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弓背霞明劍照霜

關燈
第39章 弓背霞明劍照霜

常擁宸:“……”

而竹勻說完話,就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戰術性尬笑,摸摸後腦勺:“侯爺,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的探子隔三岔五地傳信給我,信中說,姑爺在洛陽,簡直是隔三岔五又三五成群地遇見匪徒呢。”

怪不得常擁宸的佛珠都被災邪震斷了。

“你不早說?”他問。

“你自己說的等姑爺死了再告訴你,你化繁為簡只用奔喪……”竹勻無語。

“你真貼心。”常擁宸長籲短嘆,擦把冷汗。

“您更貼心。”竹勻看著不遠處婚喪嫁娶一條龍,發自內心讚了一句。

倆人搞冷笑話,後心有靈犀似的,一齊在巷中笑了起來。

……

千裏之外,洛陽。疾風掠過樹林,月影斜過三分,老墻上爬山虎尚且翠綠,一陣夜禽啼聲漫過山崗。

刀光劍影間,他將身後刺客甩開百米,彼時遠處半山上的古剎蕩起鐘聲,一身墨黑的青年翻墻入古寺。

寺中,慧心和尚備好簡單的酒菜,井邊或檐下,還有兩三群比試磨練的裝束相同之人。

聞動靜,眾人皆按下腰間刀柄,沈眉掩身退步,待到那人穩步落地,再一齊沖上去,霎時間院中刀劍無眼,六個人共同圍剿不速之客。

和尚在石桌前看著,瞪大了雙眼,又不知從何躲或勸。

程三指劍對來者步步緊逼,逼得那人只好仰起臉步步後退,而矮墻後的白二望風而動,見機行事,倏地一聲從後方攔截偷襲。

劍風激蕩,把來人烏黑的長發揚起,黑色面具後的系繩斷開,露出那張意氣風發的俊臉來。

程三的鐵劍照霜雪月明。

亦然映出沈笑空眉目的輪廓。

而後,那些人俱是驚喜,卸下刀劍,一並擁了上來,呼朋引伴似的大喊:“老大回來了!”

“老大,我們好想你!”

“殿主,你想死俺們了!”

一群人挨個擁抱大哭,幾乎要把中間的人來回檢查八百遍,天哪,沈笑空不過才走了一年。

“好了好了……我此去一年,有驚無險,有勞你們掛念。”

接著,眾人走到桌案前,紛紛解下腰上象征百墉殿的黑色面具,按加入門派的一二三排行,一個疊落一個整齊放好。

他們圍坐一周,皆是喜笑顏開。

慧心和尚對人微微笑:“善哉善哉。”

沈笑空最後將面具放在上面,他們百墉殿的人總是三個月集會一次,什麽都不幹,就是數面具。

缺了誰,又少了幾位,原先一共八十一位。當然這次只是沈笑空回來了而已,殿中眾徒還不至於零落至此。

白二年紀不大,瘦瘦小小的一個:“老大,朝廷人心險惡,我們很擔心你。”

“雖然我們最終總要聽皇帝的旨意,否則就會被上面圍剿,但是也是因為本質上是皇帝的組織,出派任務時常常受到政敵的暗殺。你一年前只身一人上京,可把我們嚇壞了。”

“是我不好,沒給你們寫信報平安……”沈笑空臉上歉意,以茶代酒,自罰一杯。

程三卻不以為然,笑哈哈積極道:“白二你真是杞人憂天呢,我們老大是去皇都成親的——啊對,確實嚇了一大跳呢!”

“你可從來沒跟咱們兄弟說過,原來暗戀那麽多年的是個小侯爺!”程三拍案而起,露出詫異破天荒的表情。

“那咋了?”韓九抓一把鹹花生,投到嘴裏,這夥子人基本都是打光棍,一來二去行走江湖羈游不定,一旦成了家,就得找別的安穩活計謀生。

白二:“那老大什麽時候給我們見見嫂子?聽說長得可好看了……”

“哦~~~”

一群人開始圍著起哄,問東問西,沈笑空避而不談唯恐不及,搞半天連口菜都沒吃嘴裏。

慧心和尚看出來事出有因,在一邊樂呵解圍,說:“哎呀,你們老大風塵仆仆,一個月才到地兒,今兒個晚了,先叫人休息吧。”

沈笑空向他投過去中肯的目光。

一夥人又一哄而散,有的爬上房頂枕月而眠,有的抱劍守在柴門外,霎時間古寺院清靜下來,就像只有對坐的這二人一樣。

慧心和尚幽幽嘆:“隨百墉殿勢力壯大,有居心叵測之人偽造面具,混入內部刺殺,所以不怪他們方才出手。”

“猜到了。”沈笑空揉了下太陽穴。

和尚穿一身破舊補丁的僧袍,面前的菜都是素。

“你來時沒走正門,而是翻越暗墻,果不其然被盯上了?”

沈笑空回憶方才不久交手的刺客,卻說:“我隱約聽到他們說什麽寺什麽和尚,應當是你的仇家吧。”

“……不過你放心,他們最多一息尚存,不會找上山來的。”

慧心和尚尷尬強笑:“多謝沈兄,我給你招麻煩了。”

“你都招惹那麽多年了,我還差這一兩次——”沈笑空調侃他,末了想起什麽,會心一笑,“蕭七送的信早該到了吧,你有沒有替我算一算?”

