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關燈
第九十章

自那日起,唐硯日夜守在玄冰宮,不肯離開冰床半步。

玄冰宮苦寒,唐硯身子又弱。唐絳羽怕他染了風寒,便給他拿襖子拿墊子,可唐硯卻不穿也不坐。他日日看著冰床上面色煞白的蔣子淵,連口水都喝不下。

最後是那大師來勸,叫他吃些飯食護好自己的身體,否則病倒了就無法再守在蔣施主身側,唐硯眸中方才有了波動,接過了唐絳羽手中的清粥。

一連七日,唐硯守在這冰窖裏,可蔣子淵的身體始終未有起色。

那大師日日來為蔣子淵探脈,日日叫唐硯不要著急,再耐心等等。滾燙的淚水凝成冰霜,在唐硯臉上留下道道白痕。

唐絳羽陪著唐硯守在玄冰宮,見著唐硯了無生氣的眸子便難過得眼淚直往出湧。他拿袖子擦眼淚,再擡手用自己所剩無多的體溫給唐硯擦臉上的冰痕。

哽咽著與唐硯說:“老師別哭,那大師那麽厲害,他說子淵可能會醒,那就一定會醒。子淵身體那麽好,靈力又強盛,但凡有一點可能,他都會醒過來的。”

唐硯不應他,他便兀自低下頭去擦眼淚。

夜裏唐硯不肯睡,唐絳羽將棉袍裹在唐硯身上,從身後費力地抱著唐硯,怕唐硯身子被凍出問題。

如此又捱過七日,離那大師將心臟放回蔣子淵的身體已有半月,蔣子淵的身體卻始終無聲無息,不過旁側冰床上躺著的唐靖脈搏卻逐漸強盛起來。

那日午時,唐絳羽正端著清粥求唐硯喝下一點,忽地聽到冰床上傳來一聲咳嗽聲,那聲音軟糯稚嫩,不像是蔣子淵的聲音。他忽地想起另一張冰床上的小孩兒,趕緊放下手裏的粥到那冰床側去看。

“老師,老師,”唐絳羽跑回唐硯身邊,“那個小孩兒好像要醒了,子淵救的那個。”

唐硯還未應聲,便聽得一陣清脆的咳嗽聲,像是要將那稚嫩的咽喉咳破。

“靖兒……”唐硯摸著想要起身,卻如何都未站得起來,他只是不停地喃喃:“靖兒……”

“哥哥……”

這沙啞卻稚嫩的聲音傳入唐硯耳中,那雙已看不清事物的眸子登時紅了起來,淚水像決堤了一樣往出湧。

“靖兒……靖兒,”唐硯哽咽著應,他雙手胡亂地摸索,還未等站起身,唐絳羽已經牽著唐靖的手,將唐靖送到了他手中。

那稚嫩的小手攥著他的一根手指,向他麻木的手掌緩慢地傳遞體溫。

難以聚焦的眸中滿是滾燙的淚水,他緊攥著那只小手,另一手顫抖地小心翼翼地摸著唐靖的衣襟,再摸到唐靖那張稚嫩的小臉。

“哥哥。”唐靖小心地叫他。

唐硯應不出半個字,喉口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阻塞住。他只是不住地掉淚,用盡力氣卻說不出話,最終他抱住唐靖,將臉埋在唐靖的衣襟裏,哭得撕心裂肺。

數年間將唐硯反覆碾碎的思念、愧疚,此時全在這撕裂般的哭聲中徹底道出。

從前他以為他要一輩子背負的歉疚,他以為他用一輩子都難以填上的溝壑,如今蔣子淵用自己的一條命為他還上、為他填上了。

唐靖的這聲哥哥……他想了多少年念了多少年啊……多少次在夢中,在半夢半醒時,他都聽唐靖在叫他“哥哥”啊……

那個小小的身影時時刻刻在他夢中的角落,哭著喚他,可他怎麽都觸碰不到。數次午夜夢回,他醒來滿臉是淚,想到唐靖受的苦他便疼得心肺俱裂。如今唐靖就在他懷中……還用那雙小手小心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哥哥,哥哥不哭。”

“哥哥不哭……哥哥不哭……”唐硯哽咽著應,可他卻抱著唐靖不松手,淚水還是翻湧著往出淌。

唐靖雙手捂著小嘴咳了幾聲,竟在掌心咳出了血。

唐硯急忙放開唐靖,雙手胡亂地摸唐靖的小臉,哽咽斷續著問:“靖兒哪裏不舒服?哪裏疼得厲害嗎?”

