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判斷新傷舊傷對他們來說並不難。況且，昨晚那些傷口和今晚那些，位置明顯有不同。

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但剛才他們檢查得仔細，絕對不會逃過他們的眼睛。

江承汜的眉擰得越發緊，很久沒有說話，那支煙已經在他手裏燃盡，他隨手在垃圾桶上摁滅，然後扔進去。

“我知道了。”

擡腳往裏走，忽又停下來，“這些話，我不希望有第二個人聽到。”

醫生們忙不疊點頭：“明白。”

江承汜回去的時候，林璃已經睡著了。臉色仍有些蒼白，但那張側臉隱在壁燈的光暈裏，卻漸漸柔和起來。

大概是麻藥的功效。

江承汜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均勻的呼吸氤氳在房裏，輕輕悄悄的，又像在他耳邊。他的眉始終沒有平展，過了很久才站起來。

掀開那床薄被，裸露在外的是一雙染了淡藍色光暈的腳踝，瑩瑩如玉。江承汜的手慢慢撫過去，一只手指挑開那條長裙。

原來的長裙染了血色，這是新換上的一條。他吩咐傭人去買的，仍是淡淡的藍，像樓下泳池裏那方淺碧的池水。

長裙被挑到膝蓋以上，他又坐下，耐心地拆開小腿上的紗布。一層一層，床上的人似有察覺，微微擰起眉，喊了聲：“江少。”

江承汜的動作停在那裏，他做事向來不屑對人解釋，但此時，腦中卻閃過無數個借口。

林璃翻了個身，像是扯動了傷口，嚶嚶著吸了口涼氣。

原來只是做夢，江承汜松了口氣。目光再落在那條腿上時，便多了幾分遲疑。大概有兩分鐘的時間，他沒再做出任何舉動。

末了，終於笑著搖了搖頭。剛才以為她醒了，竟忽然就緊張起來。

做賊心虛，原來他也會有這樣的感覺。

江承汜把那些紗布重新纏好，很嫻熟的手法，從前他常為自己做這種事。現在換了個人，感覺......有點奇怪。

出過汗以後林璃額前的頭發都粘在臉上，濃烈的黑，襯得那張小臉越發蒼白。江承汜把頭發給她順到耳後，起身的時候聽她嘴裏又低低地叫了聲：“江少。”

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同樣的稱呼，在這樣的夜裏，很容易便多了幾分柔軟。他的手指擦過那張蒼白的臉，“好好睡覺，明天見。”

聲音低沈而輕緩。

江承汜走出去，屋裏又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林璃在第二天醒來，傭人送來了早餐——兩份。有人推了一張折疊餐桌過來，放在床邊，早餐全都擺上去。

林璃稍稍側身便能拿到東西，很方便。又有人搬了張椅子放在餐桌另一邊，對她笑笑出去了。

江承汜從門外進來，仍是一張波瀾不興的臉，堅硬的線條，輪廓分明。

陽臺的飄窗被推開一點，晨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清新的味道。林璃的心情也莫名好起來，愉快地打招呼：“江少，早。”

男人楞一下，難得地回了個字：“早！”

今天的早餐和昨天有些不同，傭人揭開紫砂鍋，一股巨大的腥味兒鋪面而來。

是魚的味道！

林璃正伸長了脖子過去瞧，忽然便有一陣惡心湧上心頭，連忙轉過身去。她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尖叫，冷汗從身體裏一層一層沁出來。

一陣一陣的寒意從背上湧出來，但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伏在床邊幹嘔起來。

旁邊的幾個傭人進了，趕緊跑過來，拍背的拍背，打水的打水。忙了好一陣，對面的男人卻似乎並不見著急，只是若有所思地冷眼看著。

好半晌，終於揮手讓人把那粥端下去換了。

一頓早餐，林璃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江承汜只平淡地安慰了幾句，表示一下並不太有誠意的關心。

早餐之後他便離開了，沒有多餘的話，只讓她好好休息。

林璃有些郁郁，在這人來人往的別墅裏，她根本沒辦法逃走。醫生又來換藥，被她搪塞的理由打發了過去。

今天的醫生倒比昨天的好說話，見她執意不肯，便留下藥物和紗布走了。

林璃拆下腿上的紗布，傷口已經完全覆原了，但她還得用那些紗布來纏著。這是人類的地方，不能讓他們看出破綻。

林璃跳下床，走到窗邊。窗外是澄澈的天空和碧藍的池水。她忽然開始想念大海，那樣的念頭，像生了根一樣在心底瘋長。

她要回去，不能留在這裏。

可是江承汜那張臉又恰到好處地跳出來，林璃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夢裏他為她梳理頭發，還對她說：“明天見。”

