞的時候路過那個音像店了，就是之前放歌那個，還記得嗎？”
“反方向的鐘？”沈雨上脫口而出，“記得記得。那怎麽了？”
“我早上進去瞎逛了一圈，發現裏面有好多碟，明星專輯，外國電影，紀錄片……什麽都有。”前面有人帶著包裝袋離開了，伏野他們又往前挪了一步，“還有不少恐怖片的。”
“是麽……”沈雨上楞了會，轉過頭說：“那一會買完壽司去看看？正好我家還有DVD呢。欸對了……這種外國碟我們能聽得懂嗎？”光是看畫面他們也猜不來劇情故事吧。
以伏野的英文水平來看，聽懂外國電影應該不成問題，但沈雨上不行，他最煩的就是那幾門文化課，上次摸底考試英語也只是剛好摸著及格線。
伏野點著頭說：“沒事，有中文字幕。”聽不懂也沒關系，能看懂就行。
“哦，”沈雨上又把頭轉了回去，繼續偏頭去看前面的人有沒有買完東西，“有中文就行。”
“67號──”陳拂曉從後廚出來低著頭喊了一句。
“來了！”沈雨上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櫃臺外面，“陳姐，今天店裏生意真不錯啊，才幾點就已經叫到67號了。”到閉店那還得了？沈雨上盲猜沒有200也得有個150號。
陳拂曉聽著熟悉的聲音猛地擡起了頭，看了一眼沈雨上跟站在他身後還在排隊的伏野，臉上的表情從驚訝一點一點轉變成了恍然大悟。
“你倆來了怎麽不直接進來，在外面排了多久？”陳拂曉笑了笑，“還是藍莓跟肉松的是不是？多放藍莓醬我知道。”
“嗯，謝謝陳姐。”沈雨上笑著說，“其實是因為外面有好幾個人正拿著手機錄像打卡呢，我跟伏野可不能因為插隊毀了你們店在網上的100%好評不是？再說今天反正放假，多等一會又沒事。”
“行吧，那你們站這等我一會。”陳拂曉說完又扭頭進了後廚。幾分鐘後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包裝袋，“收你兩20塊就行。”
沈雨上本能地想從褲兜拿錢，下一秒卻被人直接擠到了旁邊。伏野拿了張20的紙鈔遞了過去，瞥到了旁邊貼在墻上的微信二維碼。
陳拂曉笑了笑把錢丟進旁邊的鐵盒裏，又用一元硬幣壓在了上面，“前幾天去了趟上海，人那邊現在付錢都流行手機支付了，什麽微信二維碼支付寶二維碼一大堆，咱們二經離得近，也不能拖了後腿不是？你倆以後有時間也弄個這玩意，以後出門都不用帶錢，挺方便的。”
伏野“哦”了一聲。付錢方不方便對他來說不重要，不過確實得去辦張自己的銀行卡，畢竟攢錢這種事，還得來日方長。
“知道了陳姐，那我倆就先走了。”沈雨上抓著伏野的袖子頭也沒回招了下手。
出了壽司店沈雨上著急忙慌的往自己的嘴裏塞了兩塊壽司，然後才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活過來了……呼，走吧，去音像店。”
伏野點了點頭。
這家音像店看著有些老舊，以前聽住在附近的幾個大爺說過，這店開了有好些年頭。
以前九幾年的時候是個歌舞廳，來這唱歌的人確實不少，只是到後來……來歌舞廳的人突然就少了，喜歡唱歌的人跑去市中心新開的ktv，然後老板就把這店改成了個規模比較小的音像店，想試試看能不能回本。
不過……看這音像店的大門，似乎是虧了。伏野在心裏說。
大門是老舊的合頁門，早在幾年前就被淘汰的那種款式，又破又舊，有些地方還露出了難看的原木。
伏野和沈雨上站在門口楞了幾秒，才一前一後進了門。裏面的裝修倒沒那麽舊，兩邊的墻上掛滿了各種不同的影碟，甚至連18+禁片都有。
沈雨上似乎很喜歡音樂碟，一進門就直奔著周傑倫的專區去了，伏野面無表情往前走了兩步，扭頭盯著正對面掛在墻上由王家衛導演的幾部影碟。
墮落天使……春光乍洩……藍莓之夜……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還是個禁片吧。
音像店的女老板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伏野旁邊，身上穿了件黑金色的開衩旗袍，塗著紅色指甲油，手裏還夾了根煙。眼妝似乎有些濃，很像是電影裏的妖艷女主角。
她在旁邊觀察了一會，才慢慢湊近了些：“小哥，你能看得懂王家衛的片？”
