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撕面紗破妄如是

關燈
第60章 撕面紗破妄如是

“還桃花呢,你怎麽不算算你自己。”

風水元君烏龜一樣扒拉在輪回仙君肩膀,發冠上綴著的銀飾不經意碰過臉頰。

輪回仙君呵呵兩聲,換個話題:“你跟紫衣仙君關系那麽好,人家在雷雨天宗誠惶誠恐地處理亂湧的鬼魂,你就不能幫忙去?”

“我添什麽亂啊,魂魄是鬼界的玩意兒,他們喜歡盤踞在雲層中,彼此爭執就生雷化雨,雷雨天宗掌管著天氣變化,最近人間那個王朝滅亡了,所以源源不斷的才有鬼魂影響天宗的運行。”

“鬼界沒有一個像天庭一樣的地方嗎?”輪回仙君恍然大悟道,“假如讓天庭管理鬼界呢?黑鬼以同族為食,白魄卻如雲一般純澈無暇,總體來說還沒到很壞的地步。”

……

常擁宸在漫長的黑暗中,能持續聽見若有若無的聲音,這聲音年輕又溫柔,還隱隱耳熟,最重要的是,聲音來自玉佩之中。

他睜開眼,一望無際的慘白雪色與密不透風的黑夜裏,唯有對面一團似人非人的靈氣,安靜地為他照亮天演時宗裏枯寂的百年。

“你在修煉嗎?”

“那團白光是什麽?”

“你又是誰?”

常擁宸逐漸聽見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這些說話的都是近乎透明的白魄,它們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覆在雪境上空,被天演時宗裏的黑鬼吸引而來。

他就回答:“天意垂憐者入九天成仙,無緣之人再修煉也是邪魔外道。我這不被承認不入流的煎熬,當然是要入魔的道。”

沈笑空沈默了,心想,你說給誰聽呢。怪不得一開始對他態度那麽惡劣,敢情是純恨。

在無疆的時間中又過了數十年,常擁宸能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繁雜。

那些說話的魂魄沒有在上空,也沒有在周圍,但就是能聽見。有活躍分子叫王五,有脾氣暴炸的曰李四,還有遲鈍麻木的名張三。

張三沈悶:“我媳婦被地主抓走了,那個惡霸欺長淩弱,我卻連反抗都不敢。”

李四仗義執言:“這條賤命留著還有啥用,我要是你就一頭撞死!”

王五晦氣:“大老爺們兒窩囊得只敢去死了,你倆都讓開,還是聽我跟眾人講那金風玉露一相逢的愛恨糾葛……”

“下輩子我們做什麽營生?”

“下輩子我絕對不會嫁給張三!”

“下輩子什麽時候到啊,我白菜都爛在地裏了……紅薯也沒賣完。”

沈笑空咂咂嘴,聽著身邊魂魄的三言兩語,難道是修煉魔道導致心緒不穩,所以耳邊才總有亂糟糟的說話聲?

——菜市場似的,多影響啊。

常擁宸周身紅光隱現,緊閉著眼睛蹙著眉,或許沈笑空聽著還跟嘮嗑一樣,但是當年的常擁宸簡直心煩意亂、火上澆油。

他越想就越對人間充滿敵意,不讓他好過的人都得死,他看不慣的也要死,他想把誰弄死誰就得死!憑什麽歷盡千帆之後要把一切厚愛釋然,但凡他奪得重生,他必要從頭到尾都尖酸刻薄、從身到心都自私自利,把上輩子忍辱負重過的東西全部噴得狗血淋漓。

沈笑空此時仿若上帝視角,讀他所想,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憐意。

他一直覺得常擁宸是個天真的人。

這個人的天真不是心情寫在臉上的厭惡,不是偶爾高情商但一下識破的字句,只是一種為了一點愛與對他好就能暴露無遺的純良。相比之下,其實自己假得多,他的本性也並不如表面上的溫柔無害。

假如一個人愛與恨都明目張膽,他活得就足以恣肆飛揚。

可眼下他們都藏著掖著,凡世中的鳥兒既不逍遙也不自由。

“天人,北地連旱三月,我們活不下去了……”

時間輾轉,一轉死後的三百年擦肩而過。沈笑空在天演時宗裏聽見更多的聲音。無疑,常擁宸甚至比他聽到的更清晰。

“天人,賦稅欺人太甚,農民走投無路了……”

這些聲音起先雜亂無序地沖撞耳膜,接著井然有序地排列進入腦海。之後,在那輪回一般的時間穿梭裏,所有聲音都驚訝地淡去,天演時宗的光陰似箭,模糊了的聲音像是風在不斷後退。

“天人啊,邊境戰爭不斷,百姓民不聊生了……”

死者為過客。

最後,只剩下一個聲音,他從始至終地熟悉。

——前世鑼鼓喧天的浮華獨占滿堂,戲場風月裏海誓山盟千篇一律,而那驚鴻一瞥的愛已足夠濃墨重彩。

此刻,常擁宸終於睜開了眼睛,緩緩站了起來。他腰間的天賜良緣彩光流轉,伴著他走入遠處未決的黑暗。

“你回來了……”

生者為歸人。

一具“借玉”造的魂完美無缺,幾乎跟徜徉憶海中的人一模一樣。那個人就像是才落到此處,仰著目光打量著那些刀一樣的碎片,聽見他的聲音,才怔楞地轉過身來。

一時間,沈笑空不知道是那位“沈笑空”先三步作兩步地過來,還是常擁宸先行顫栗著大步沖上去,總之,等到沈笑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離開了常擁宸這副軀殼了——

一道滾雷從天劈落,似是要落在那個沈笑空身上,然而常擁宸擋了上去,天雷轟頂,一瞬間渡得他一身白光,白光五分,血光五分。

白光裏,沈笑空看見一個渾身白衣與乾坤道卦的仙君,仙君只有背影,銀色的宛如鈴蘭或者鈴鐺的墜飾,牽著朦朧的白紗覆過面頰與濃墨般的黑發。

是沈扶?

