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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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付昭得知了蔣子淵的事，趕緊趕來了龍宮。在玄冰宮見著倚在冰床側的唐硯，只是兀自心疼，卻一句都沒勸。他陪著唐硯在玄冰宮坐著，坐了兩日，直到軍營又傳來消息。走前他將唐絳羽送來的襖子披在了唐硯身上，便默默地離開了。
唐硯握著蔣子淵冰冷僵硬的手，眼睛已哭得再難流出眼淚。他的手背上生了幾處凍瘡，白皙的皮膚開始紅腫，本該很疼，可唐硯卻好像根本不知道。心口處撕裂般的疼時刻折磨著他，比起這個，其他的疼痛微乎其微，他早已感受不到了。
今日距那心臟被放回蔣子淵身體裏已足一月，大師前來為蔣子淵探脈。
良久過後，那大師朝唐硯行了一禮，緩慢道：“龍王大人，老衲雖是首次為人更換心肺，但那丹藥如果能奏效，恐怕早該奏效了。小唐施主蘇醒已有十日，蔣施主卻……老衲以為，蔣施主可能……”
那老僧還未說完，唐硯搖著頭直接給他跪下了。唐硯眼前一片漆黑，卻摸索著那大師的僧袍，俯身便給那大師磕頭：“大師……再等等，再等等好嗎……他不會死的，他不會……”
那大師趕忙俯下身去扶唐硯，讓唐硯直起身子。他眉間露出幾分痛惜，緩聲道：“龍王大人，生死有命。我們凡俗之人盡力而為之後，就再勉強不得了。蔣施主或為還債，或為贖罪，也許……是渡不過這個劫數了。”
“老衲為他們更換心肺那日，從傍晚直到深夜，蔣施主一直撐著想要見小唐施主一面，卻無緣相見。最後蔣施主臨終前，斷續地與老衲說‘見不到也好，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就好，要不被他看到了我這副樣子，他該害怕了……’”
“蔣施主慈悲心腸，將自己的心肺換給他人，受盡苦楚，轉世來生，他一定會一生平安幸福，龍王您不如放下執念……”
那老僧還未說完，唐硯捂著心口一口血吐出來，身子直接倒了下去。
“龍王大人，”那老僧嚇了一跳，趕忙扶住唐硯，將唐硯平放在冰床上，為唐硯施了幾針。
唐硯緩慢地蘇醒，神志還未清醒，便捂著胸口不停地吐血。他不顧那大師攔著他起來，硬是又跪在地上，求那大師再等等，再等等。
那大師見唐硯執念頗深，那雙早已失神的眼睛被哭得幹澀不堪，此時卻還是有酸澀的淚水湧出，只得嘆氣，與唐硯道：“好，再等等。”
午後唐靖跑來，見地上到處是血，嚇得縮進了唐硯懷裏，模糊地問：“哥哥，哥哥怎麽了？哥哥疼嗎？”
前幾日被唐絳羽抱起來的時候，唐靖看到了蔣子淵的面孔，他知道冰床上躺著的人是誰。所以此時他嚇得不肯從唐硯懷中出來，哭著道：“哥哥，是不是這個人又欺負你了？是不是？靖兒打他。”
唐靖明明嚇得發抖，卻起身想要爬上冰床。
唐硯將他攬住抱進懷中，只是哭著搖頭。他精神已經有些崩潰了，只是不停地喃喃：“不是的…不是的……靖兒……不是子淵哥哥……”
在這無盡的痛苦中，唐硯最終被折磨得神智不清。此時他很想唐靖口中說得是真的，他寧願是蔣子淵起來欺負他了……可蔣子淵現在生死未蔔，不會起來。
“老師，”唐絳羽擡袖子擦了下眼淚，說：“我們沒瞞住蔣叔叔和蘇阿姨，他們知道了。蘇阿姨只是在屋中哭，說怕來了打攪你，等子淵這有結果了，跟她說一聲，她再來。”
