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卻猶豫了，打斷下屬的話：“先不要輕舉妄動，我倒想看看，對方能玩出什麽花樣。”

能玩出什麽花樣，現在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那張安靜沈睡的臉，卻實在想不出，她能玩什麽花樣。

林璃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江承汜，夢到他抱著自己。漫天的泡沫飄下來，在他們四周紛飛。

她覺得好開心，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她想要說什麽，可是低下頭，卻看到胸口上竟赫然插著一把刀，而那雕刻精美的刀柄正握在江承汜的手裏。

無盡的驚恐從心底蔓延，她一身冷汗從夢裏醒了過來。

天已經黑了，房間裏卻開著一盞幽暗的等。模糊的燈影裏，她看到那個男人，他斜倚著身體靠在沙發上。

她不確定，喊了聲：“江少？”

他醒過來，起身朝床邊走：“醒了？”

“你怎麽在這裏？”林璃看他，又下意識去看自己的心臟。還好，只是一個夢。

江承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道：“本來打算進來看看你的傷勢，沒想到你睡著了。”

林璃心裏一驚，下意識往床裏縮了縮：“那你沒看吧？”

這樣的動作，看在常人眼裏只以為是男女有別。江承汜笑：“怎麽，害怕？”

林璃看他這樣笑，心裏松了口氣，搖頭：“不是，就是......不太習慣。”

“不太習慣？”江承汜挑眉，“這也算是理由？”

林璃自知理由太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忽又擡起頭，“對了，我的書呢？我還有幾章沒有看完呢！”

“還有幾章？”江承汜被她的情態逗樂，故意問，“那你今天看了幾章？”

“不知道。”林璃想了想，答，“其他的都看完了，就剛才手裏那本，有點困就睡著了。”

“看完了？”江承汜顯然不相信，有五六本書呢，推在一起也有厚厚一疊，這才幾個小時，她能看這麽快？

但林璃卻十分真誠地點頭：“看完了。”想了想，又道，“不過，有的還是不太明白，比如......”

她便將幾本書裏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都背了出來，連第幾頁第幾行都記得清清楚楚。

江承汜本以為她開玩笑，把書拿來一翻，沒想到一字不錯。他眉目微沈，又隨便翻了幾頁，問了些問題，她竟真的能一一答上來。

江承汜忽然不說話了，放下書，眼神怪異地看著林璃。林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背脊之上像是有什麽細細的毛刺一點一點地滋生出來。

江承汜卻忽然笑了，“你在緊張？”

“我......我不習慣別人這麽看我。”掩飾不了心裏的那點慌張，林璃的舌頭便開始打結。

江承汜看在眼裏也並不多問什麽，只笑著問：“我有這麽可怕？”

“不是的。”林璃慌忙辯解，險些就要站起來。但也不過剎那，想起自己腿上有傷，還是忍住了。

只擺擺手：“你長得很好看，一點也不可怕。”大概真是情急了，不然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林璃的臉上有些發燙，張張嘴要辯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人類講究什麽語言藝術，真是奇怪，說話都不能好好說，非要藏著掖著才痛快。

林璃不懂，但是現在她處在人類中間，不能不學著去懂。

學著去懂......她該學著去懂人類，也許更應該學著去懂先前這個男人。她已經向傭人問過他的名字，她知道他不叫江少，他叫江承汜。

江承汜，江承汜......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林璃將這個名字默念了幾遍，心裏又變得開闊起來，“我其實沒有怕你，但是你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對我這麽好，我該懷著一顆感恩之心。所以，這是敬畏之情。”

“敬畏之情，”江承汜咀嚼著這幾個字，不覺好笑，“那這份恩情，你準備怎麽報呢？”

怎麽報？

林璃認真地想了想，目光轉過來：“我聽過一句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可是你現在對我是湧泉之恩，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了。”

“無以為報？”

“嗯。”林璃覺得江有汜實在是個文化人，這四個字總結得很到位，於是痛快地點頭，“無以為報。”

江承汜觀察不出林璃到底是故意跟他裝傻，還是真傻。若是故意和他裝傻，裝到這種毫無破綻的程度，他倒是挺佩服她。

可若是真傻，那她受傷和身份信息全無的事又該如何解釋呢？

江承汜不動聲色，在床邊尋了塊合適的地方坐下，“喜歡看小說嗎？或者電影、電視劇？”

林璃不知他為何會有此一問，楞了下，點頭。

人魚的生命很長，長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界限在哪裏。可是這樣的歲月往往沈悶而孤寂，所以他們有大量的時間培養自己的興趣。

