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過凡塵悲喜成雙

關燈
第15章 過凡塵悲喜成雙

是夜,黃雀村一個破舊老廟,常擁宸屈尊俯就,在裏邊暫歇一晚,眼下正在裏邊,無聊坐等著雁連亭抱稻草來生火。

沒塵宮一切以他們侯爺安危為主旨,散落老廟四周伺機而動。

雁連亭在外邊撿柴火,朝後看一眼,鬼鬼祟祟,撩起自己玉佩,跟扶乩道宗通信:

【問道仙君,在不在,要不要趁今夜,一同去找找神宗的下落?】

他說罷,在亂草堆裏揀幹葉子,一會兒燒火用得上。

白色公服的觀察者散落四周,漏風老廟煢煢伶俜地佇立夜色,低矮暗樹叢生。

常擁宸森森然,隔廟裏陰寒老像遠些,略有不安地四處望。

蜘蛛從空中順著絲網爬下,恰好那邊雁連亭收到回信:

【你家侯爺就在身邊,你跟我跑了算怎麽回事。】

輪回仙君嘖嘖兩聲,心說這個問道仙君,一點叛逆精神都無。

他索然無味地將枯葉柴枝抱好,起身欲圖回去,然而彎腰時,眼睛一眨,前邊林子深處出現一抹紅衣,搖曳著金飾的繁華。

“小侯爺?”

熟悉的冷香隨夜風飄過來,在路上要死要活護在懷裏一個多月,雁連亭脫口而出就喊人。

——與此同時,常擁宸所在破廟,有人抓著門環叩門。

常擁宸很快起身,通過門縫看見白色衣衫,於是用力從內打開,月色霎時入戶。

門口無人,只是有白色身影隱入遠處樹林。

“沈——雁連亭?”

他不多想,跟著就去了。

這家夥不會是揀了好多柴火,讓他去林子裏一起抱過來吧……?

二人分別跟著樹林中的紅白影子,朝某個方向去,剎那間深林中腳步聲漸起,等到他們都覺得不太對的時候,耳邊已然響起了銀鈴般的兒童笑聲。

“咯咯……”

“呵呵呵……”

依稀是兩個孩子在笑,一個低沈宛如從腳底傳來,一個卻輕靈尖利,從各個方向環繞耳邊。

眼前暗雲遮月,穹頂高懸,四周空寂無人,紅色和白色影子穿梭而過。

雁連亭方覺不對,往後退去。

黑靴踩在亂草叢,發出吱啦的聲響,卻驀地碰到什麽東西。

——穿著白色鞋履的人無法再退,後背相貼時,兩人皆是一楞,側頭看過去,又心中一松。

常擁宸默默呼一口氣,徹底放心,轉過身,雁連亭亦然。

——而後,雙雙怔然,冷寒直鉆上心頭!

“你身後有人……”

雁連亭和常擁宸難得默契,竟異口同聲,後交錯位置,朝身後的人抓去。

搖鈴般的笑聲再次響起,紅白影子終於化形,落地,成了兩尊紅白男女童子像。

紅色肚兜的男童子,守著身後一片白幡招搖的荒村;白色喪服的女童子,護著相對的一片紅花結彩的野落。

而雁連亭和常擁宸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路標,其上曰,黃雀村。

準確來說,是二十年前的黃雀村。

“正安侯……”

“正安侯……”

“?”

常擁宸過去扯緊了雁連亭的袖子,因為聽見有人跟他說話。

雁連亭低頭,聲音有些顫:“我怎麽聽著,像……”

幽白色,又黑暗,唯獨眼睛那裏泛著藍光……

孟少翁的鬼魂,就那樣,森森然飄到二人面前。

“正安侯……老夫在此等你許久……”

常擁宸猛然捂住半張臉,險些青筋暴起,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你、你……你是?”

“罪臣有心願未了……”

鬼魂慢慢游入那一片紅色村莊,之後,金光泛起,將鬼魂鎮住,霎時間淒厲一聲,魂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雁連亭和常擁宸小心謹慎地,踏入兩座童子像看守之地。

紅線飄蕩的村子裏,三十幾位新娘子圍在一處。她們彼此打趣笑鬧,紅嫁衣,綠綾羅;玉釵子,金步搖,她們的芳華熠熠生輝。

常擁宸毫不違和,只有雁連亭身上的白衣有些紮眼。

走入村子,霎時間燈火全部熄滅了,唯有村子末尾,那家破破爛爛的房子還有一豆燈火。

二人朝那個僅存的方向看去,走到窗前,裏邊正是年輕時的孟少翁。

深夜,孟少翁還在燈下苦讀。當他年輕時,女方家境比他好很多,反抗父母與秀才私奔,婚後一直勤勞付出補貼家用,支持丈夫的科考,為此同樣夙興夜寐,不過這時候,妻子已然死去四年。

“檐下怎麽有雪?”

常擁宸悄悄跟旁邊雁連亭耳語。

雁連亭思考片刻,忽然說:“你記不記得當時華氏所說?莫非這正是約莫二十多年前,孟少翁中舉那年?”

常擁宸蹙眉:“他女兒也是那時候沒了……難道方才那個,鬼魂,他的心願就是查出女兒的死因”

四歲的小女孩從旁邊小榻醒來,孟少翁抱著孩子,一邊念書,一邊還得哄她睡覺。

怪村子裏的時間不必多說,倏然間他們的天就亮了,那些披金戴玉的新娘子煙消雲散,紅線花綢一並撤下,整個村子被雪覆蓋,變成白茫茫一片。

“咯吱”一聲,木門從內打開,孟少翁抱著女兒,哆嗦著手腳去給她裁新年的衣裳。

鄉村的小土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拐了幾個彎,或許是從村子一個盡頭,走到另一個盡頭去——

低矮房戶門口,一小攤子下,勤勤懇懇的裁縫正帶著老花鏡,佝著脖子仔細縫補衣裳。

“丁裁縫,大過年的,你還給做衣服不?”

