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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衣冠簡樸古風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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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衣冠簡樸古風存

常擁宸的手扶在門框,頓了一下,之後低頭,擡起另只手抹了一下臉。

沈笑空就接著,遙遙說:“不過要眼淚擦幹了才能走。否則給別人看見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常擁宸本來沒想難過的,可是聽了之後,反倒被湧上來的酸澀襲卷一身,而後難以遏制地哭了起來。他緩緩蹲下,坐在門檻上,埋頭無聲哭起來,淚水就像接連幾月的災厄一般把他的肩都壓垮。

假如有一天,他什麽都不是,那麽他將什麽都沒有。

而這一天真的來了,他什麽都沒有,真的什麽都不是。從前他身邊那些人呢?都熙來攘往地走了又離開了。

是自己從前做錯了嗎?

……他在門檻邊埋頭自省,反省他從前的自傲驕矜、蠻橫無理、反省他那過去二十年的一切華虛幻夢、癡妄罪痛。

沈笑空低眉無言,拂衣坐在他旁邊,漫無目的地陪著他。

落日彌散霞色,遠處矮坡上山雞咕咕地鳴,塘前還有秋末的蛙聲。彼時鄰家收了曬的谷,結束一天的忙碌迎接炊煙,山風拂過時,衣袖間慢慢攏過涼意與孤獨。

常擁宸哭夠了,他覺得這輩子都哭夠了,可是他還能去哪裏呢。

原來……江湖之大,四海也難為家。

沈笑空不知何時起身又重新回來,總之回來時,依舊坐在他身邊。

一碗熱騰騰的雜面端到常擁宸旁邊,就這樣驅散了秋末的涼夜。沈笑空原來是去煮面條了,他用碗檐碰了下常擁宸的胳膊,放輕聲音說:

“我想讓你留下來,你就不要走了,好嗎?”

“如果不答應,那我只好把它倒了。”

聞言,過許久,常擁宸才慢慢仰起臉,用手襯幾下酸紅的眼,之後抿起唇角,輕輕攥著自己的衣裳,側過臉對上沈笑空的視線。

而沈笑空目光靜靜的。

——當沈笑空這樣看著他時,總是像沈靜溫和的初春時節,整個人的眉目間俱是一種緩緩的乖端,連笑起來打趣或捉弄別人時都絲毫不變。只有他偶爾皺眉揚聲時,才會顯得有攻擊性,顯得這個人很會生氣一般。

常擁宸想起此前京中的種種,又想起一醒來就找的那張血書,緩緩低下了眉頭,只剩下攥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沈笑空思索片刻,過會兒才恍然大悟,說:“哦……你不會是還想讓人餵吧?”

“如果你還不想改掉壞習慣,那我也可以繼續效勞。”

他說罷還真就拿筷子,先讓人吃荷包蛋,耐心道:“請小侯爺賞個臉唄。”

果不其然,常擁宸聽見那幾個字,很快別開了臉。

於是沈笑空長嘆一聲,放棄了,準備站起身:“那我還是倒掉——”

“哎,”話還未落,常擁宸一個激靈,急忙站起來,拉住他的手阻止,擡起眼,語氣也有些著急,“不要,別倒……別倒。”

別倒。

在地牢與囚車裏關押著的幾個月,那一路的餿飯剩湯攪合的泔水,他已經害怕了。

常擁宸從前不是什麽愛惜糧食的,沈笑空看他那副著急甚至哀求的樣子,心中宛如受了針刺,過好久,才露出一個輕松的笑:

“好……那你吃了面,可就要留下來了。”

常擁宸知道他給自己臺階下,欲言又止。

“等我一下啊。”

沈笑空笑著往院子裏去了,很快過來,俯身給他放下個新做的小板凳,而後繼續坐在門檻上,跟常擁宸一起。

“農家這一片,尤其喜歡在夏夜時,搬張小桌子在外邊吃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可舒服了。”

常擁宸聽他的,將那碗雜面放在小凳上,頷首,小心又很慢地吃了起來。

沈笑空坐得相對隨意很多,他微微往後仰,看著旁邊的人,又仰頭看天,笑說:“等你吃完了,你就可以擡頭看看——”

洛陽東郊野曠天低,農家的麥田在遠處安睡,縱橫交錯的田間小路偶爾幾只流螢。

而他們這座院子對面有潺湲的溪流,有晝夜不歇的水輪,還有睡著花狗家貓的麥垛。

不一會兒,常擁宸吃好了,他聽著沈笑空的聲音,疑惑地仰起臉。但當他仰起臉時,眸色就很快輕輕亮起——

因為他看見自由浩瀚的夜空中,有繁星滿天。

……

深夜,大概到了亥時,沈笑空從院子裏進屋來,他撩幹凈身上的木屑粉末,之後很快去洗了個澡,在房中桌前櫃子後又摸了半天,才安生下來。

常擁宸早就自覺地坐在那床頭,不過一直沒睡,視線尾隨對方許久,才握著手輕聲問:“你睡哪……”

眾所周知,這小院裏有廚屋、米面倉庫、茅房……就沒了。

雖然倉庫是空的。

沈笑空在轉身拴上門閂前,那元寶小貓從高高屋頂圍墻上躍下,“喵”地一聲閃電似的鉆了進來,又像個胖球一樣顛顛地躍入主人懷中。

沈笑空接穩了元寶,蹲在自制木架貓窩前,搖擺著貓爪子玩了一會兒,在那裏“嘬嘬”幾聲逗它。

常擁宸以為他沒聽見,也沒問第二遍,就要收拾收拾準備躺下時,沈笑空捏著貓爪,站起來,忽然極其輕飄飄一句:

“我們都睡一起啊。”

“……?”

