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關燈
第八十六章

已呆坐幾日的唐硯,聽得鐘伯這樣說,直接起了身。

鐘伯也急忙跟著起了身,不知是不是他的話冒犯了唐硯,見唐硯直接召出了星落。

他嚇得直接跪在地上攥住了唐硯的手腕,慌忙道:“龍王,前塵舊事,過了便讓它過去吧。他前世雖暴虐無道,可今生歸來溫潤有禮,連對我們下人都十分謙和。他已為護著您殞了命,您就別再因過往之事遷怒於他的屍身……”

哪知唐硯根本未聽他說的,直接將冰床上的錦盒拿起,再開一層,將其中的丹藥放入了蔣子淵口中。

隨後他解開系腰帶,將領子敞了開。鐘伯還未等反應,那鋒利的鐧已插進了唐硯胸口,片刻沒有猶豫。

鐘伯頓時嚇得面無血色,兩手只是顫抖,卻不敢再拉住唐硯。

這錐心斷骨的痛只教唐硯蹙了下眉頭,他手腕毅然翻轉,那鋒利的星落直將他的靈核搗碎。汩汩暗紅的鮮血從靈核外的養護層湧出,落於唐硯掌心聚起的圓狀結界中。

多年前唐硯被捆在柱子上生挖靈核的畫面歷歷在目,現在這鋒利的鐧又刺入那滿是猙獰疤痕的地方。鐘伯身子顫得厲害,別開頭不忍再看,只是擡起枯槁顫抖的手不停地抹眼睛。

血液暗紅深重,似數年間從未湧動過。待將掌心那結界填滿,唐硯便有些站不穩了。他卻硬是撐著身體,挪到冰床旁,將那結界中的血一點一點送入蔣子淵口中。

結界中的血流盡了,唐硯指尖的靈力也再難聚起,那結界消散了。他啞聲叫:“鐘伯……”

“誒,”鐘伯放下顫抖的手掌,急忙扶住唐硯,見唐硯面上已無血色,痛惜道:“您這是何苦啊……”

“幫我…取個碗…來…快……”唐硯斷續道。

這樣急迫的時候,鐘伯不敢耽擱。不多時,便拿著一個空碗回來了。

此時唐硯已難召出星落,只得用僅存的靈力,將血再次逼出來,淌進那空碗中。待這一碗再盛滿,唐硯便連胳膊都擡不起了,喉嚨驟然啞下去,眼前也模糊起來。

“鐘伯…他靈核處…有傷口,將這血……”

“鐘伯知道,”鐘伯打斷了唐硯那微弱的氣息聲,雙手接過那碗血,敞開蔣子淵的衣領,將那血滴進了蔣子淵靈核處的傷口上,一絲一毫都沒有浪費。

等鐘伯將那一碗血都倒盡,唐硯早已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面上蒼白,了無血色。

唐硯瘦得厲害,鐘伯這樣已近百歲的人將他抱起,竟也沒費太多的力氣。

將唐硯好生地安置在房中,鐘伯剛出了門,還未等去找靈醫,便見宋瀟堯她們跑了回來,蔣濟之背上的是嘴角帶血的唐絳羽。

鐘伯頓時又嚇得身子發抖,急忙問:“怎麽了?小唐公子怎麽了?”

“是不是老師發生什麽事了?鐘伯,老師怎麽了?”宋瀟堯急忙問。

唐硯與唐絳羽心血相通,靈力相連。唐絳羽忽地咳血不省人事,一定是唐硯靈力受了大的損傷。

鐘伯先朝蔣濟之和蘇弋行禮,將蔣濟之背上的唐絳羽扶下來,叫宋瀟堯和李書竹將其抱進房中,他再安撫蔣濟之和蘇弋一番,叫他們不必擔心,沒有大事。

鐘伯扯謊說一會兒靈醫診病,旁側不能有人,叫蔣濟之和蘇弋先回院中休息,有了消息他去通報。蔣濟之夫婦怕在一旁添亂,索性先行離開。

這時宋瀟堯才跑出來,攥著鐘伯的手臂問:“鐘伯,老師怎麽傷成那樣?老師怎麽了?”

宋瀟堯難過得昏了頭,哽咽著哭道:“就算子淵救不活了,老師也不能這樣傷害自己啊,怎麽能做殉情這種事呢。”

鐘伯先回了房,將門關好,才與她們兩個說:“龍王是剖心取血,將血餵給小蔣公子了。”

“餵給子淵了?”宋瀟堯反應過來唐硯不是想自戕,便問李書竹:“那老師現在怎麽樣?”

