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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欲回天地入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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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欲回天地入扁舟

“雁老大,你們先走!這裏交給我們——”

程岸芷高喊,後加入其他兄弟的戰局。這下,百墉殿和沒塵宮一共六十三人,勝過那些殘兵敗將足夠了。

沈笑空拔出肩膀上的箭,知道常擁宸沒有力氣再跑,一把將人抱了起來,持刀沖出重圍。常擁宸在那瞬間只剩下狂撞的心跳,在腳上鎖鏈被切斷後,才在驚懼中抱緊沈笑空的脖子。

這一秒脫離驚險生死,常擁宸將頭埋進人頸窩,湧上全身心的只有綿綿不斷的、驚魂未定的逃避與依賴。

沈笑空肩膀那裏其實很疼。

蕭七在混亂中依舊有條不紊,將準備好的馬匹疾速轉給他,沈笑空抱著常擁宸翻身上馬,往西馳騁——

風呼嘯而過。

“冷嗎?”

莫大的情緒浪潮吞噬身心,常擁宸還未回答,很快就靠著他昏了過去。沈笑空一只手護著常擁宸,握著韁繩,另一只手扯下自己外袍,給人擋著風,之後朝洛陽方向疾奔而去。

……

三日後。

洛陽東郊,綠樹合村,青山斜陽。那屋舍就環繞流水,背靠矮山,開軒而面的,是農人的麥田和作坊。

白貓在太陽底下打盹,弓起背伸懶腰,之後跳跳地跑到小溪裏,抓了條鮮魚放在自己的飯盆裏,開始飽餐一頓。

它方才咬住魚肚子,卻被屋裏乍起的動靜嚇了一跳。元寶炸著毛驚悚地蹬著四條腿,躲到了院中晾衣架後,就那樣蒙在隨風纏繞的幾件白衣裏,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來。

——經過三日的逃殺追捕,常擁宸被沈笑空帶離了危險地界,躲在他置辦的那處淳樸可親、遠離鬧市的農家房舍。

周圍零零散散的有幾戶自給自足的村民,不過他們兩耳不聞窗外事,過著恬淡勤勞的男耕女織小農生活。

“滾開、滾開——”

常擁宸醒來後眼底一片紅,渾身顫抖發疼,那感覺就像有百十個毒蟲在啃噬一般。他不斷撕咬著自己的手或者頭發,然而都無濟於事,只會更加暴躁。

這還是上次在翠蹊谷被激發魔性時留下的後遺癥,必須要大量的嗅著從前他依賴的藥或者濃香才能緩解,或許是近月來不斷受刺激,才額外頻繁,也額外地疼痛難忍。

沈笑空側身抱著他,緊緊地抱著他,感受到他的體溫時而冷得如墜冰窟、時而熱得像在熔巖刀海。

常擁宸扒著沈笑空的手臂,扯不開就狠狠抓。而他仰著臉時額頭上青筋隱現,汗珠貼著發稍滑落,嘴唇不斷顫抖,發瘋一般在人懷裏掙紮著亂撞。

“別怕了……我在,我在的。”

到洛陽醒了之後,常擁宸就這副樣子,沈笑空頭一回看見他精神這麽脆弱失控,心中愧疚至極。

“你給我拿藥去、拿藥去,求求你了——!”

常擁宸體溫寒下來時就要藥,熱起來時就撕咬亂叫,他不喜歡被人抱著,可是沈笑空偏偏緊抱著不放。他擡起臉又蹙著細長烏黑的眉,抓住沈笑空的手,跟人鼻息都湊近了,嘴唇嚅動,可憐地紅著眼哭:“求求你了,我好疼,好疼……好難受……”

常擁宸就跪在自己懷裏。跪在自己懷裏,像服軟一般求自己。

沈笑空輕輕往後仰了些,垂眸時長長的睫毛覆下淺影。他看著眼前這人,看常擁宸失神的、濕漉漉的瞳孔,看著他由於情緒失控而額外殷紅的嘴唇,心底某種不該的虐欲緩緩如野火燃起。

這個溫柔的人,平時有多麽安靜克制。

而那個囂張的人,素日又是多麽驕矜跋扈。

沈笑空頷首沈默許久,而後,繞在常擁宸後腰的手掌,猛地拽著人的衣裳按下去,他將人圈在那一方地界,強勢地逼壓在身下。

常擁宸眸中有淚痕,被猝然推按下去時朦朧閃過,像是眼睛亮起清醒一般。這種危險的姿勢擦槍走火,沈笑空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沈著聲音問:

“你還知道我是誰麽?”

