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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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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唐絳羽在自己房中醒來時,宋瀟堯和李書竹守在榻側。

“瀟堯,書竹……”唐絳羽捂著胳膊,模糊地叫她們兩個。

“你怎麽樣?”宋瀟堯扶他起來,“除了胳膊疼,哪裏還不舒服嗎?”

唐絳羽搖了搖頭,忽地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便攥著宋瀟堯的手腕問她:“老師呢?老師和子淵呢?他們有沒有事?”

宋瀟堯閉口不言,只是垂下了眼。

唐絳羽不顧宋瀟堯和李書竹阻攔,硬是趿著鞋跑到了玄冰宮。見唐硯滿手鮮血,手掌覆著眼睛,蜷縮在冰床旁,付昭半跪在側,面上盡是心疼之色。

“老師,”

唐絳羽走過去,才見那冰床上躺著的,是已了無血色的蔣子淵。蔣子淵頸側張著一個巨大的傷口,尚未愈合,血液卻已凝固。旁側擺著一個空了的淡藍錦盒。

那錦盒唐絳羽見過,前些日子唐硯救蔣濟之和蘇弋時,用的便是這丹藥。可他此時擡手去摸蔣子淵的面頰,卻冰得他掌心發疼。

他僵硬地轉過身,才見唐硯腕側同樣有一個淌著血的傷口。

“老師,子淵救過來了嗎?”他沙啞地問,“叔叔阿姨就是這樣救醒的,子淵是不是也可以?”

唐硯不應他,他的眼淚不住地往出湧。他又去拉他師父,哽咽著問:“師父,子淵能救醒吧?能救醒的對不對?叔叔阿姨去世那麽久都能救活,子淵一定也可以的,對不對?”

付昭也只是垂眸,不答他的話。

“師父,你回答我啊,為什麽不理我。”唐絳羽晃著付昭的胳膊,問他。

宋瀟堯硬是將唐絳羽拽出了玄冰宮,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唐絳羽,一字一句道:“子淵救不醒了,絳羽,子淵死了。”

唐絳羽心臟驟然一陣巨痛,他攥著宋瀟堯的手臂,不停地問:“為什麽啊,叔叔阿姨就是那樣救醒的,為什麽子淵不行……”

“叔叔阿姨能救醒,因為老師的血好用。但子淵是前世的龍王,要比他更厲害的血才能將他救活,老師的血不管用。除非那個老龍王覆活,否則別無他法。”

“老龍王……”唐絳羽怔楞地喃喃一句,隨即暴怒道:“就是那個影子老頭!是不是他!就是他才讓子淵變成那樣的!不是他子淵才不會發瘋!我去儲靈閣砸了他的破靈珠!”

唐絳羽扭頭便走,卻被一把拉了住。他回頭見是付昭,見到付昭那悲慟的眉眼時,他那一腔憤怒轉瞬化作淚水,巨大的難過瞬時傾瀉出來,他一頭撞進付昭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師父……為什麽啊師父……子淵已經死過一次了……為什麽啊……”

付昭攬著唐絳羽,只是不停地舒他的背。他不忍看唐硯為蔣子淵割腕取血,早已心疼得無以覆加,此時喉頭哽咽,已道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人群散盡,只剩唐硯與冰床上已無聲息的蔣子淵。

手腕的血不知淌了多久,淌得唐硯手腳都麻了。淚水已將縮在角落的唐硯淹沒,他費力地撐起身體,伏在了冰床側。

他擡起顫抖的手去觸碰蔣子淵的臉頰,他以為他在這冰窖之中早已被凍得沒有知覺,可觸碰之間,他的手掌竟被那面頰冰得一顫。

唐硯緊蹙著眉頭,想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體溫渡給蔣子淵一些,可他怎麽捧著那張臉,都捂不熱。

唐硯這樣淡漠的人,終於哽咽著哭出了聲。他伏在蔣子淵身上,哭得冰床都跟著顫抖。

他們糾纏兩世,卻還是更改不了這蒼涼的結局。

他不該與自己的學生做出違逆天理的事情,他身為師長卻鑄成大錯,前一世的苦果是他應該品嘗的。可這一世的報應因何不在他身上,為什麽要去找他可憐的淵兒啊……

蔣子淵的胸口再無暖意,冰得唐硯身體發顫。

前一世……允徹走時,他也曾這樣觸摸允徹失溫的身體,可那時他僅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心口雖有撕裂般的疼痛,可他並不在意。