又過半月。這半月間那大師日日都來，唐硯記不得別的，每日那大師來時，他都攥著大師的袍角問：“是不是我的血不夠？我再取些血給他，再取些血給他，他是不是就會醒了……”
等玄冰宮無人時，他便拿匕首刺進心口，將自己的心頭血餵給蔣子淵喝。他不停地摩挲蔣子淵的手，希望能感知到蔣子淵手掌的溫度，可蔣子淵的手卻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僵硬。
大師見到了唐硯胸前的傷口，找到唐絳羽，讓他分秒守著唐硯，不要再讓他傷害自己。
唐絳羽將唐靖送到了蔣濟之和蘇弋那，自那日起他寸步不離玄冰宮，守在唐硯身側。
到今日，唐硯已在這冰窖中守了足足兩月。今日那大師來，是來勸唐硯放手的，他也該出宮，回他的山上去了。
那大師輕探了一下蔣子淵的脈搏，緩聲與唐硯道：“龍王，凡塵俗世之中，牽擾人心之事甚多，以摯愛之人離去最難排解。但春去秋來，歲序更替，唯有自渡，才能得以解脫。蔣施主……也許已奔赴下一場輪回，龍王大人不如放下執念……”
“大師……”唐硯跪在地上，攥著那大師的袍角，用快聽不清的模糊聲音哽咽著說：“您再探探，昨日夜裏，昨日夜裏我感覺到他的脈搏跳了幾下，真的感覺到了，大師…您再探探……”
這次連唐絳羽也崩潰了，他也跟著唐硯跪在那大師面前，說：“大師，我老師雖精神崩潰，眼睛也看不見，但他不會胡言亂語，您再探探，行嗎，求您了。”
那大師嘆了口氣，雖知沒有結果，卻還是將指尖搭在蔣子淵手腕處，探了片刻，道：“龍王大人，老衲不會探錯……”
話說到一半，那老僧自己停住了。他蹙起眉頭，探脈的指尖稍重了一點，同時閉上了眼睛。
半晌後，那大師睜眼。唐絳羽趕緊擡袖子擦了下眼睛，跪著往前挪了挪，問：“大師，如何？”
那大師的手始終搭在蔣子淵腕側，道：“蔣施主…竟真的有斷斷續續的脈搏，很微弱，但這是好事。天降鴻福，蔣施主也許真的會醒過來。”
唐絳羽一聽，趕緊回身去扶唐硯：“老師，老師，你聽到大師說的了嗎？大師說子淵可能會醒，子淵有脈搏了！”
唐硯不住地點頭：“大師，我們需要做什麽？我，我的血……”
“龍王莫急，”那大師道，“蔣施主確是有些微弱的脈搏，這說明那顆心臟正在融於血肉，蔣施主也許會醒過來。但脈搏斷斷續續，過於微弱，尚有風險。這顆心臟畢竟不是他自己的心臟，需要血液養護，但現在蔣施主的身體尚未有生血能力……”
“用我的，我的血給他。”唐硯馬上道。
“這正是老衲要說的，您與蔣施主血脈相連，用您的血最好不過，但您現在身子孱弱，再頻繁地取血恐怕不行……”
“我可以吃飯，我好好吃飯。”唐硯馬上去擦那已通紅的眼睛，“我能控好靈力，用我的血，我不礙事的。”
那老僧見唐硯如此，輕嘆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您一定要護好自己的身體。”
“好。”唐硯的聲音罕見有了生氣。
自那日之後，唐硯日□□著自己吃飯，吃不下了也會再吃些，咽不下了也會再咽些。他靈核未有損傷，體內蔣子淵渡給他的靈力也強盛得很，只是他急火攻心，無心梳理，那靈力便起不到護體的作用了。現下他著意控制靈力，再逼著自己吃飯，身體真的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睛看物也清晰了不少。
那大師日日從唐硯手腕處取血，餵給蔣子淵喝，再將那厚重的白布解開，從傷口倒入一些血。不出半月，蔣子淵身前的傷口就愈合了一些。
