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關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唐絳羽將他們帶回龍宮,隨後便帶著靈醫過來了。

“書竹呢?”唐絳羽轉了一圈,“我才想起來,書竹怎麽沒和我們一起回來?”

“聽那小二說是銀色頭發的傷了子淵,書竹找她哥算帳去了。”宋瀟堯道。

靈醫給蔣子淵搭脈,片刻後,道:“心火不消,又燒得厲害,已經……傷了身體的臟器了。”

蘇弋已哽咽得說不出話,唐絳羽緊著問了句:“他好像看不見東西了,他眼睛怎麽了?”

靈醫撐開蔣子淵的眼皮看了看:“該是這些日子燒一直沒退,將眼睛燒壞了。這身上又受了傷,還是叫龍王別再操勞,在宮中好生休養身體吧。”

“將心火去了,外傷治好,靈力或許還能挽救眼睛,倘若再這樣拖下去,以後眼睛怕是永遠都看不見東西了。”

蔣濟之舒著蘇弋的背,不住地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啊。”

“那勞煩您給他開藥了。”唐降羽道。

“分內之事。”靈醫應。

蔣子淵昏迷了兩日多,第三日晌午才逐漸清醒過來,他咳了兩聲,蘇弋趕忙放下手上的東西,叫了聲:“淵兒,淵兒你醒了。”

“媽……”

知道蔣子淵看不見她,蘇弋急忙握了握蔣子淵的手腕,讓他知道她在哪兒,哽咽著問:“傷,還疼嗎?”

蔣子淵搖了搖頭,啞聲道:“媽…對不起…我……”

“你不要再道歉。”蘇弋心疼得揉蔣子淵的頭:“媽媽當時是急糊塗了,不是真的怪你,怎麽會真的怪你。你不要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不要總是道歉,媽媽聽著心裏難受。”

蔣子淵撐著身體想要起來。

蘇弋將他慢慢扶起:“怎麽了淵兒,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蔣子淵搖了搖頭,問:“媽……這是在哪兒?”

“在我與你爸爸房中。”

蔣子淵頓了頓,摸著榻邊要下床,蘇弋便扶著他下床:“你要去哪兒?淵兒。”

蔣子淵摸索著穿上了鞋子,摸著往外走,一邊啞著嗓子道:“媽,這次我不躲…你別擔心,我只是想回工地去……”

“你身體這個樣子,回什麽工地啊。”蘇弋哽咽道,“你身上的傷都未好,眼睛又看不見,你回工地去做什麽,別再折騰自己了,好不好。”

蔣子淵沒應,被蘇弋扶著摸到了門邊,擡手將門打了開。

“子淵,”蔣子淵聽到唐絳羽的聲音。

他的心頭猝然疼了一下,他靈力都快散盡了,卻感知到了唐硯的氣息。

唐硯由唐絳羽扶著,剛走到房前,還未敲門,蔣子淵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眼前——他看著蔣子淵肩下鮮血淋漓的傷口,又看到蔣子淵已經失焦了的眼睛,已幹得發疼得眼眶又開始酸澀起來。

蘇弋急忙拉著唐絳羽離開,僅留下這一對都面色蒼白、瘦脫了相的兩人面對面站著。

熟悉的氣息沿著蔣子淵殘損的靈力瘋狂地撲向他,他知道,唐硯此時就站在他面前,離他僅有半臂的距離。垂在身側的手不住地顫抖,他很想擡起手給唐硯擦擦眼淚,告訴他不要哭了,不要難過,可安靜半晌,他卻擡手摸到了房門上,要將房門關上。

唐硯擡手推住了將被關上的房門,哽咽著叫了聲:“子淵……”

那聲音啞得近乎氣息聲,其間滿是令人難以承受的苦楚。

蔣子淵僵直在那裏,手將房門攥得哢哢作響,滾燙的淚水淌了滿臉,卻仍未作聲。

在這每日都如數十年那樣漫長的兩個多月中,唐硯每日昏迷不醒,夢中卻從未與蔣子淵分開過。

此時他看著眼前的蔣子淵,心中千頭萬緒,沒有一條不是在責怪自己的。蔣子淵與允徹全然不同,此事他最是清楚,他怎能將前世那樣沈重的記憶全都壓在他身上,又怎能,那樣殘酷地質問他……