李書竹將唐硯血肉模糊的手臂放進被子中,說:“老師靈核受損,靈力盡失,恐難恢覆。雖性命無憂,但身子孱弱,須得好好調理才行。”

“絳羽與老師靈力相通,老師靈力受損,絳羽自然有反應。但絳羽的靈珠沒有問題,只是想要完全恢覆,可能還要看老師的靈力狀態。”

“性命無憂就成。那日老師已說了沒有法子救子淵,為何會突然剖心取血——鐘伯,子淵現在如何?老師當時怎麽說?”宋瀟堯問。

鐘伯搖了搖頭:“鐘伯也不知,但鐘伯想著,會不會是龍王突然知道救醒小蔣公子的法子了,否則怎會如此損傷自己的身子。”

“鐘伯,您守著老師和絳羽,我和書竹去玄冰宮看看。”

宋瀟堯和李書竹剛出明月殿便碰上了付昭。她們從東嫡回來前傳信給付昭,說唐絳羽突然咳血暈倒,此時付昭步履匆匆,該是剛從軍營趕來。

“師父,”

“絳羽如何?”付昭忙問,“可是你們老師又傷著了?”

“是,”宋瀟堯答,“老師好像找到了救子淵的法子,他剖了自己的靈核,絳羽靈力受了老師的影響,現在狀況不大好。”

付昭聽到“剖靈核”這幾個字時險些沒有站穩,數年前血腥的畫面翻湧進他的腦海,他只覺得心痛難忍。唐硯怎能……如此傷害自己。

他到房中,見著渾身是血不省人事的唐硯,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他從小長於行伍之中,最不喜落淚這般軟弱之事。可此時瞧著唐硯胸前的血窟窿,他卻疼得無所適從,也紅了眼眶。

他給唐硯輸了不少靈力,直到他自己的身體有些撐不住。他倚靠在榻側,守了一夜。翌日已是辰時,唐硯才逐漸蘇醒過來。

“思詔,”付昭始終看著唐硯,一見唐硯蹙起了眉頭,他急忙輕聲喚他。

唐硯艱難地睜開眼,眼前雖還是模糊,卻不再漆黑一片。

“思詔,”付昭見唐硯想起來,便擡手扶他,“你怎麽樣?”

唐硯咳了幾聲,胸前疼得厲害。他卻只是搖頭,蹙著眉靠在床上,剛恢覆神志,便啞聲問:“子淵…子淵呢……他現在…如何……”

“放心,小李說在恢覆了,已經有脈搏了。”付昭緩聲道。

心頭懸著的一口氣突然松下,唐硯終於放松下來,無所顧忌地倚靠在身後的床榻上,顯得十分單薄瘦弱。他面色還是白得厲害,片刻後,眼睛卻紅了起來。

“你……”付昭瞧著心疼得不得了,最終卻只得嘆氣,“你怎麽能這樣對自己,你這樣生挖靈核,以後靈力再難恢覆,你的眼睛和喉嚨怎麽辦。”

唐硯只是搖頭。他早已不顧及自己身體如何,只要能將蔣子淵救醒,便是他這條命不要了也成。

付昭欲再說話,唐硯身旁的唐絳羽醒了,一聲“師父”還沒叫出來,忽地一下變成了一只小肥啾。

那小肥啾因有話未說出,十分著急,撲扇著翅膀在榻上胡亂地蹦噠,再飛至唐硯腿上,嘰嘰喳喳地繼續蹦跶。

付昭伸手將那小肥啾放在掌心,看著他說:“不要急,你老師沒事,還把蔣子淵救活了。”

那小肥啾忽地停了下來,撲扇的翅膀也乖順地放下,轉過頭去看唐硯,落到唐硯腿上,用頭去頂唐硯的手。

唐硯翻過手掌,將掌心朝上,小肥啾立刻跳了上去。

唐硯眼前其實還十分模糊,有些看不清東西。但他小心地擡起手,讓那小肥啾靠近他的臉。那小肥啾嘴裏“吱吱”地叫著,用毛絨絨的頭頂蹭唐硯的臉,竟也跟著掉下兩行淚。

唐絳羽的父親是翼族的大鵬鳥,母親是翼族的小肥啾。他靈力盛時不受限制,大鵬鳥、小肥啾、人形皆可瞬時切換,但靈力受損時要返還本族形態,以這比手掌還小的小肥啾形態居多。

付昭揉了兩下小肥啾的頭,輕嘆了一口氣。

午時用膳,付昭將飯食端回房中,本想餵唐硯吃,唐硯卻硬撐著身體下了床,坐在桌前摸索著自己吃。

付昭在一旁看著唐硯,怕他失手將自己燙傷。一邊緩聲說:“我去探查了北嫡府和狐族府,他們都一切如常,沒什麽異樣。但各處尋不到和闍的足跡,一定還是被他們藏起來了。”