“啊。”伏野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以前伏微總看。上初中那會，伏野每天放學回家電視裏總是在放不同類型的電影，所以他也就跟著多看了幾眼，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有“王家衛”這麽個拍電影的人。
電影裏的場景氛圍很像他以前待過的小地方，男女主之間的對話也非常接地氣，伏野只是覺得親切罷了。他側著臉：“還好，以前上初中的時候看過一兩部。”
“哦～初中啊……那你還挺早熟的。欸對了，小哥──”女老板把煙遞給了伏野，指尖輕輕點在了其中一張影碟上，“他的藍莓之夜看過沒？”
“看過。”只是當時年紀小沒怎麽看懂，不過大尺度的畫面他卻記憶猶新。
“好看嗎？”女老板不懷好意的笑了笑，“那外國女人的身材怎麽樣？”
伏野這回沒再說話，視線瞥到了旁邊的外國影碟上。難得他這店裏來了兩個年輕人，女老板從角落裏拿了瓶礦泉水，又沖他笑了兩聲，“不說話……看來是不喜歡。”
女老板順著伏野的視線過去，又忍不住笑了：“那這個呢？”說完，她把掛在墻上寫著“斷背山”的影碟取了下來，問他：“這個，以前看過沒？”
伏野被封面兩個男主角的劇照吸引住了，他接過去看了兩眼，搖了搖頭：“沒。”
“我看過，華人導演，拍的還不錯。”穿旗袍的女人終於用打火機點燃了夾在伏野指縫裏的那根煙，回頭又往音樂專區那頭看了一眼。伏野猜，她大概是在看沈雨上。
女人重新看向他：“你看那小孩的眼神……就跟這片裏兩個男主角一模一樣。先說好了，我這可不是推銷，你要不信，租你兩天自己去看。”
於是伏野開始忍不住好奇這到底是怎麽樣的一部片子，他低了低頭，趁沈雨上沒註意，吸了幾口女老板剛遞來的煙，然後指尖輕輕一彈，直接丟到門外的排水溝裏去了。“不用了。”
“欸……”女人可憐兮兮地往門外瞥了一眼，回眸擡了擡嘴角，“這死小孩，那不浪費麽。”
“就要這個了。”伏野把手裏的影碟翻了個面扣在了桌上。在幾分鐘後，沈雨上那些幾張音樂碟走了過來，瞅了一眼伏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女老板。
真是奇怪，這人……這麽盯著他做什麽。
沈雨上把音樂碟放在了伏野選好的那張碟上面，然後問：“老板，一共多少錢？”
女人扭了下腰，從抽屜裏拿了個黑色塑料袋出來。一邊往裏塞，一邊說：“4張音樂碟80……”說完又忍不住擡眼盯著伏野，依舊笑著：“你朋友選的這個外國文藝片麽……就給30吧，一起的話直接給100就行，看你們年紀也不大，正好湊個整。”
外國文藝片……說得倒是好聽，說不定又是什麽不能播的禁片。可好奇心戰勝了他的理智，於是伏野偏頭看向了門外，一言不發。
“謝謝老板。”沈雨上並沒註意到女人的眼神，數完錢之後放在了玻璃櫃上，然後拎著黑色塑料袋出了門。
伏野跟沈雨上回家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偶爾低著頭看一眼他手裏的黑色塑料袋，直覺告訴他，那影片可能不是他們該看的。
至少，沈雨上不應該。
“剛剛在音像店我好像都沒來得及仔細看你選的到底是個什麽片……老板說是外國文藝片？”沈雨上問，“你能看的懂嗎？”
“看了才能知道吧，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感興趣。”伏野漫不經心的回答。心裏卻在默念別再問了，真要再問下去，他還真不知道怎麽編。
“都還沒看怎麽就知道我不感興趣了？”沈雨上歪著頭。
“因為沒有中文字幕。”伏野閉了閉眼騙他。
“那算了，你自己看吧。我估計看幾分鐘就睡著了……”
伏野把袋子拿了過來，開始跟沈雨上聊別的話題，沒過多久公交車就停在了沈雨上他們小區門口。
這小區的建築風格中規中矩，看著其實沒什麽特色，就是很普通的住宅樓，大門跟施黎他們家比起來確實有些差距，但綠化做得不錯，這一路進去兩側都是樹。
“再過幾年這附近的小區和工廠都要拆掉了。”沈雨上往後倒著走，“說是要蓋寫字樓。”
“拆了？不覺得可惜嗎？”而且拆掉的話，他們以後住哪。伏野下意識瞇了瞇眼睛。
“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爸媽當時買來為了方便我上初中的，現在我都高中了，這裏反而離得遠了。所以我爸媽覺得拆就拆了吧，大不了到時候一起搬回市區的老房子住。”沈雨上一邊上樓一邊說，“下次有機會我再帶你去老房子那邊。”
