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已經結束，大屏幕裏胡亂地放著一部紀錄片，夕陽西下，落日熔金，很多種顏色交錯在那澄金裏，透明而遼遠。

林璃已經哭著睡著了，江承汜動一動身想要從床上下來。卻聽到又抽泣兩聲，雙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江承汜動不得，只能任由她抱著。

早上林璃睜開眼便看到床上的男人，嚴整的睡姿，林璃八爪魚一樣趴在他身上。他還沒醒，雙眼輕闔，緊抿的唇線分明，越發顯出那張臉英氣十足。

林璃就那樣看著，不自覺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江承汜睜開眼，林璃正往他身邊蹭，他沒有動，只將她看了又看，問：“你幹什麽？”

林璃嚇了一跳，擡起頭，險些撞到他的下巴上。實現對上那雙眼睛，沈靜冷清。她心頭一跳，只覺得臉上火烤一樣熱起來。

至於為什麽會這樣，林璃想了很久也沒能想明白。

江承汜仍看著她，她便伸手捂住那雙眼睛，“你不要看我，我有點......緊張。”對，緊張，她終於想起這個詞。

江承汜不由好笑，“你緊張什麽？”拿開她的手，順便握緊自己的掌心。

林璃看著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好心提醒：“你抓著我的手了。”

江承汜臉上的笑意越深，只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放開。林璃換了個姿勢，又仰起頭來，問：“那我還能再抱你一下嗎？”

江承汜本只打算逗一逗她，可此時她看著他，模樣卻真摯又虔誠，用另一只手比出一根手指頭，“我保證，就一下。”

可是林璃心裏卻有了小算盤，這一下她抱了很久，直到江承汜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然讓你抱一天，不要吃飯了？”

林璃這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意猶未盡地放開他，摸摸肚子，“那我們先吃飯好了。”頓了下，又問，“那沒有抱完的可以存起來嗎？”

江承汜揉一揉她的長發，“先吃早飯。”

這樣的舉動讓林璃整個人都快要融化了，立馬遵命要從床上跳起來，但一曲腿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個傷病患者。

立馬做出一副十分柔弱的模樣，“我的腿還有點疼。”

江承汜笑笑，也沒多說什麽，便讓人將早餐送上了樓。

江承汜是在早餐期間接到的電話，他的目光落到林璃臉上，又越過她，起身走向房間的露臺。

接完電話江承汜便匆匆離開了，大約有什麽事。林璃看著那半碗沒有喝完的瘦肉粥，一時有些失落。

這樣的情緒，很奇怪。在她從前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體會過，可是現在她是人的身體，擁有人的情感。

有的東西雖然還不太弄得明白，但她已經擁有。

江承汜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正好看到她看著那半碗粥發呆的模樣，冷硬地神色裏便調處幾分柔和。

“好好在家養傷，晚上回來陪你看電影。”

林璃的目光看向門口，楞了下，很快地點下頭，“好啊，那你早點回來。”

江承汜也笑，“好。”

晚上江承汜果然回來很早，但是臉色卻不大好。林璃不敢同他多說話，吃了晚飯也不敢提起看電影的事。

但又忍不住向傭人打聽：“江少去哪裏了？”

傭人對她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剛才有人來找江少，在書房談事情呢，等談完他一準兒過來找您。”

林璃看了看時間，有些不安：“那他還要多久談完？”

傭人搖搖頭，給她捋好被子，“不知道，是周院長來了，還帶著另外幾個人，好像是醫生，應該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輕輕把墊在身後的枕頭給林璃抽走，“您先睡一會兒吧，江上忙完自然會過來。”

林璃“哦”了一聲，把腿收進杯子裏，乖乖躺床上閉上了眼。

等傭人出去了她才掀開杯子，杯子裏那兩條腿早已變成了魚尾。她松一口氣，幸好沒人發現。

跳下床，慢慢挪到了洗手間。

她的技術還不嫻熟，總會出一些紕漏，洗手間方便處理。而且在有水的地方，傷口恢覆起來也能快很多。

江承汜推門進來，房間裏沒有亮燈。他走到床邊，林璃也沒有在床上。瞬間的慌亂從心頭掠過，洗手間的門卻被輕輕打開了。

林璃並著腿艱難地從洗手間出來，江承汜順手開了燈，幾步上前，“誰讓你下來的？”聲音裏帶著惱意。

林璃嚇了一跳，險些跌倒，卻被他一個橫抱扔到了床上。他其實沒有怎麽用力，但她還是疼得齜牙咧嘴。

淚花兒在眼裏包了一包，眼看就要流出來，卻被她癟著嘴又憋了回去。帶著些委屈的模樣，江承汜看著，再大的火氣卻也發不出來。

只慢慢在床邊坐下，緩和了聲音：“你傷還沒好，要什麽都叫傭人，自己不要下床亂走。”