常擁宸聽罷臉上茫然。

他拉被子的手滯住了,之後悄悄往四處瞟一眼,好吧,看來不僅同床還共枕。

沈笑空似乎是看出了對方的尷尬,於是走過去,隨便脫了外衣往身上一搭,隨性仰躺,看著天花板,主動化解說:“從前有婚約的時候都不一起睡,現在解除了一起睡下怎麽了。”

他話中本應該帶著笑的戲謔,然而躺在常擁宸旁邊,聲音就只剩下一種板直的字正腔圓,甚至有點很難察覺的緊張,如果湊近看了,還會發現他耳朵紅了呢。

常擁宸倒是沒察覺,還以為這個人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可是他如今算是寄人籬下,怎麽著都不能甩臉或者理所應當了吧。於是他還是將被子分了一半過去,給人蓋被子的動作非常之不熟練。

半晌,他才看著人說:“沈笑空……謝謝你。”

“……啊。”

沈笑空楞了幾秒,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反正挺不是滋味。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地睡了,常擁宸幾乎要跟他隔出條銀河,但又不願意把後背交給對方,所以只好貼著墻半對他。

……

次日清早,雞鳴日升,鄰家農人日覆一日地忙碌,沈笑空從外邊遠處的集市上回來,在屋檐下掛了個老黃歷,之後又開始搗鼓昨日沒完的東西。

他早在廚屋蒸上了昨天晚上做好的糕點,就等著屋裏人醒來誇他呢。

然而常擁宸起來就坐在照不到太陽的檐下,抱著膝蓋,安靜又沈默。他時而仰臉瞇起眼,但是大部分時間都低頭看著地面。

他自從被關押入牢時就在想,淮陽王等人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騙進去的——

起初,是慧心和尚得仙人托夢,說淮陽王謀反,沈笑空將此驚天秘密傳信告訴他。

同時,風水元宗算出同樣的事件,並且讓扶乩道宗代為轉達,說淮陽王勾結揚州刺史私運軍火。

而後,此事恰好關系到從前的花塞,沈笑空為了找下一個神宗,向道宗打探信使鄭赫的消息。

最後,他知道鄭赫在戰場古丘,於是去了邊疆,就被沆瀣一氣的淮陽王西北王與西疆國使者坑害,西疆國使者若非得到好處,也不會答應淮陽王一起指認自己。

現在邊疆戰事應當將近尾聲,西疆國到頭來只要了一個長公主的命。所以當初許給西疆國的好處,難道就是長公主嗎?

而淮陽王並未表現出對皇權的虎視眈眈,反而老老實實地孝敬太後。所以若非當初沒由來的“謀反”之說,他和沈笑空就不會陷入這一切陷阱。

還有那個當年的信使鄭赫,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找。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找到他,既不能窺見花塞之戰的全貌,也不能預知下一個神宗所在地。他的作用就只是瘋癲地栽贓陷害長公主府罷了。

沈笑空在庭院柿子樹下矮身蹲著,他發現那邊有個墻洞,剛好可以用來藏酒。當然了,那壇柿子酒也是自己釀的。

廚房裏香味縈繞,喚醒了太陽底下睡覺的元寶,元寶喵喵咪咪地踱到沈笑空腳邊,扒著爪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看來又想跳到他膝蓋上去。

沈笑空拍拍小貓的頭,之後其樂融融地隨著元寶進廚屋。

經過陰涼地坐著的常擁宸,他轉身招招手,輕笑道:“餓了嗎,來。”

常擁宸思緒被打亂,霎時間滿心只剩沈笑空招他的樣子,分明是把自己也當那個野貓了吧!

那個野貓!

元寶胖墩墩地搖進廚屋,發覺它的真正的魔王主人,投來刻薄微弱的目光,趕緊碎步倒退去方才的砂石草根裏,把自己排洩的玩意兒再埋一回。

而當沈笑空端著早飯出來時,看常擁宸還是一動不動,經過時,竟然真的摸了下他的頭——

常擁宸自衛一般迅速將手疊了上去。

沈笑空神情微楞,回眸時,臉上的訝異都化作了一個溫笑。之後他順勢牽起對方的手,拉著來到院子擺的桌子前。

蒸籠裏的小糕點都被擺進了盤子,沈笑空熬了紅棗銀耳粥,都盛好了放在這。

他揀起一個玉米面做的桂花兔子糕,特別驕傲,問:“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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