那日大師為蔣子淵探完脈、檢查完傷口後，與唐硯報喜道：“龍王大人，蔣施主的脈搏稍強了一些，胸前的傷口從前兩月都未愈合，如今已在緩慢地愈合了，這是好的征兆。”
“好，好。”唐硯緊握著蔣子淵的手，不停地摩挲他的手背。他的眼周早哭得淤傷，那雙通紅的眸中早幹澀無比，此時卻還是湧出了滾燙的熱淚。
他的淵兒……能醒過來。
這幾日唐硯的狀態好些了，唐絳羽才敢離開玄冰宮，去找靈醫要了些殺菌的藥酒，回到玄冰宮給唐硯清理傷口。
唐硯現下靈力充盈，但傷得頻繁，還是在身上留下了傷口。唐絳羽看著唐硯手腕處的傷口時，眼淚直往下掉。他拿著布條卷起，蘸著藥酒輕輕地擦，一邊不停地擡袖子擦眼淚，嘟囔道：
“你和子淵明明就互相喜歡得要死，折騰什麽啊，天天受傷，我看著都疼死了。”
唐絳羽擡頭看了眼唐硯的臉色，見他的老師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想要訓斥他，只是垂著眼，面上瞧著雖平靜，但那低垂的眼尾分明就寫滿了難過。
“你明明心疼子淵心疼得連飯都吃不下，偏要說討厭他，誰能把命都給自己討厭的人啊。”唐絳羽擡袖子抹那已經通紅的眼睛，鼻音十分重地說：“表面上跟人家雲淡風輕，背地裏又挖靈核又取心血，你不嫌疼啊。”
唐絳羽小心地用白布把唐硯手腕處的傷口包起來，嘴裏還在喋喋不休地嘟囔：“等子淵醒來見著你這傷，他別心疼得又不想活了。”
打好了結，唐絳羽把唐硯的手臂小心地放回身前，抹了下鼻子，似是已憋了半天，此時大聲問道：“等子淵醒了，你們能好好的嗎？他都死了三次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債是不是早都還完了，你們好好談戀愛得了，不要互相折騰了。”
平日裏唐硯決不會允許唐絳羽在他耳邊嘮叨這麽多，早在唐絳羽張口時就一個眼神將他的廢話都堵回去了，但此時唐絳羽說了這麽多，他卻一聲都未吭，只是垂眼坐著。
這次蔣子淵醒來，他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嗎？他們確是互相喜歡，情意深重，但他們已食了兩次惡果，他們這樣的關系，真的能無所顧忌地談情說愛嗎。
他們會不會真的違背了天理，倘若再次相伴身側，會不會再次招致惡果，將蔣子淵的性命奪走。
唐硯兀自咽下這份苦澀，斂下心神不再去想，此時他緊握著蔣子淵的手，只想蔣子淵早些醒來，剩下的都不重要。
此後的日子，那大師日日報喜，說蔣子淵的脈搏已逐漸穩定，傷口又愈合了一些，身體已在正常地恢覆。再過幾日，不用那大師說，唐硯自己摸到了，蔣子淵的手不再那樣冰冷僵硬，雖在冰床上，但唐硯用力握著蔣子淵的手，能感知到細微的溫暖。
唐硯不準旁人過多地觸碰蔣子淵，他身子虛弱無力，卻硬是抱著蔣子淵將蔣子淵放在了一旁的木榻上。暫時不可離開玄冰宮，但身子已在恢覆，不必再躺在冰床上。
自那日起，唐硯日日拿著暖爐給蔣子淵暖身體，他自己手上的凍瘡都已流膿淌血，他卻不在意，只是抱著暖爐不停地摩挲蔣子淵的手掌，手臂，還有臉頰。
“老師，那大師說子淵身體臟器還未完全恢覆，不能太熱。”唐絳羽盤腿坐在一旁，與唐硯說。
“我不碰臟器。”
唐絳羽一只手拄著臉側，無聊地看唐硯給蔣子淵暖手，心說他老師什麽時候這麽平和地回答過他的話啊，戀愛還是不算太壞的東西，都能讓他的暴躁老師溫柔下來。
那日唐硯正將滾燙的掌心貼向蔣子淵臉側，蔣子淵忽地咳了一聲。