他恨允徹,恨允徹的殺伐果斷、暴虐殘忍,可他眼前的蔣子淵素來克制內斂,含蓄溫柔,將滿腔的愛意都給了他,從不讓他沾風雪、受傷害。

同樣是被加諸封印,前一世的允徹喪失理智,令唐靖命喪亂蹄之下,屠盡生靈,囚他半生;這一世的蔣子淵卻在那猩紅的封印之下為他留出一絲理智,寧願自戕,也不傷他半分。

蔣子淵用自己的命護住了唐硯,代唐硯品嘗苦果,換來了與前世不同的結局。

面對那樣戾氣未消的蔣子淵,唐硯毫發無損。蔣子淵卻如前世的允徹一樣,魂飛魄散,命歸黃泉。

他們是師生,本就不該被世俗情感所染。他們不能在一起,前世不能,這一世不能,以後……他們不再擁有以後了。

唐硯在玄冰宮呆坐幾日,未進一滴食水,守著已經冰冷的蔣子淵,未動分毫。

付昭軍務在身,不能久留於龍宮,況和闍等謀逆之人的動向他須得即刻去探查。於是當日下午付昭便動身返回軍營,部署下面的事項去了。

臨別前,付昭囑咐宋瀟堯三人,蔣子淵殞命一事先不要告知蔣濟之與蘇弋。此事重大,須得唐硯親自去說。

唐絳羽原本哭得眼眶通紅,聽付昭說完後,怕蔣濟之和蘇弋起疑,便擦擦眼淚,跟著宋瀟堯她們兩個帶著蔣濟之和蘇弋到東嫡去游玩了。

偌大的龍宮,除開下人,只剩唐硯與鐘伯。

鐘伯那日從付昭處知道了蔣子淵殞命一事,見唐硯幾日不進食水,今日便到玄冰宮來了。

看著冰床上已了無血色的蔣子淵,鐘伯垂眸嘆了口氣。那蒼老渾濁的眼眸中,盡是悲痛。

“龍王,逝去的生命無可挽回,您還是珍重當下,好生生活吧。”鐘伯道,“付將軍說,他是為了護著您,才殺了自己。那您更該好生生活,不要這樣傷了身子。”

唐硯面色蒼白,滿襟血跡,那已十足絕望的眸子一動未動,好像根本未聽到鐘伯口中的話。

鐘伯兀自嘆了口氣,見唐硯不應他,也俯身坐在一旁,陪唐硯在這守著。

“從前你總是問我,為什麽過往的許多事都不記得了。”鐘伯自顧自地說,“鐘伯不是不告訴你,是不敢與你說。那些令人肝腸寸斷的陳年舊事,我想就那樣埋了吧,你現在做龍王,沒有人再敢欺淩你,這樣也好。”

鐘伯頓了頓,那蒼老的眉頭反覆蹙起幾次,才繼續道:“卻不知這始終是老龍王的緩兵之計。他這一計真是用了許久啊……其實鐘伯也不知道,儲靈閣中老龍王的儲靈珠為何是非明非暗的,前幾日付將軍與我說了那日的事,我方才知道,老龍王竟已毒辣到了如此地步。”

“他是想你代允徹做龍王,直到允徹回到這裏,喚醒靈力,記起從前的事,他再出來,讓允徹殺了你,再令允徹繼續做龍王啊……”

“龍族王室之人當真自私至極……”唐硯始終不應,鐘伯便說出了憋在心中許久的話,“當年龍宮上下都死絕了,老龍王聽那庸醫的話,對您剖心取靈…再給您灌上他們汙臟的血…令您不得不為龍族的王……”

鐘伯在那自顧自地說,卻未註意到唐硯忽地擡起了頭。

“剖心取靈…灌血……”唐硯沙啞地叨念了一句,一把攥住了鐘伯的胳膊,“何時灌過血?”

鐘伯被嚇了一跳,差點給唐硯跪下,以為是他失言冒犯了唐硯,結果聽唐硯問了這樣一句,便回想起了當時的狀況。

“當時…取靈後給您灌過血……”鐘伯道,“我記得說是為了讓您的血純一些,否則您運不起靈力,當不了龍王……”

唐硯猛地放開鐘伯的胳膊,將大腦中那些已模糊了的記憶搜尋出來——

龍族大劫後,他暈了幾天,再醒來時身邊只有付昭一人。那之後他對自己的認知便是龍王,現在想來是因為老龍王封住了他的記憶。

那時付昭對他說的是,龍族大劫時他受狐族攻擊,靈力盡失,所以要重新運起靈力才行。那之後的每一天付昭都教他一些運靈力的方法,起初他學得十分困難,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東西一樣,經過一年多的磨練,他才能將靈力運用自如。

可他本是北嫡唐家的人,非王室血脈,付昭再如何教他,他也不應該學會如何運起那樣強盛的靈力才對。他怎麽從未想過因何他能擁有這樣強盛的靈力,但靈核受損時卻又沒有任何自愈能力?

現在他忽地明白過來,因為他的靈核本就是用他人的血維系著的,不能像其他王室血脈一樣,自動生血。

當年老龍王希望他重振龍族大業,一定會將當時最純的血和靈力都給他。但他原本血脈平庸,現在雖能運起靈力,也絕不是他身體中被灌進靈力的全部。也即是說與他現有靈力相融的血,也只是他所能驅動的一小部分而已。那剩下那些始終沈寂的靈力和血都存在哪裏?

唐硯腦中嗡嗡地響,他攥著鐘伯的胳膊,又問一句:“鐘伯,當年灌給我的血,是誰的血?”

鐘伯蹙著眉頭回想,當年……

當年除開老龍王,還剩下幾個奄奄一息的長老……

“是老龍王和那幾個長老的血。”鐘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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