但是每個興趣的往往時間都不會很長，或許是幾年，或許幾十年，或許更長......總之不會是一生。

林璃也曾想過，她的一生到底有多長呢？

她想不到，也算不出來。只是覺得很無聊，這樣的歲月，人類渴求的長生不老，他們能輕易擁有。

可是她覺得很無聊，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能成為人類，會不會就不那麽無聊了？

人類總是很忙碌，有那麽多的事做，不休不止，真是奇怪的物種。

她的興趣很多，在海底，沒事的時候也會給自己找些消遣。電影算一種，電視劇、小說也算。

人類的科技已經很發達，他們海底雖比不上人類，但其實也不能算太落後。林璃家不遠就有一家中心電影城，很大，她最喜歡去那裏看電影了。

想到這裏，她忽然有些懷念，從前總喜歡隔著大海看人類的世界，但現在不過短短兩日，便已經開始思念大海。

那裏才是她的家，她的故鄉，她的人生從那裏開始，也會在那裏結束。只是，結束......那會是什麽時候呢？

林璃看向江承汜，忽然問：“你是要請我去看電影嗎？”

江承汜一怔，忽然笑：“你想去看電影？”

這樣的反應，林璃撅了撅嘴，“原來不是要請我看電影呀！”

江承汜笑：“你想去也可以。”目光落下來，隔著被子落在她的腿上，“不過，得等你的腿好了。”

“好了，我已經......”林璃正要掀被子的手停住，“我的意思是，我已經不那麽痛了。”

江承汜點點頭，“那就快點好起來。”

這樣的口吻，輕柔而溫暖，林璃忽然便想到了那天晚上。臉上驀地一紅，將腦袋扭向另一邊。

另一邊正好防著一座落地的鐘，指針滴滴答答地轉著。林璃多看了幾眼，忽然想到什麽，從昨天到今天......

她瞪大眼睛，二十四小時，還有一分鐘，只有一分鐘了。

怎麽辦？

江承汜看出她的驚慌，問：“怎麽了，傷口又疼了。”

林璃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卻只好撒謊，含著淚沈痛地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江承汜見她的模樣，以為是真痛起來了，趕緊站起來，“我去叫醫生，先忍忍，別亂動。”

沒想到這麽容易，林璃慌忙點頭。

江承汜出去了，但時間肯定不會很長，林璃掀了被子，打開戒指裏的激光。舉起手，但心裏還留有前兩次疼痛的陰影，只遲遲落不下去。

樓梯那邊的腳步聲遠了，然後更多的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沒有更多時間了，也不會有更好的選擇。

她終於咬碎銀牙朝自己的腿劈了下去。

醫生上來的時候只看到床上的血，林璃滿頭大汗地打著滾。沒有昨晚那樣疼，她已經控制了力道，但還是流血了。

不過，這是好事，至少能讓他們看到她腿上有傷口。

傷勢不如昨夜那樣嚴重，醫生很快處理好了。昨晚因為林璃昏迷，醫生便只顧包紮。但今天她醒著，劇烈地疼痛，醫生只好為她打了麻藥。

疼痛是早減輕了，但林璃還是靠在床邊一動不動，整張臉都是煞白的，仿佛渾身虛脫一般。

連趙姨在一旁都看得於心不忍，不知是埋怨還是心疼，道：“早上都能活蹦亂跳了，這會兒到底是.....”

再晃見那傷口，淚珠子沒忍住落了兩滴下來，她趕緊擦幹：“小璃也是，自己受傷了都不知道小心，這會兒把傷口扯開了，受罪的還是自己。”

埋怨了兩句，知道林璃也疼，到底說不下去了，只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

江承汜也看著，從頭到尾，他都只是擰著眉，沒有說一句話。

所有人都出去了，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江承汜跟醫生一同下的樓，這些年他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受傷這種事也習以為常。但林璃那傷口......

他的眉擰得越發緊，卻一句話也沒有只往樓下走。

醫生終於忍不住了，叫了聲：“江少。”

江承汜神色不變：“出去再說。”

這樣的話，醫生知道他肯定也看出了什麽，便不再說話，只跟著他一路出了客廳。

“說吧。”仍舊是慣常的神色，平靜而深遠，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傳聞這個男人冷血嗜殺，傳聞這個男人深不可測。

醫生心裏微微打了個寒戰，才開口：“是新傷。”

男人沒有說話，點燃一支煙，很久，才問：“確定嗎？”

幾個醫生互視一眼，都十分肯定：“確定。包紮的時候，我們仔細檢查了，傷口都是新的。昨晚的舊傷......”

“說！”江承汜的情緒裏，明顯有了些不耐煩。

“昨晚的舊傷，全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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