唐硯嚇了一跳，還未作反應，蔣子淵接二連三地咳了起來，一口鮮血噴湧出來，嗆得他咳得更加厲害了。
“子淵！”唐絳羽本來昏昏欲睡，聽到聲音直接騰地一下直起了身體，趴在那木榻旁看蔣子淵。
唐硯以為蔣子淵身體又出了毛病，嚇得胡亂地舒蔣子淵的前胸，卻不想聽到了一聲模糊沙啞的：“老師……”
唐硯指尖倏地一顫，見蔣子淵面上沾著血滴，但已睜開了眼睛，此時正費力地看向他。
“子淵，子淵……”唐硯語無倫次地回應，眼前被淚水模糊地一塌糊塗，他不停地舒蔣子淵的身體，“老師在呢。”
蔣子淵擡起顫抖的手，緩慢地摸到身上，握住了那雙慌張的手，又喚一聲：“老師……”
“誒，”唐硯第一次這樣回應蔣子淵，他擡手不停地擦蔣子淵臉上的血，片刻後，他停下了那慌亂的動作，直接將臉埋在了蔣子淵身體裏，哭得肩膀直抖。
這三個多月，他背負的所有痛苦、難過、恐懼，此時一股腦地傾瀉出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緊攥著蔣子淵的手，埋在他懷裏放聲痛哭。
蔣子淵醒了，他的淵兒醒了，他終於不用再硬扛硬撐，他所有的軟弱、委屈和難過終於有了出口。
“蔣子淵……蔣子淵……”唐硯痛苦哽咽地叫他。
“老師……”蔣子淵擡起顫抖的手臂攬住唐硯，幹涸的眼眶中再次淌出了熱淚。
站在一旁的唐絳羽不停地擡袖子抹眼睛，跑到另一旁問蔣子淵：“子淵，你難受嗎？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見著蔣子淵沖他搖頭，他立即號啕大哭，邊哭邊往玄冰宮外跑，去跟大家報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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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昭得知了蔣子淵的事，趕緊趕來了龍宮。在玄冰宮見著倚在冰床側的唐硯，只是兀自心疼，卻一句都沒勸。他陪著唐硯在玄冰宮坐著，坐了兩日，直到軍營又傳來消息。走前他將唐絳羽送來的襖子披在了唐硯身上，便默默地離開了。
唐硯握著蔣子淵冰冷僵硬的手，眼睛已哭得再難流出眼淚。他的手背上生了幾處凍瘡，白皙的皮膚開始紅腫，本該很疼，可唐硯卻好像根本不知道。心口處撕裂般的疼時刻折磨著他，比起這個，其他的疼痛微乎其微，他早已感受不到了。
今日距那心臟被放回蔣子淵身體裏已足一月，大師前來為蔣子淵探脈。
良久過後，那大師朝唐硯行了一禮，緩慢道：“龍王大人，老衲雖是首次為人更換心肺，但那丹藥如果能奏效，恐怕早該奏效了。小唐施主蘇醒已有十日，蔣施主卻……老衲以為，蔣施主可能……”
那老僧還未說完，唐硯搖著頭直接給他跪下了。唐硯眼前一片漆黑，卻摸索著那大師的僧袍，俯身便給那大師磕頭：“大師……再等等，再等等好嗎……他不會死的，他不會……”
那大師趕忙俯下身去扶唐硯，讓唐硯直起身子。他眉間露出幾分痛惜，緩聲道：“龍王大人，生死有命。我們凡俗之人盡力而為之後，就再勉強不得了。蔣施主或為還債，或為贖罪，也許……是渡不過這個劫數了。”
“老衲為他們更換心肺那日，從傍晚直到深夜，蔣施主一直撐著想要見小唐施主一面，卻無緣相見。最後蔣施主臨終前，斷續地與老衲說‘見不到也好，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就好，要不被他看到了我這副樣子，他該害怕了……’”