慧心:“你要找的人,只知道如今在洛陽,我哪能這麽神通廣大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旁人吹噓我神機妙算,都是我察言觀色後信口胡謅的通用模板。”

“哪裏能呢,一年前我能找回國寶,還不是多虧了你占星問天,說嫁衣被藏在開封鐵塔下,”沈笑空聲音極低,免得被人聽見,“你這和尚必然有些神通。快快將其中奧秘告訴我。”

慧心和尚不說話了,看著姓沈的欲言又止,最終念句南無阿彌陀佛,開門進屋,打呵欠睡覺去了。

真不靠譜。

沈笑空在山上找了個泉眼,隨便洗了個澡,之後才回到古寺。可是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枕著胳膊看窗外一輪圓月,半晌從書篋裏翻出來一本舊書,然後低眉順眼念道:

“《記承天寺夜游》,元豐六年……懷民亦未寢……”

——與此同時,同一輪月下,揚州城裏清輝凝霜。

常擁宸又跟那個李汝鈺同榻而眠,倆人鐵得像腦子缺筋。

“懷昭,洛陽白馬寺千年古剎,高僧無數。其中有個叫慧心的和尚,他這個小佛陀擅於問天,說不準真是被神仙欽點的伽藍,能窺得輪流的風水時運……”

“你這又是神仙又是佛祖的……簡直迷信不知所雲。”常擁宸將人踹得離他遠些,雖然那床就這麽大。

李汝鈺:“你不信就沒意思了,本來還想跟你說道說道呢。”

常擁宸:“那你說你的,信不信是我的事。”

李汝鈺哼哼一笑,來勁了:“我爹不是淮陽王嘛,他在那邊,自然聽過洛陽百墉殿的發家史——哦,你應該知道,淮陽和洛陽距離不算太遠吧。”

說罷他露出鄙視的目光,看著自己繡花兄弟。

“你智障了?”常擁宸最煩別人瞧不起他,聞言再不留情,直接把人踹了下去,“都說了不喜歡別人跟我一起睡,你這玩意兒還是不要挑戰我的底線了。”

“懶得噴……!”李汝鈺揉揉自己腰,可憐兮兮地將屋子裏的矮榻挪到這邊來,然後倚在榻上。

——五年前,弘德二十六年夏,為寶塔街偈頌祈福的僧群回到中原,慧心和尚算是其中資歷最淺的,他家在開封,原是開封塔下一位平平無奇的掃地僧。

不過他買通了關系,才得以和白馬寺的高僧們去修行傳教,以至於上京接近國寶。

那天夜裏,風雷大作,他白日裏掃地,不小心將佛珠串弄掉了,於是冒著風雨去尋找。

然而,在那風馳電掣的濃墨夏夜,他卻隱約看見一件大紅色的嫁裳,鑲金綴玉的在暗塔裏搖曳輕紗。

慧心和尚遲疑地撐著傘,小心翼翼地去鐵塔一探究竟,就當他扯起袖子,意圖推門時,夢醒了——

他一身冷汗地從破院木床板上立起,而身上衣擺還沾著骯臟雨水,床下草鞋泥土濕漉,那把黃面紙傘就立在門邊。

佛珠不見了。

和尚當即大驚,不敢去鐵塔下一探究竟,反倒繼續蒙頭睡。他一睡便接著夢,夢中,自己被押入地牢,罪名是盜竊國寶,秋後即將問斬。

而那時便有個神仙似的聲音,在漆黑夜色中指引他:

“和尚,你命中有災厄。”

慧心匆忙討教:“如何化解?”

“有一杭州人士前月裏新入黃泉,然閻羅王曰其位列仙班,不在地府收錄名冊之中。仙人掐指一算,料其將於今年六月十五日轉世覆生,四年後立不世之功。你若肯靈活變通,便可將命格改寫。”

慧心和尚驚起翻找老黃歷,發現在他那醉生夢死的掃地日子裏,時間過得飛快,而今便是六月十四。

他匆匆起身,跑到柴門外,東西張望,又茫然無措,天地遼闊,他該如何去尋一個外鄉人?

死便死罷,慧心轉而又佛了。然而,他看著隔壁屋裏正在酣睡的小妹,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這一點生的希冀。

就在他撐傘決絕地踏入夜雨中時,外頭柴門被叩響。那一年那個起死回生的年輕人夜經開封,路遇大雨,機緣巧合地找到了和尚所在的破院。

慧心和尚看他宛如仙人降臨,心得一點靈犀,從此決定出去招搖撞騙。

騙著騙著,和尚就變成了風水大師,一路冤債無數,而身邊的青年一直在。

——雁連亭一直在,還惹了中原無數拿錢辦事的游俠。

於是在某個月明星稀的朗夜,和尚對人說:“你不應該再這樣勢單力薄地游蕩民間,這樣下去怎麽完成皇命委托呢。”

雁連亭亦有所思,於是誠懇道:“那請慧心大師算一算,我當於何時何地創立組織,共同報效朝廷、尋回國寶?”

慧心和尚故作高深,嚴肅道:“我夜觀天象,三日後便是黃道吉日。而洛陽曾為神都,正是成就一番事業的風水寶地啊。”

就這樣三日後,百墉殿在一個信口胡謅的日子成立了。

作為創始者,雁連亭率先垂範,投入了大量心血,每揭一道俠義榜,就在告示處留下一個黑色面具的簡筆畫,再草書百墉二字。而相應賺取的金銀從不在話下,都用來買酒還債籠絡義士了。

如此,不到半年時間,雁連亭的大名傳遍洛陽。等到遞出第八十一根橄欖枝後,百墉殿的大名就傳出了中原。

浪跡江湖、行俠仗義的第四年晃然而過,慧心和尚終於說出掩藏在心中的秘密,跟雁連亭說:

“我算出來了。”

“你要找的開國秘寶,就被壓在開封鐵塔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