常擁宸眼中迷茫,像鹿一般無辜地閃著盯著他。

沈笑空似乎就要等個答案,躁熱的呼吸都在昭示著無言的忍耐,他抓著常擁宸的掌心溫度滾燙,十指相扣間不斷深深摩挲著指骨,幾乎要揉進血液裏。

常擁宸卻仰視著他,緊緊抿起了唇,晦暗的視線中,彼此仿若陌生。

沈笑空將手撫上常擁宸肩頸,從後頸探過去擡高,他不想再等什麽禮節作數了,猝然靠近時鼻尖相碰呼吸纏繞,只頓的那一瞬間,常擁宸瞳孔驟然聚焦,就像忽然受了什麽刺激,將近著急地、喊了一聲尖叫般的“爹”。

他把沈笑空擰著推開,然而又忙亂地猛退、蜷藏到一邊,用各種衣裳簾子被褥遮住自己,顫抖著不斷喊著爹。

“爹……爹……”

細弱的聲音彌漫在狹小天地,喃喃漸漸,常擁宸臉上淚痕也幹了,神情從激紅到白得空洞,像是害怕至極的樣子。

傍晚子規啼血哀鳴,屋舍裏緩緩安靜下來,常擁宸終於力氣耗盡,倚在墻角慢慢睡去。

沈笑空遠遠看著他,後閉上眼,攥起衣角深深呼吸。他坐在床榻另一角,半晌抓著自己的頭發胡亂揉了一通,起身跨開大步,沈靜著洗冷水澡去了。

……

昏睡又三日,沈沈醒醒不願醒的三日。這三天裏有一天下雨,屋子潮濕起來,就好像雨落在了耳邊。

等第四天天氣晴朗起來時,鄰家的雞鳴狗亦吠,遠遠的還有牛羊的聲音蹭過軟綿綿的幹草地,而可以確信的是,秋日走入尾聲,但這個晌午,真的有在極力明媚了。

而常擁宸是被屋外院子裏釘木頭板子的聲音弄醒的。

他渾渾噩噩地坐起來,身上被鞭打狠掄過的地方有的結了痂,有的重新長好愈合,還有的留下淺淺深深許多疤痕。

沈笑空秉持琢磨自學的優良習慣,在外邊鼓搗桌子板凳,元寶跳上他肩頭,扭著蹭著圓鼓鼓的腦袋,一邊搗亂一邊陪伴。

雖然這小貓屢次看不慣,屢次給他叼來金袋子,但都被沈笑空拒絕了。他就跟這杠上了,如果做不出來一個小馬紮,他今天就不睡覺了。

常擁宸睡覺的枕邊,就疊著一套幹凈的衣裳,不過是舊的,還是沈笑空把自己的衣裳重新裁剪過的。

就連他現在身上穿的,都是沈笑空的。

而沈笑空當初離開侯府時,就帶走了幾件月白色的衣裳,那時常擁宸還說他下次再穿,穿一次就潑一次呢。

或許是想起從前,常擁宸捏著衣裳許久,最終仰臉眨了眨眼睛。他很快穿好後,下床沒鞋子,沈笑空竟然也給他準備了雙新的。

看起來像自己縫的。

不過完全合適。

連著裁過的衣服,都特別合適。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羞愧。於是他起來後,在門檻邊悄無聲息地站了一會,大致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而那邊,沈笑空就在院子裏敲木頭,被野貓騷擾著註意不到自己。

常擁宸沒說什麽,也不會過去喊,而是在房中仔細小心地找了個遍。到最後,卻發現他要找的東西和囚服一起被扔在門檻邊,當成某種意義上的垃圾了。

他小心俯下身,攏開垂落的長發,將那塊破布從地上撿起來,又小心甩去泥土屑,抖幹凈攥在手心裏。

所幸,上邊的字還在。

元寶諂媚地喵了一聲,沈笑空擡起頭,終於註意到走過來的人。

或者尷尬,或者什麽別的因素,總之沈笑空低下頭,撈過他剛剛擺置好的小馬紮,握著手骨節,垂著眼睛在院子裏弓著身坐好。

常擁宸停在一步遠的位置,站在那裏,半刻微微錯身,也不看他,就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沈笑空還低著頭,想也沒想就接過,直接拿來擦手。

常擁宸餘光瞥見,這才全部轉過來,及時阻止了:“這不是給你擦手的。”

“啊。”

沈笑空楞了下,彎腰,那就拿來擦鞋。

常擁宸面色終於顯出些許的不太好,匪夷所思地像是難堪,聲音微微揚起一些:“你能不能看一下上邊寫了什麽?”

“……哦。”

沈笑空墨墨跡跡地攤開,又不知正反地裝傻,最後隨便扔到一堆木屑幹柴火裏,抱起胳膊,這才仰臉看著常擁宸,往後輕倚,若無其事說:

“字太醜,很難辨認啊。”

之後,他再坐端正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無奈的笑,給自己進行解釋:“雖然也不一定是寫的字吧。可能什麽貓啊狗啊嗯按了幾下——”

“總之,看不懂。”

他說罷站起來,抱著手臂輕輕俯身,靠近常擁宸,對他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常擁宸被逼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泛起沒面子的紅,隱忍地哼了一聲,偏過頭去,聲線冷冰冰:“皇帝已經準許你我二人和離了,你愛簽不簽,反正已經離了。”

沈笑空:“所以呢?”

常擁宸緊緊攥著手指,之後跨開步子,繞過他直接離開,朝院大門方向走。

沈笑空就在原地,直到常擁宸將要跨那道門檻時,他才轉身,看著常擁宸背影,漫不經心說:“那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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