“蔣施主慈悲心腸，將自己的心肺換給他人，受盡苦楚，轉世來生，他一定會一生平安幸福，龍王您不如放下執念……”
那老僧還未說完，唐硯捂著心口一口血吐出來，身子直接倒了下去。
“龍王大人，”那老僧嚇了一跳，趕忙扶住唐硯，將唐硯平放在冰床上，為唐硯施了幾針。
唐硯緩慢地蘇醒，神志還未清醒，便捂著胸口不停地吐血。他不顧那大師攔著他起來，硬是又跪在地上，求那大師再等等，再等等。
那大師見唐硯執念頗深，那雙早已失神的眼睛被哭得幹澀不堪，此時卻還是有酸澀的淚水湧出，只得嘆氣，與唐硯道：“好，再等等。”
午後唐靖跑來，見地上到處是血，嚇得縮進了唐硯懷裏，模糊地問：“哥哥，哥哥怎麽了？哥哥疼嗎？”
前幾日被唐絳羽抱起來的時候，唐靖看到了蔣子淵的面孔，他知道冰床上躺著的人是誰。所以此時他嚇得不肯從唐硯懷中出來，哭著道：“哥哥，是不是這個人又欺負你了？是不是？靖兒打他。”
唐靖明明嚇得發抖，卻起身想要爬上冰床。
唐硯將他攬住抱進懷中，只是哭著搖頭。他精神已經有些崩潰了，只是不停地喃喃：“不是的…不是的……靖兒……不是子淵哥哥……”
在這無盡的痛苦中，唐硯最終被折磨得神智不清。此時他很想唐靖口中說得是真的，他寧願是蔣子淵起來欺負他了……可蔣子淵現在生死未蔔，不會起來。
“老師，”唐絳羽擡袖子擦了下眼淚，說：“我們沒瞞住蔣叔叔和蘇阿姨，他們知道了。蘇阿姨只是在屋中哭，說怕來了打攪你，等子淵這有結果了，跟她說一聲，她再來。”
又過半月。這半月間那大師日日都來，唐硯記不得別的，每日那大師來時，他都攥著大師的袍角問：“是不是我的血不夠？我再取些血給他，再取些血給他，他是不是就會醒了……”
等玄冰宮無人時，他便拿匕首刺進心口，將自己的心頭血餵給蔣子淵喝。他不停地摩挲蔣子淵的手，希望能感知到蔣子淵手掌的溫度，可蔣子淵的手卻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僵硬。
大師見到了唐硯胸前的傷口，找到唐絳羽，讓他分秒守著唐硯，不要再讓他傷害自己。
唐絳羽將唐靖送到了蔣濟之和蘇弋那，自那日起他寸步不離玄冰宮，守在唐硯身側。
到今日，唐硯已在這冰窖中守了足足兩月。今日那大師來，是來勸唐硯放手的，他也該出宮，回他的山上去了。
那大師輕探了一下蔣子淵的脈搏，緩聲與唐硯道：“龍王，凡塵俗世之中，牽擾人心之事甚多，以摯愛之人離去最難排解。但春去秋來，歲序更替，唯有自渡，才能得以解脫。蔣施主……也許已奔赴下一場輪回，龍王大人不如放下執念……”
“大師……”唐硯跪在地上，攥著那大師的袍角，用快聽不清的模糊聲音哽咽著說：“您再探探，昨日夜裏，昨日夜裏我感覺到他的脈搏跳了幾下，真的感覺到了，大師…您再探探……”
這次連唐絳羽也崩潰了，他也跟著唐硯跪在那大師面前，說：“大師，我老師雖精神崩潰，眼睛也看不見，但他不會胡言亂語，您再探探，行嗎，求您了。”
那大師嘆了口氣，雖知沒有結果，卻還是將指尖搭在蔣子淵手腕處，探了片刻，道：“龍王大人，老衲不會探錯……”
話說到一半，那老僧自己停住了。他蹙起眉頭，探脈的指尖稍重了一點，同時閉上了眼睛。
半晌後，那大師睜眼。唐絳羽趕緊擡袖子擦了下眼睛，跪著往前挪了挪，問：“大師，如何？”
那大師的手始終搭在蔣子淵腕側，道：“蔣施主…竟真的有斷斷續續的脈搏，很微弱，但這是好事。天降鴻福，蔣施主也許真的會醒過來。”