孟少翁囊中羞澀,說罷,有些尷尬地掏出自己帶的銅板,小心捧到丁裁縫面前。

“想給我家小孟夏做件夾襖,等開春暖和了穿……”

丁裁縫從手中針線裏擡起頭,看看那一片零散的銅錢,又看向四歲的小女娃,彼時小孟夏對他怯生生地甜笑,伶仃的裁縫低下頭,似是自卑,猶豫不決:

“孟兄弟……你也知道,我是給人做,給人做壽衣的,你若不嫌棄,”那時的丁裁縫還沒去彩衣莊,還沒被毒啞,還沒有佝僂著腰再也擡不起來,“我給你家小夏做新衣,當然、當然可以了……”

孟少翁可憐丁裁縫的境遇,雖然自己也一文不名——

幾年前,這一片的地主家給老太爺辦事時,丁裁縫上人家家去做壽衣,地主的女兒常年困局閨中,厭恨家族,出奇看中了那個文質彬彬的年輕裁縫。

姑娘向地主父親以死相逼,決意要離開密不透風的封建高墻,最後被父親強硬嫁給別人,年輕姑娘當晚吊死房梁。

地主像是悔恨莫及,喊來丁裁縫給他女兒做喪事,然而,地主的本意,只是要借此對裁縫羞辱一番。

他還趁著裁縫不在,派人把裁縫一家全部燒死了。

丁裁縫得罪了地主,被弄瞎一只眼,活不下去要自殺時,地主卻遭了地府的報應——

黃雀村一帶換了地主,丁裁縫燒燈續晝,在裁縫攤子下繼續茍活,黃雀村的人可憐他,要辦事時盡量照顧生意。

然而年輕時的經歷給裁縫留下莫大的烙印,丁裁縫眼睛總是那麽黯淡,那麽卑怯。

他卑微到沒有任何人會認為,虛無之地的神鬼仙魔,偏就選中他、縈他不去。

地主女兒的魂魄一直陪著他,無意附到丁裁縫給小孟夏做的花襖上,鬼魂陰氣碰到稚女,女孩剛穿上新衣裳,就被邪祟害了性命。

孟少翁同年進京趕考,偏就悲喜相伴,終於考上了進士。

華氏亦是那年流落黃雀村,等孟少翁回鄉時,恰好看見那孤苦無依的裁縫收養了個小女兒。

還跟從前孟夏長得及其相似。

——紅白童子像的笑聲與哭聲交錯相雜,幻境動蕩,撥雲見日時消散而去,常擁宸和雁連亭只是宛如做了一場關於悲喜的夢,夢醒來後,只有他們還在一起。

“侯爺,姑爺,您二位沒事吧?”

為首的沈扶在破廟外問候,常擁宸揉揉太陽穴,雁連亭扶他站起來,頗有些心照不宣的疑慮。

常擁宸推開門,沒塵宮的人圍在一處,著急他們侯爺安危,常擁宸只道:“無礙,不必擔心我,今日去彩衣莊一探究竟,你們要時刻警戒著,散入人群中,見機行事,聽從同來的幾位的派遣。”

眼看著沒塵宮的人散開,常擁宸才轉頭跟人說:“昨晚上那個鬼魂……發生了何事你還記得嗎?”

雁連亭頷首,仔細思索:“老丁或許還知道什麽……你覺不覺得,華氏和女孩的來歷很蹊蹺?平白無故,怎麽會和孟少翁的女兒長得相似,一定是有人作怪。”

常擁宸跟人到河邊洗臉,拿隔壁的袖子抹臉,猶豫道:“那昨晚上,唱歌詭笑的小孩,是冤魂邪祟嗎?”

一紅一白,一悲一喜。

輪回仙君倒是心有所料,這裏八成是藏了個悲喜雙宗。

不過天庭動亂,在人間的駐地很有可能已經被魔族控制,所以為非作歹也不是不可能。

“小侯爺,你別太擔心,我們也該去彩衣莊找老丁他們了。”

……

夏季午時陽光正好,彩衣莊生計繁忙,空氣中飄著花木染的衣料香,浣衣的年輕姑娘們在潺潺溪流邊玩笑聊天。

“杭州城的小姐們,最喜歡我手上這種花緞子,”挽著發髻的姑娘閑暇暢談,“麗香,可要讓姑姑留一匹給我們?我們拿月錢來換。”

“得了吧彩翠,平民百姓什麽顏色能穿,什麽顏色不能穿,”麗香講得頭頭是道,嘆氣,“上邊都規定得好好的,我們尋常女子,怎麽能跟人間大戶小姐比……”

“哎……這也不能那也不能,一年到頭忙活賺錢,我們究竟為了什麽呀!”彩翠抱怨。

“當然是為了以後嫁個好人家,攢錢給家中小弟上學,老了贍養父母了!”麗香翻白眼。

“可是,自從四年前出事,咱們彩衣莊的女子,哪裏還嫁的出去啊……”

“噓,那邊人來了!”麗香眼睛尖,趕忙的閉嘴。

常擁宸跟雁連亭經過溪邊一群年輕姑娘,姑娘們見其衣著不凡,羞怯又大方,抱著木桶盆,帶他們去見彩衣莊的莊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