唐硯低下頭,看蔣子淵那雙曾因保護他而留下許多疤痕的手,眉頭緊蹙卻未緩解心頭肆虐的疼痛,他擡起顫抖的手,拉住了蔣子淵的手。

蔣子淵心頭一顫,想要將手抽出來,唐硯卻不放開他,哽咽著問:“現在是你,不想與我在一起了。”

蔣子淵雖看不見,但還是低下頭,兀自消化了一番將他心臟攪得天翻地覆的痛楚,半晌,才用近乎氣息聲的聲音道:“我只是…不想老師那樣痛苦……”

“我何時說過,與你在一起會讓我很痛苦。”唐硯問。

蔣子淵茫然地擡起頭,眼前一片漆黑,淚水卻爭逐著湧出。

唐硯看著蔣子淵那雙失了神的眼睛,好似看到了從前他在一片漆黑中度過的漫長數年,只是這次感受到的不再是那漫無邊際的絕望,而是十分鮮活的、跳動著的、卻也徹骨的心疼。

停頓半晌,唐硯才哽咽著說:“我身為師長,將你引上歧路,令你墮入這一番不倫戀當中,這還不算。如今你成為龍王,本該綿延子嗣,固本生根,我卻又擋在了中間……我本就讓你無法開枝散葉,你卻還要護著我,為了我與群臣對抗……你教我這位老師如何能不愧疚,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當作無事發生一般淡然處之。”

“我愧疚了,難過了,可我何時說過,我要因這愧疚,因這難過離你而去,”唐硯哽咽道,“那日我是被情緒沖昏了頭,才說了那樣糊塗的話。從前我確是曾將你當作允徹,可我早已知道你們並非一人……”

蔣子淵再也受不住,他緊握著唐硯的手,直接將唐硯拉進了懷中,緊緊地抱著,哽咽道:“老師……”

這熟悉溫暖的擁抱,讓唐硯的眼淚湧得更兇了,他哽咽道:“是老師說錯話,讓你難過了,是老師的錯……”

“不……”蔣子淵緊緊抱著瘦得快要抱不住的唐硯,沙啞道:“是我沒有想清楚老師那樣說的初衷……我竟未體會到老師心中的艱澀和愧疚……是我愚鈍了……”

唐硯哭得腦袋發昏,喉嚨哽得發疼,好半天,才哽咽著問出一句:“你是不是打算,就那樣無聲無息地離開我,再也不見我……你又想獨自了結自己的生命,所以洛祈才能傷了你…是不是……”

蔣子淵沙啞著應:“老師…我……”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唐硯道,“是我說錯話才讓你那樣難過……但是我早就將你與允徹分開,那日是我非要問鐘伯發生了何事,鐘伯與我說了以後,我想了許多事,思緒混亂才……”

“我知道了老師,你不要再說。”

“老師……其實從前允徹的記憶在我腦中混亂不堪,我只能清楚地記得你與靖兒的所有事情,其餘的如何都理不清,有許多人和許多事我只有隱約的印象,卻沒有清晰的記憶……此番是鐘伯與我說,長老們向來如此迂腐難纏,我才知道,倘若我開始便知,何苦多此一舉,費力尋找他們將他們召回朝中……”

蔣子淵停了停,才繼續說:“所以老師,什麽妻妾子女,我的記憶都模糊了。你說的允殊我勉強能夠記起,卻也都是與你相關的事……我問過鐘伯,他們的屍首在當年狐族二次進犯龍宮時被付之一炬,如今王陵中僅剩衣冠冢,他們從未躺在玄冰宮的冰棺中。”

“我知道對他們有所虧欠,卻也不知該如何償還了。這一世……我不想再當允徹,我想當蔣子淵,我只希望,老師在我身邊是輕松快樂的,我對老師的虧欠,哪怕是以命相抵……”

“你別再說……”唐硯埋在蔣子淵懷中,哭得身體直顫,“不再有虧欠……你別再這樣說……”

他擡起顫抖的手給蔣子淵擦眼淚,哽咽著問:“你的眼睛,疼嗎?”

蔣子淵握住唐硯的手,緩聲說:“不疼,別擔心。靈醫說要慢慢來,只要老師在我身邊,我不會有事。”

只要唐硯在他身邊,他將外傷都治好,身體也養好,待靈力恢覆了,哪怕是真的失明了也不礙事,他一樣能夠驅動靈力,讓自己再看到東西。

唐硯看著蔣子淵肩下的血窟窿,淚水傾註。他胡亂地握著蔣子淵的手,啞聲問他:“靈醫可有給你熬藥,你隨老師回明月殿,先吃些東西,再喝藥,好嗎?”