唐靖卻搖了搖頭,脆生生地道:“靖兒不難受哥哥,靖兒是不是睡著了,睡了很久?”

“是,靖兒睡著了,靖兒是睡著了……”唐硯哽咽道,“靖兒冷不冷?靖兒是不是冷了?”

唐硯說著又去摸唐絳羽,唐絳羽趕忙往前挪了一下,說:“老師我在這呢,我能聽見。”

“你帶著靖兒去找大師,讓大師瞧瞧他身子還有沒有大的問題,”唐硯握著唐靖的小手不停地摩挲,“靖兒……”

“靖兒聽話,靖兒和大哥哥去。”唐靖脆生生地道。

“好,好。”唐硯摸索著將唐靖的手放在唐絳羽手中,“絳羽,要小心,護好他。”

“放心老師。”

只一炷香的時辰,唐絳羽便帶著唐靖回來了。唐硯剛聽到腳步聲,唐靖已經撲到他懷裏了,抱著他的脖子喊哥哥。

“老師,大師說沒事,子淵的心肺早已經融於他的身體,咳血是心肺還有瘀血未清,咳出來就好了,沒問題的。”唐絳羽說,“大師還說,子淵成年人的心臟放在他身體中能正常地運轉,以後他的身體會很好,強於同齡人,不易生病。”

唐硯擡手輕輕地摸唐靖的胸口,摸那顆跳動的心臟,淚水傾註。

唐靖聽到唐絳羽話中的“子淵”,圓鼓鼓的小臉冷落下去。

“哥哥,子淵是子淵哥哥嗎?”唐靖問。

“是,靖兒,子淵哥哥……”

唐硯話才說了一半,唐靖忽然就哭了,他一頭鉆進唐硯懷裏,雙手捂著耳朵,哭著說:“靖兒不喜歡他,靖兒不要再叫他子淵哥哥。”

“靖兒……”

唐靖不停地搖頭:“靖兒害怕,靖兒再也不喜歡他了,再也不與他說話,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唐硯難受得厲害,只是抱著唐靖不停地搖頭,哽咽著說:“靖兒……子淵哥哥知錯了,他用自己的命……將你救回來了,他……”

“可是那日……!”唐靖好像一下子從模糊的記憶中搜尋出了那日的畫面,他看見他的哥哥雙手被捆在馬後,被拖得渾身是血,他追著喊著,一不小心跌倒了,身後的馬兒揚起蹄子踏在他身上,他很害怕,也很疼。他最喜歡的子淵哥哥就在最面前那匹馬上,卻不理會他的哭喊。

唐靖嚇得不停地發抖,哭著道:“靖兒不喜歡他,靖兒就是不喜歡他,靖兒討厭他。”

“好,好。”唐硯感知到唐靖在發抖,便緊抱著他,不停地舒他的後背,哽咽道:“靖兒不喜歡,那便不喜歡。”

唐靖年歲尚小,只有四五歲孩童的心智,他無法原諒曾經允徹對他的傷害,只記得當日的恐懼和疼痛,這無可厚非。唐硯不該再與他說,那斷骨錐心的痛楚,他自己咽下就好。

“哥哥,”唐靖聽唐硯哭得厲害,直起身子,擡起小手給唐硯擦眼淚,糯糯地道:“哥哥別哭,哥哥的手很冰,臉也很冰,哥哥冷嗎?”

“哥哥不冷。”唐硯眼前雖模糊,卻還是摸索著去摸唐靖的小臉,給他理臉側垂亂的發絲。

“那哥哥陪靖兒出去玩兒,好嗎?靖兒想出去玩。”

聽唐靖這樣說,唐絳羽趕緊拉了拉唐靖的手,緩聲說:“大哥哥帶你出去玩怎麽樣?大哥哥可以變成大鳥,帶你到處飛。”

唐靖聽得眼前一亮:“真的嗎?靖兒也可以飛嗎!”

“可以,哥哥帶你去。”

“好!”唐靖從唐硯懷中爬起來,拉住了唐絳羽的衣角。

“絳羽,帶他出去萬事小心,護好他。”唐硯模糊道,“他剛剛醒來,你先帶他去廚房找些吃的,如果沒有……”

“沒有我就叫靈廚做,沒事的老師,你放心,我就帶他在宮中玩,不出去。”

唐硯握著唐靖的小手,唐靖已被唐絳羽抱起來,他的手臂卻還沒放下,直到他們出了玄冰宮的大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