唐絳羽一聽，趕緊回身去扶唐硯：“老師，老師，你聽到大師說的了嗎？大師說子淵可能會醒，子淵有脈搏了！”
唐硯不住地點頭：“大師，我們需要做什麽？我，我的血……”
“龍王莫急，”那大師道，“蔣施主確是有些微弱的脈搏，這說明那顆心臟正在融於血肉，蔣施主也許會醒過來。但脈搏斷斷續續，過於微弱，尚有風險。這顆心臟畢竟不是他自己的心臟，需要血液養護，但現在蔣施主的身體尚未有生血能力……”
“用我的，我的血給他。”唐硯馬上道。
“這正是老衲要說的，您與蔣施主血脈相連，用您的血最好不過，但您現在身子孱弱，再頻繁地取血恐怕不行……”
“我可以吃飯，我好好吃飯。”唐硯馬上去擦那已通紅的眼睛，“我能控好靈力，用我的血，我不礙事的。”
那老僧見唐硯如此，輕嘆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您一定要護好自己的身體。”
“好。”唐硯的聲音罕見有了生氣。
自那日之後，唐硯日□□著自己吃飯，吃不下了也會再吃些，咽不下了也會再咽些。他靈核未有損傷，體內蔣子淵渡給他的靈力也強盛得很，只是他急火攻心，無心梳理，那靈力便起不到護體的作用了。現下他著意控制靈力，再逼著自己吃飯，身體真的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睛看物也清晰了不少。
那大師日日從唐硯手腕處取血，餵給蔣子淵喝，再將那厚重的白布解開，從傷口倒入一些血。不出半月，蔣子淵身前的傷口就愈合了一些。
那日大師為蔣子淵探完脈、檢查完傷口後，與唐硯報喜道：“龍王大人，蔣施主的脈搏稍強了一些，胸前的傷口從前兩月都未愈合，如今已在緩慢地愈合了，這是好的征兆。”
“好，好。”唐硯緊握著蔣子淵的手，不停地摩挲他的手背。他的眼周早哭得淤傷，那雙通紅的眸中早幹澀無比，此時卻還是湧出了滾燙的熱淚。
他的淵兒……能醒過來。
這幾日唐硯的狀態好些了，唐絳羽才敢離開玄冰宮，去找靈醫要了些殺菌的藥酒，回到玄冰宮給唐硯清理傷口。
唐硯現下靈力充盈，但傷得頻繁，還是在身上留下了傷口。唐絳羽看著唐硯手腕處的傷口時，眼淚直往下掉。他拿著布條卷起，蘸著藥酒輕輕地擦，一邊不停地擡袖子擦眼淚，嘟囔道：
“你和子淵明明就互相喜歡得要死，折騰什麽啊，天天受傷，我看著都疼死了。”
唐絳羽擡頭看了眼唐硯的臉色，見他的老師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想要訓斥他，只是垂著眼，面上瞧著雖平靜，但那低垂的眼尾分明就寫滿了難過。
“你明明心疼子淵心疼得連飯都吃不下，偏要說討厭他，誰能把命都給自己討厭的人啊。”唐絳羽擡袖子抹那已經通紅的眼睛，鼻音十分重地說：“表面上跟人家雲淡風輕，背地裏又挖靈核又取心血，你不嫌疼啊。”
唐絳羽小心地用白布把唐硯手腕處的傷口包起來，嘴裏還在喋喋不休地嘟囔：“等子淵醒來見著你這傷，他別心疼得又不想活了。”
打好了結，唐絳羽把唐硯的手臂小心地放回身前，抹了下鼻子，似是已憋了半天，此時大聲問道：“等子淵醒了，你們能好好的嗎？他都死了三次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債是不是早都還完了，你們好好談戀愛得了，不要互相折騰了。”