“嗯,”蔣子淵摸索著給唐硯擦眼淚,“別擔心老師,都不礙事的,很快就會好。”

唐硯只是一味地應,他自己燒得一塌糊塗早忘在腦後,兩手扶著蔣子淵出了這院子,慢慢地往明月殿中走。

那日夜裏,唐硯坐在榻側,小心地給蔣子淵肩下的傷口塗藥。

“老師,”蔣子淵摸索著握住了唐硯的手,“你的眼淚快把我的胸口砸穿了,不塗了。”

唐硯的喉嚨梗得說不出話,只是搖頭。他不要靈醫給蔣子淵上藥,偏要自己來,便就是要咀嚼這份痛苦,讓這撕心裂肺的疼將他壓垮、碾碎,他才好面對那滔天的自責和愧疚。

蔣子淵用力一拉,唐硯直接倒在了他懷裏,手中裝著藥的木碗落在地上砸出幾聲悶響,藥潑灑了一地。

“碰著傷了,你……”

蔣子淵攬過唐硯便吻他,不準他再說話。

“子淵……”唐硯避開他的吻,伏在他胸口痛苦地叫他,哭得身體直顫。

“老師還在自責,”高燒不影響蔣子淵體力,他直接將唐硯攬到了榻上,從上抱住了他,“老師為何自責。”

唐硯不去看蔣子淵那雙失神的眼睛,更不敢看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千頭萬緒擠在心間,快要將他撕扯碎了。

“那日老師藏在心中的愧疚,始終未得解決,就算是此時,老師也顧慮著身為師長該承擔的責任,覺得將我引入了歧途,覺得自己做錯了,可老師舍不得與我分開,舍不得我難過,所以一見我因分開而過得不好,就立刻與我靠近,以緩解我的難過,可老師自己卻還在心中瘋狂地責備自己,老師想將所有的苦都一個人咽下,以後就這樣痛苦地活,我說得對不對。”

唐硯被淚水淹沒了。

他從來都知道他與蔣子淵不該在一起,可他從來都逃避這個問題,此番這問題終於無可遮掩地向他刺來,他再躲避不開。一面是倫理,他身為師長不該引蔣子淵入此歧途,另一面是現實,他與蔣子淵根本無法分開。

他被兩種無可調和的痛苦纏繞剖割,他快要疼死了。

蔣子淵離唐硯極近,近得在那一片漆黑之中他看到了唐硯填滿痛苦的眉眼。

他摸索著,小心地給唐硯擦眼淚,緩聲道:“老師可還記得我們是如何開始的。”

不用唐硯去想,蔣子淵就說:“是我高燒神智不清,冒犯了老師,醒來又對老師百般逼迫,老師才肯承認自己的感情的。老師如果執意認為我們的感情有錯,那錯也在我,老師該責怪我,怎能責怪自己。”

唐硯只是搖頭:“子淵,我……”

“可我覺得我們根本就沒有錯。”蔣子淵斬釘截鐵道,“我知道我說再多,也消減不掉老師的自責,因為老師始終覺得自己是師長。可是老師,師生、愛人,不過都是附於情感之上的禁錮,從前我們未互通心意,便師生相稱,待我們互通心意後,早不該再互道師生。是我愚鈍,在一起這麽久,竟從未想過更改我們的稱呼。”

“我與老師兩情相悅,早不該再是什麽師生,這身份帶給我們諸多痛苦,從今日起我們棄了它,以後我不再叫你老師,只叫你思詔。”

從蔣子淵費力看向他的目光中,唐硯好似找到了解開那巨大痛苦的鑰匙。

“我不願意再做你的學生,以後……我只想做你的夫君。”蔣子淵堅定道,“你也不要再把自己當作師長,你只是我的愛人。我身為龍王,有為自己選王後的權力。是否開枝散葉由我的愛情說了算,不由那冰冷的王位說了算。”

“思詔,不要管旁人怎樣想,我就要你做我的王後,你願意嗎。”

滾燙的淚水將唐硯的發絲染濕了,翻湧的痛苦逐漸平息……倫理與愛情的拉扯被蔣子淵不容置喙的愛意湮滅。痛苦的源頭被連根拔起……倫理不準,那棄了便是。他早該接受愛人的身份,而不該再將自己困在那師生的囚籠之中。

他勾過蔣子淵的脖子,滾燙的氣息終於無所顧忌地纏繞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