白光隨人掀開長紗而褪卻,長紗在被那雙手毫無憐惜地扯開後,如仙縹緲的白衣道卦驀地變成了一襲紅衣昭血、凜冽生風!

是常擁宸。

等不及沈笑空反應,耳邊忽有一道遲來的碎玉音——天賜良緣終於如現實一般碎裂。

碎裂之後,周身一切的神神鬼鬼都消失,一切的黑白不分都相去甚遠,一切關於前世的秘密都隱含其中。

轉眼一瞬,他們回到了正常的世界,就在邊疆暗雲湧動的曠野。

沈笑空此時有些恍惚,撐著手臂後仰,長腿分著的,常擁宸就摔在他懷裏,下巴磕了一下他肩膀,之後往後跪,才穩住重心。

身上特別疼來著。

常擁宸並沒有方才的記憶,低低地怨了一聲,摸索著自己手腕胳膊腳踝,差點以為斷了。

“你上哪去了?”

沈笑空看他好半天,讓人擡起臉,終於忍不住問他。

常擁宸移開眼睛,還兀自沈浸在自己被人打了被雷劈了的幻象中,臆想著或許哪處早就鮮血直流但還沒發現等等。實際上是共同飲下離魂湯,導致旁的魂魄上了自己的身。

——風雷盡,曠遠的圓月醉臥沙場,遠處低矮山丘上依舊杏林漫野。浩大的風帶著月光馳騁,邊陲城池與異邦國家都臣服在同一片蒼穹之下。

見他不回答,沈笑空也坐直了身,委屈巴巴地拉人家的手,說:“不是都是我的人了嗎,想亂跑就亂跑。”

常擁宸心有些軟,正要解釋一下,結果被推著肩膀按倒了——烏黑如墨的長發鋪在衣衫下,衣裳還是驚蟄那天穿著的舊白色,難得沈笑空衣服還臟些。

常擁宸背脊貼著冷的邊境地面,硌得慌,他擡手攔人,一動頭發就被壓得緊,於是皺起眉頭問:“你想幹嘛?”

沈笑空本來還沒想怎樣,只是威嚇玩一下,但看對方態度強硬,一下子氣就上來了,氣不過就耷拉著眼角眉梢說:“跟你在一起,我沒安全感……”

言畢,沈笑空不分青紅皂白地親上來,常擁宸被死死摁著避不開,心裏一聲暗罵,咬破了舌尖擰著袖子要打他,拳頭還沒落到腦瓜子上,就聽見那邊明晃晃一聲咳嗽。

“咳咳……”

紫衣銀冠的女仙君不知何時站在這裏,看著那邊二人瞠目結舌,最終臉紅到脖子,尷尬得無處可遁,轉身也不是,走也不是:“呃,輪……輪回仙君。”

哇塞,九天單身傳奇談戀愛了。

就是,對象好像不太對?!還得是姻緣神宗一鳴驚人!!

常擁宸應激猛地推開他,匆忙起身遮面,沈笑空溫溫吞吞地起來,還故作矜持地甩了下袖子上的灰。

沈笑空安撫似的擦過他手背,側一半過去,看著天庭的女仙君,十分淡然地笑:“紫衣仙君——”

話還沒落,電光火石的雷鞭向他二人方向甩過來,強大的氣流沖開輪回仙君樸素的發帶。

沈笑空早有所料,擡手就擋,然而常擁宸先他一步,替他與天庭對峙!

他周身籠罩一層紅光,手中的飛旋的刀,仔細看卻是曲折的星象的模樣。邊境一半被染成極光似的紫,一半則是危詭血紅,轉眼間二人過招數十場,引起的強風沖散遠處杏林枝葉,又奔聚起漫天狂沙。

正當兩邊煞費心思,鬥得你死我活時,姻緣神宗不得不出手,從中隔開一道澈凈強大的白光,然而常擁宸痛下的殺手卻來不及收勢,如星軌詭譎的彎刀直接朝不加防備的女仙君襲去——

紫衣仙君睜大雙眼躲避不及,危機關頭,還是沈笑空上前擋在了她面前!

霎那間白衣染血,仙身受損,空氣中彌散出桃花血的味道,一決勝負的兩人俱是一驚。

雷雨仙君正要開口說話,結果沈笑空先一步擺擺手,強撐趔趄著站到常擁宸身邊去:“我……我沒事。”

涼涼的手覆在他掌心,常擁宸的急切化成氣憤,一臉不屑地白了一眼。

紫衣仙君沈下心,徹底收手,後跨一步,轉過身去,無情冰冷道:“輪回仙君,帝君派你下凡來執行任務,你卻與魔界藕斷絲連難舍難分,倘若我今日將所見所聞上報——”

沈笑空靠在常擁宸肩頭,嘴角血跡暗自流淌,常擁宸抱著他,手指攥緊了抿著唇,目光中滿是憤慨與心疼。

雷雨仙君回身,終是於心不忍,看著他二人,垂眸與擡眼間凝聚起希望:

“但假使天庭任務順利,想必會有將功抵過的機會。今日之事,我不會向他人透露半分,望輪回仙君步步為營,且行且珍重,其餘一切回天庭再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