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我卻風月不必留

關燈
第14章 我卻風月不必留

六月,侯府書房。消夏的冰鑒,日覆一日將暑氣流淌去。

雁連亭穿著一身月白衣裳,又成了人人艷羨的沈大才子。小侯爺讓他削梨子,他絕不洗桃子。

“華氏從前拐賣幼童的案底,究竟是如她所說、被孟少翁抹去了,還是她根本就沒有做過?”常擁宸坐在書案前的圈椅中,倚著可舒服了,全然不管雁連亭又負責切、又要餵他吃的。

雁連亭不想搭理,麻木地把甜杏遞到人嘴邊。

這,就是萬惡的天潢貴胄!

常擁宸撐著半邊臉,千萬般無聊,游哉優哉張嘴,卻一下子吐掉:“這麽酸的東西也給本侯吃?!”

言畢,擡腳,踹他。

雁連亭絕望:“衣服都給我踩臟了,你幹嘛啊。”

“我鞋子又不臟,”常擁宸又陰晴不定地笑了,“你把我鞋擦幹凈不就好了。”

“……”

雁連亭忍,閉眼,又睜開,嘆氣說:“華氏這輩子拐走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的女兒。”

“她對自己沒有絲毫的介紹,多半是外來人去到了黃雀村。一個孤苦無依的婦女,想要好好養大一個女童很不容易,如果不是當年送給出人頭地的孟少翁,多半會淪落風塵為娼妓吧。”

只是華氏也沒想到,孟少翁這個看起來愛妻護子的讀書人,之後會如此離經叛道。之所以沒當場告訴眾人,自己是仲夏的生母,應當是愧疚無顏,不想讓女兒難堪。

而老丁……裁縫老丁也是苦命人,就如他名字一樣一輩子孤獨伶仃,窮困潦倒。

常擁宸嘲諷他:“我怎麽沒覺得華氏是仲夏的生母?哎,你們文化人就是想象力豐富,沈大才子讀書時,一定看過不少狗血淋漓的橋段吧。”

雁連亭轉身,靠在書桌上,面對他,忍無可忍:“小侯爺,你說我狗血愛幻想,那你下次遇見了倒是別哭啊,全府上下都哄不好一個你!”

常擁宸惱羞成怒,過河拆橋已成習俗:“你滾出去!書房是本侯的了,你從此去睡茅房吧!”

雁連亭收拾東西就要走,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日子,他不幹了:

“茅房就茅房,老裁縫睡得,我雁連亭睡不得?”

常擁宸驚詫,之後柳眉倒豎:“什麽?原來你覬覦茅房許久,那本侯怎可讓你如願?你不許去!”

“……”

雁連亭不想呼吸,覺得常擁宸情商之低,已達到了一種共處一室就會被傳染的程度。

幾日後,例行朝會。

“大理寺的案件既已落實,真相簡直令朕十分寒心!前孟氏千金勇於揭醜,為人至純至善,朕便履行當初諾言,授予官職。那麽重查彩衣案一事,路途遙遠,線索陳舊,該派何人去呢?”

戶部王侍郎:“陛下,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既然孟小姐——哦,我們新的大理寺卿上任了,那當然要替她名義上的爹把冤案重查了!”

“連著從前可疑的卷宗,譬如沈府滅門案,都應該一並提上日程!沈相泉下有知,在下面與孟元老相會時,必然也能親昵如故吧!”

孟中夏聽罷出列,恭謹得讓人挑不出錯:“回稟陛下,臣願擔此任,定不負陛下與王侍郎厚愛與信任。”

戶部王侍郎聞言哼一聲,滿面不屑回位。

刑部陳侍郎亦上前:“此去杭州,舊案隔山隔水,刑部願助一臂之力,請陛下允臣同去。”

常擁宸看下陳出塞,又看下旁邊巋然不動的孟中夏,就差嗑瓜子了。

他這樣安生站著也是錯,皇帝就要同意時,那邊太後偏發話點他:

“正安侯呢?正安侯平日裏總是有與眾臣不同的意見,正安,你怎麽看?”

常擁宸還偏就老實沒想法:“臣無異議。”

太後:“哦?正安侯近日收斂許多,莫非你府上添人,真的起了一定的管束作用?”

太後黨借機在底下輕諷笑,氣氛的嚴肅散去了不少。

中書令韓大人和藹地上前道:“臣聽聞正安侯的……良緣,是洛陽人士,臣家在洛陽,也想見識一下後輩的風采呢。恰好雁大人的百墉殿為民除害伸張正義,不如同去?”

“是啊是啊,正安侯,你莫不是怕把你家大人傷到了,覺得心疼呢!”

常擁宸被這群起哄的老東西氣得冒煙,下了朝會,宣德殿一百多級臺階更是讓人憤怒無處施展。

等他拖拉墨跡地上車,一擡眼,月白色衣衫映入眼簾。

雁連亭照上次給他包好糍粑,遞到手裏,才說:“小侯爺,每次都是宮門外人走光了,你才出來,我差點兒就要將這東西餵宮門麻雀了。”

馬車緩慢啟程,常擁宸邊嚼邊說:“什麽啊,你把餵麻雀的餵給我?”