“哦，”伏野點了點頭。“知道了。”
哢嗒一聲，沈雨上擰了兩圈鑰匙然後推開了門，“歡迎來到沈雨上的小窩。當當當──”
伏野的視線自動飄到了客廳的墻上。上面花裏胡哨畫的好多圖案，有鉛筆畫的，也有水彩筆畫的，就連客廳的桌子上還扔著用了一半的顏料盒。
“你……”
“這裏。”沈雨上走到鞋櫃旁邊，看著墻上的畫忍不住笑，“這是我上完六年級那個暑假畫的，那時候剛搬過來，看著墻就忍不住想畫點東西。嗯……這畫的應該是個鐵塔。”
伏野盯著看了兩眼……沒說話。
“再看這。”沈雨上又換了個靠近廚房的位置，他指了指墻上用水彩筆畫的藍色鯨魚，笑了笑，“這是我初一畫的，那時候我爸正坐在客廳看什麽海洋世界，正好講到藍鯨，我沒忍住就在墻上畫了個一模一樣的……嗯，現在看著又覺得不怎麽像了。”
“你把墻搞成這樣，你爸媽居然都沒揍你？”伏野把手裏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茶幾上，還順手替他整理好了亂七八糟的顏料盒。
“他們才不會。我爸媽知道我從小就愛畫畫。”沈雨上打開冰箱拿了一盒藍莓出來，往嘴裏胡亂塞了幾顆，然後把剩下的全都倒在了伏野的手裏，“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小的時候還學過什麽鋼琴，大提琴，葫蘆絲這些東西，但是沒一個堅持下來的，只有畫畫。然後我爸媽他們就覺得這是我唯一的愛好。”
“我在墻上畫畫這事他們也從來都不管，說大不了以後有機會重新刷一遍墻就行。反正我媽告訴我，不能因為害怕麻煩，就輕易抹掉一個小孩的興趣愛好，她說這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沈雨上把嘴裏嚼了沒幾口的藍莓全都咽了下去，又說：“可能他們害怕我以後沒追求。”
一個人如果對什麽都沒有追求，那他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沈雨上瞥了一眼伏野，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我突然有點困……想先回房間睡一會。DVD就在那放著，你可以自己先看會電影，等我睡醒就帶你去小區門口的川菜館吃晚飯。”說完，沈雨上帶著買回來的音樂碟進了自己的房間，只剩下伏野坐在客廳的布沙發上發呆。
·
下午4點36分，伏野窩在沙發上時不時地就往窗外看一眼，電視裏播放著音像店女老板給他推薦的影片《斷背山》，最後的故事走向似乎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以至於看到快結尾的時候，伏野突然嘆了口氣。
可他又不知道為什麽嘆息，大概是覺得這兩個男主角這一生過的並不如意。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你，想到我心痛……”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我希望我能知道如何戒掉你……］
伏野看著電影裏的臺詞，擡了擡頭，看著畫面裏那兩件舊襯衫楞了一陣。原來愛而不得是這種滋味……就連20年的時間也沒能抹去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可那女老板說他看沈雨上的眼神，跟影片裏的男主角一樣……為什麽一樣？是因為他對沈雨上……其實也是因為喜歡？
喜歡……怎麽可能，他們兩個都是男孩子。
可男孩子之間……就不能有喜歡麽。
伏野又扭頭看向窗外，看著幾只麻雀從樹枝飛躍，最後消失在遼闊的天際間。
原來這種怪異不正常的情感是喜歡……伏野似乎還沒完全接受這件事，他有些質疑，最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往前兩步關上電視，把DVD裏影碟重新裝了回去，然後丟在角落不再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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