平日裏唐硯決不會允許唐絳羽在他耳邊嘮叨這麽多，早在唐絳羽張口時就一個眼神將他的廢話都堵回去了，但此時唐絳羽說了這麽多，他卻一聲都未吭，只是垂眼坐著。
這次蔣子淵醒來，他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嗎？他們確是互相喜歡，情意深重，但他們已食了兩次惡果，他們這樣的關系，真的能無所顧忌地談情說愛嗎。
他們會不會真的違背了天理，倘若再次相伴身側，會不會再次招致惡果，將蔣子淵的性命奪走。
唐硯兀自咽下這份苦澀，斂下心神不再去想，此時他緊握著蔣子淵的手，只想蔣子淵早些醒來，剩下的都不重要。
此後的日子，那大師日日報喜，說蔣子淵的脈搏已逐漸穩定，傷口又愈合了一些，身體已在正常地恢覆。再過幾日，不用那大師說，唐硯自己摸到了，蔣子淵的手不再那樣冰冷僵硬，雖在冰床上，但唐硯用力握著蔣子淵的手，能感知到細微的溫暖。
唐硯不準旁人過多地觸碰蔣子淵，他身子虛弱無力，卻硬是抱著蔣子淵將蔣子淵放在了一旁的木榻上。暫時不可離開玄冰宮，但身子已在恢覆，不必再躺在冰床上。
自那日起，唐硯日日拿著暖爐給蔣子淵暖身體，他自己手上的凍瘡都已流膿淌血，他卻不在意，只是抱著暖爐不停地摩挲蔣子淵的手掌，手臂，還有臉頰。
“老師，那大師說子淵身體臟器還未完全恢覆，不能太熱。”唐絳羽盤腿坐在一旁，與唐硯說。
“我不碰臟器。”
唐絳羽一只手拄著臉側，無聊地看唐硯給蔣子淵暖手，心說他老師什麽時候這麽平和地回答過他的話啊，戀愛還是不算太壞的東西，都能讓他的暴躁老師溫柔下來。
那日唐硯正將滾燙的掌心貼向蔣子淵臉側，蔣子淵忽地咳了一聲。
唐硯嚇了一跳，還未作反應，蔣子淵接二連三地咳了起來，一口鮮血噴湧出來，嗆得他咳得更加厲害了。
“子淵！”唐絳羽本來昏昏欲睡，聽到聲音直接騰地一下直起了身體，趴在那木榻旁看蔣子淵。
唐硯以為蔣子淵身體又出了毛病，嚇得胡亂地舒蔣子淵的前胸，卻不想聽到了一聲模糊沙啞的：“老師……”
唐硯指尖倏地一顫，見蔣子淵面上沾著血滴，但已睜開了眼睛，此時正費力地看向他。
“子淵，子淵……”唐硯語無倫次地回應，眼前被淚水模糊地一塌糊塗，他不停地舒蔣子淵的身體，“老師在呢。”
蔣子淵擡起顫抖的手，緩慢地摸到身上，握住了那雙慌張的手，又喚一聲：“老師……”
“誒，”唐硯第一次這樣回應蔣子淵，他擡手不停地擦蔣子淵臉上的血，片刻後，他停下了那慌亂的動作，直接將臉埋在了蔣子淵身體裏，哭得肩膀直抖。
這三個多月，他背負的所有痛苦、難過、恐懼，此時一股腦地傾瀉出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緊攥著蔣子淵的手，埋在他懷裏放聲痛哭。
蔣子淵醒了，他的淵兒醒了，他終於不用再硬扛硬撐，他所有的軟弱、委屈和難過終於有了出口。
“蔣子淵……蔣子淵……”唐硯痛苦哽咽地叫他。
“老師……”蔣子淵擡起顫抖的手臂攬住唐硯，幹涸的眼眶中再次淌出了熱淚。
站在一旁的唐絳羽不停地擡袖子抹眼睛，跑到另一旁問蔣子淵：“子淵，你難受嗎？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見著蔣子淵沖他搖頭，他立即號啕大哭，邊哭邊往玄冰宮外跑，去跟大家報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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