雁連亭避而不答,反笑說:“是不是沒有上次那麽甜了,我想起來你不吃蘸糖的粽子,所以這裏邊也少放了些。”

常擁宸覺得旁人的寵溺是理所應當,不僅不領情,還嘴硬:“那你上次怎麽沒想到,難道上次的也是餵麻雀的?”

雁連亭無奈低頭,再擡眼時,遞給他一個帕子擦手,道:“懷昭,我已在京城兩月有餘,其實此次前來是想跟你告別的——”

“我要回洛陽了。”

常擁宸擦手姿勢一頓,垂著視線,總感覺沒擦幹凈,於是側臉,拽起雁連亭的袖子來擦手,輕輕笑說:“你白衣服臟了,回去換一件嗎?”

“不用了,”雁連亭收回自己衣袖,“我——”

“多說無益,沈大才子,”常擁宸及時阻斷他,撐著臉,倚在馬車車窗,“太後讓你隨行去杭州重查彩衣案,本侯覺得甚好,馬車現正往京郊會合,今日就上路南下。”

“等辦完案子……你想去哪去哪。”

說罷常擁宸閉上眼睛,直接睡覺。

……

卯時,京郊,刑部牢獄前。

孟中夏換下朝服,穿著黑衣,精神抖擻站在大牢前吹風,等她同僚從大牢裏審訊出來。

不多時,陳出塞一邊大步走出來,還在一邊恭謹地整理袖口,而後微微鞠躬與孟中夏握手致敬。

倆人剛要開口寒暄幾句,那邊正安侯清清嗓子咳嗽兩聲,帶著雁連亭走過來,而後笑著招呼問好。

“你倆人說什麽呢,不如分享出來一同笑笑?”一夥年輕人在一起,明顯不存在可悲的厚障壁,常擁宸也是輕松。

孟中夏面帶歉意,後一掃而空,大大方方:“小侯爺,陳侍郎正要與我說那日,城樓上黑衣人暗害了……華氏的那枚毒箭矢呢。”

雁連亭:“所以結果是?”

陳出塞凝重,眉輕皺:“箭矢經過鑒定,其上毒藥奇詭罕見,不似尋常,尚無藥師可以明確辨別出種類。”

“奇詭罕見……”常擁宸想起孟少翁與翠蹊谷的交易,若有所思。

自然,孟中夏也註意到了:“傳聞西南有封閉秘密翠蹊藥谷,百毒不侵,重金難求,莫非與那邊有關系?”

雁連亭垂頭不言,像是走神——

前日天庭給他的神宗線索裏,說西南有一個瘟火仙宗。

當然了,眼下被常擁宸拉著再訪杭州,也是誤打誤撞。因為那邊也有神宗線索,他本意是先去洛陽召集一些人再去的,不過這次朝廷派人,有些事不便施展,只能先稍微打探一下。

日光晃過,雁連亭擡起眼睛,卻被孟中夏頸子上的配飾吸引註意,於是仔細問:“孟大人,你戴的那個墜子有些特殊,可是當日華氏轉交給你的?”

孟中夏絲毫不耽誤,將墜子取下,給他過目,而後又捋起手腕處,說:“若不是此物,我還不知道她是我母親。”

“幼時被帶上京城時,母親將耳環拆散,一半串在紅繩上給了我,一半她自己留著,當時我還不解其意,不知那個婦人為何——”她苦笑一下,話音隨之頓住,再擡頭時往事隨風,便也不再講了,“總之,想必這對耳環很重要,可能與母親家世有關。”

雁連亭在民間的四年閱歷資深,看罷將墜子悉心歸還,心中已然有些答案,然而並未言說。

四人正聊著些有的沒的,那邊丁裁縫被帶過來,佝僂著腰,背著小包袱,罕見地臉上不再是一副苦相。

“都準備妥當了嗎?”

陳出塞仔細地為老人系好包裹,說:“您放心,我來幫您拿著。”

老丁感激不盡,又怯生生看著前邊的孟中夏,伸著手,嗯嗯啊啊地,偏又說不出話。

丁裁縫對幼時仲夏有幾個月的養育之恩,孟中夏不是薄情之輩,故而還能隔許多年後,喊他一聲爹。

“路途遙遠,您老人家還是坐車吧?”

丁裁縫對女兒百依百順,挽著閨女的手搖搖晃晃地去了,陳出塞也過去協助安排。

常擁宸就轉臉對雁連亭說:“我這次要騎馬。”

雁連亭攤手:“那你騎唄。”

“我不會啊!”常擁宸理直氣壯,“要是騎著摔下來了,你能負責嗎?!”

“那你想怎樣嘛?”

雁連亭心說離了長公主府,誰還把這萬惡的貴族當大爺,就要甩袖離去之時,常擁宸在後邊拉他袖子,忽然就變得小心翼翼,又驕傲地理所應當:“你帶著我不就行了……”

“沒塵宮的人不是一同跟著來嗎,你讓沈扶帶你去。”

雁連亭扯回袖子,抱臂仰臉,不搭理。

“那我要你何用?”

——七月半,一夥人先到了孟少翁故鄉黃雀村,雖然是來查案的,然而這次卻分散成了不同小隊,扮作普通人之後,再前後時期秘密靠近彩衣莊。

朝廷此次行動並未宣之於眾。

而此一來,無疑方便了輪回仙君找線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