林璃也不回嘴，仍是那一副委屈的模樣，點點頭。

江承汜的手卻落到她的發上，順勢一攬，林璃的腦袋便正好靠在他的肩上。她要動，卻聽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靠著我，別動。”

林璃又想起海裏的那個晚上，想起那只握在她腰上的手掌，沈穩有力，她覺得，那只手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掐斷她的腰。

但他卻沒有掐斷她的腰，只對她說：“乖，沒事了。”

也許他不是對她說的，但是那樣好聽的聲音，就在她耳邊盤旋，慢慢回響成最動人的音符。

林璃在他的肩頭閉上眼，慢慢睡著。

江承汜沒有離開，將她放到床上，輕輕起身走進洗手間。洗手間的水已經幹了，但他卻在關燈的時候發現了那片魚鱗。

很大一片魚鱗，在他過去二十七年的人生裏從來沒有見過。他開了燈，魚鱗便安靜地躺在浴缸邊上，並不惹眼。

但是關上燈，那卻是一片帶著微弱熒光的鱗片。

江承汜走過去，蹲下身將魚鱗撿起來。端詳了片刻，慢慢收進手心。

三天以後，林璃已經能夠比較熟練地掌握劈開腿的技巧。而她腿上的傷，正好也到了該愈合的時候。

她開始試著下地走路，緩慢而艱難。她不怕家裏那些傭人，甚至不怕趙姨，她只怕江承汜。

江承汜不在的時候，她才敢偷偷下樓，偷偷走到游泳池旁邊。但是她還不敢太放肆，如果公然下水，傭人肯定會告訴江承汜。

有些東西，她總不想讓他知道，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麽。

這些天她其實不是沒有機會離開，可是總想著等一天，再等一天。海巫說，他們都是人魚，在陸地上會有微妙的感應。

或許平時不是太明顯，但是如果有一方心緒波動太大，對方一定能有所察覺。

可這麽多天，林璃的心緒都很平靜，她相信那四條失蹤的美人魚也一定還活著。海巫說，她必須要抓緊時間。

因為人類活動範圍的擴大，整個人魚族可能會進行新一輪的搬遷。她來到陸地便與海裏失去了聯系，所以必須要爭取最短的時間回去。

林璃坐在游泳池邊，一雙細嫩如玉的腳伸進水裏，藍瑩瑩的水澄澈剔透，卻跟大海完全不一樣。

林璃想著離開的事，只覺得有些難過。她看著自己那一雙腿，這是人類的腿，她每天看著，但仍然覺得奇怪。

身後有陰影遮下來，林璃嚇了一大跳，轉過身，竟然是江承汜。

他今天回來很早，林璃慌忙將腳擡出水面，手忙腳亂地要爬起來。手剛撐到地上，卻覺身體一輕，那個男人竟然俯身將她橫抱了起來。

那張臉離她那樣近，可真是好看。她看得呆了，身後勾住男人的脖子。

男人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落在一吻。林璃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置信。但她卻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快，臉上也燒起來，天和地仿佛都在旋轉。

她便在這炫惑裏低低叫了聲：“江承汜。”

一聲低沈的“嗯”帶著疑問的尾音，聽在林璃的耳中便成了這世上最好聽的旋律。她擡頭看他一眼，將腦袋靠在他的胸前。

已經不能再耽擱了，她明天必須要離開。她想，這是最後一晚，這一晚她一刻都不要離開他身邊。

她說：“江承汜，我想去看電影，電影院的那種，你帶我去好不好？”

他將她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讓傭人拿了條幹凈的裙子過來，“過幾天等你的傷好一些再去。”

“可是我等不了幾天了。”她拉住他的袖口，“我要去找我的家人了，等找到他們我就會離開。”

她抿了抿唇，再看他，“江承汜，我們以後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了。”

江承汜帶林璃去了電影院，很長一段路，林璃坐在車上，看到窗外的姹紫嫣紅，覺得難過又新奇。

人類的夜晚原來可以這樣璀璨，整座城市掩映在燈火裏，像是永遠也不用睡覺。

林璃轉過頭，江承汜正單手撐著額頭靠在車窗邊。側臉隱在黑暗裏，看不真切，但光影交錯，林璃知道那雙好看的眉一直沒有平展。

像是累極了，或者大約遇到了什麽煩心的事。

可是，江承汜也會有煩心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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