明天見......可是如果離開這裏，她就再也見不到他。

林璃覺得有些難受，莫名地，比劈開尾鰭時承受的裂骨之痛還要難受。

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可怕的想法，如果她留在這裏呢？救出那些人魚，然後留在這裏，每天接受裂骨的痛。

可是這樣，她就能每天都看到他了。和他互道晚安，然後第一個對他說早上好。

這樣可怕的想法，可她竟覺得自己又開心起來。開合的朱唇，輕輕吐出美麗的字眼——

“江承汜，晚安！”

“江承汜，早上好！”

江承汜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距離林璃再次劈開雙腿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她已經能很好地掌控力度和角度。

疼痛雖然沒有絲毫減輕，但傷口好出血量卻明顯減少。連愈合的速度也明顯加快。

海巫說，下手的時候力度角度和速度都要恰到好處，那樣傷口便幾乎能馬上愈合。

林璃想起來，第一次海巫劈開她尾鰭的時候，除了疼痛並沒有流血，也沒有任何傷口。

但現在她還沒有那樣嫻熟的手法，只能悄悄處理了傷口。換上提前讓傭人拿來的紗布和藥。

她是半個小時以前睡著的，已經不怎麽疼了，但是那樣的感覺殘留在心底，額頭還是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江承汜在床邊坐了很久，沒有動，只看著她那雙緊緊攥住被角的手。

林璃在睡夢中擰了擰眉，她聞到一股不安的氣息，漸漸逼近。握著被角的手越發用力，終於在最後一剎睜開眼睛。

房間裏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橘色的燈光交織在這偌大的空間裏，迷蒙而幽昧。

男人正坐在床邊，一雙瀚海星辰般的眼睛，目光晦暗不明。無端的緊張襲上心頭，幾日的相處，林璃其實不是一點都不怕江承汜的。

她記得他笑的樣子，一口白牙，像海邊的扇貝，很好看。但是他不說話的時候也很可怕。

對，就是可怕。

林璃撐著身子要坐起來，男人按住她的肩，“躺著。”

林璃的目光只落在那張臉上，不敢太明目張膽地窺探。組織了半天的語言，只訥訥地吐出幾個字：“我現在不太睡得著。”

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落在江承汜的眼裏，不知為何，那顆冰冷如鐵的心便雪水一樣化成了三月融融的春水。

他給她理了理杯子，靠在床頭，問：“那想不想看電影？”

林璃楞了下，反問：“現在嗎？”

江承汜點頭，“別墅裏有放映室，但你現在不方便，我讓他們把投影拿到這邊。”說著要起身。

林璃一把拉住他，不確定地問：“會不會太麻煩？”

江承汜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慢慢將那只手握住，嘴角勾出一抹輕微的弧度：“你喜歡就不會麻煩。”

她喜歡就不會麻煩......林璃的思緒幾乎要融化在這溫柔的語氣裏。

安排好一切，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關了燈，一室柔和。投影打在對面的屏幕上，林璃那個位置剛好。

她不大懂得人類的男女授受不親，好心地往旁邊挪開一個位置，拍一拍，十分熱情地招呼，“你坐這裏吧。”

江承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什麽情緒。林璃不喜歡這樣的目光，便扭頭去看屏幕。

半分鐘後，江承汜坐到床上，林璃立馬就忘了自己的情緒，轉頭對他笑起來，“你看，這個位置是不是要好看得多？”

房間裏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林璃將薄被分一半給他，“冷不冷，不要凍壞了。”

江承汜只將她打量了幾眼，沒有說話。

電影放的是《苔絲》，林璃隨手選的，清晰可感的畫面，血肉豐滿的人物。但林璃卻不大看得懂，偏著頭問江承汜：“克萊到底喜不喜歡苔絲呀？”

江承汜轉過頭來，看她一眼沒有回答。

林璃繼續看，結尾的時候，那些士兵來抓苔絲，苔絲躺在廢棄的祭臺上，克萊攔住那些士兵，說：“讓她再睡會兒。”

天地高遠，陽光從很遠的地平線那邊照過來。而房間裏卻沈寂了一室的黑暗。

林璃擡頭看著江承汜，聲音小心而輕柔，眼眶裏蓄著漣漪動蕩，“江承汜，我可不可以哭一會兒？”

眼裏是男人冷硬的側臉，但低下頭的剎那，目光卻染上了幾分溫度。他伸手，將她的腦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靠著我哭。”

但說這話的時候，江承汜絕對沒有想到，林璃哭起來竟是那樣一番模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幾乎全都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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