付昭頓了頓,才接著說:“此事涉及謀反,按律該交由囹圄司,令董尚元率囹圄司殺手將和闍緝拿歸案,但眼下囹圄司恐怕也難即刻啟用。我怕毫無動作會令他們起疑,又不敢貿然交給其他衙門府,便先放出了消息,說宮中在追查和闍行跡,眼下狐族府和北嫡府一定已經知曉此消息,可以拖延幾日,以防他們知曉宮中的變故。”

唐硯點了點頭,這幾日他早將這些事忘諸腦後,虧得有付昭在外替他奔走。

“那下面,該如何做?”付昭問。

唐硯喝下一口粥,啞聲說:“交於北嫡衙門府吧,倘若他們是一丘之貉,便正巧陪他們演一出戲。如若不是……衙門府那群人,也難尋和闍足跡,就交由他們去折騰吧。和闍不是策劃謀反的那個人,大魚未出,我們繼續觀望。但總要有所動作,免得他們起疑。”

“好,這事發生在離開北嫡府到龍宮之間,交由北嫡衙門最合情理。”付昭道,“我即刻去辦。”

付昭走前,囑咐宋瀟堯和李書竹守在唐硯門前,待唐硯自己能下床了,再為唐硯探靈力,有事情及時傳信與他。

那日夜裏,聽得唐硯咳嗽不止,宋瀟堯和李書竹緊著敲門進了房。見唐硯正捂著胸口咳血,枕頭上已到處是血漬。

“老師,“宋瀟堯緊著叫唐硯,“老師你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靈醫。”

唐硯只是搖頭,斷續著道:“不礙事……”

“老師的靈力,靈力如何?”宋瀟堯慌忙問李書竹。

只見李書竹將唐硯的手臂輕輕放回,只沖她搖了搖頭。耳骨傳聲與她說:“老師的靈力…恐怕再也恢覆不了了。”

宋瀟堯心上一緊,忙動了動耳朵問:“去儲靈閣呢?去儲靈閣可以嗎?”

李書竹還是搖頭:“老師的靈核被外力搗碎了一角,與尋常靈核受損不同,這一角恢覆不了,去儲靈閣也沒有用。儲靈閣只能修覆因過度汲取靈力而導致受損的靈核,修覆不了被外力搗碎的靈核。”

“那要怎麽辦?那老師的靈核以後不能用了嗎?”宋瀟堯問。

“目前來看是用不了了,但也許有我們不知道的法子,一會兒我去查古籍。”

唐硯捂著胸口,疼得連呼吸都費力。他看著眼前兩個模糊的人影,用僅剩的氣息聲斷斷續續地問:“子淵……子淵呢……子淵如何……”

“老師放心,子淵的脈搏很強,一定會醒的。”李書竹道。

宋瀟堯和李書竹在唐硯房外守了一夜,第二日辰時,她們又到玄冰宮去查看蔣子淵的狀態。這兩日蔣子淵恢覆了體溫和脈搏,但始終未醒。

等著李書竹放下蔣子淵的手腕,宋瀟堯忙問:“怎麽樣?能醒嗎?”

“能,“李書竹篤定地說,“子淵的靈脈特別強盛,我從未探過比這還強的靈力。”

“那怎麽還不醒啊。”宋瀟堯湊近了些看,“誒?”宋瀟堯“誒”了一聲,“女朋友,你看,這是什麽。”

李書竹也湊近些,順著宋瀟堯手指的地方看,見蔣子淵太陽穴兩側有兩個聳起的小冰柱,正是在眼睛下方。

“這是……子淵哭了?“李書竹道。

“哭了?”宋瀟堯擡手輕輕地推了推蔣子淵的肩膀,叫他:“子淵,子淵你醒了嗎?”

她們兩個屏息等著,片刻後,見蔣子淵微蹙起眉頭,輕咳了一聲。

“子淵!”宋瀟堯忙道,“子淵,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瀟堯,能聽到嗎。”

蔣子淵緩慢地睜開了眼,半晌後,目光得以聚焦,沙啞地叫了聲:“瀟堯……”

“子淵!”宋瀟堯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你醒了!你嚇死我們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哪裏難受嗎?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蔣子淵只是搖頭。半晌後,他才撐起身體,捂著胸口盤坐在那冰床上。

前世的記憶如劇烈翻騰的血浪,驟然湧入他幾近空白的腦海,就像原本腐爛枯萎已無聲息的枝節上突然綻開了殘酷罪惡的花朵,朵朵絢麗,朵朵殘忍至極。

只須臾間,蔣子淵的眼眶便通紅,他頹然地垂首,呼吸也跟著發顫。

宋瀟堯她們兩個以為蔣子淵不舒服,李書竹趕忙給蔣子淵探靈力,探畢朝宋瀟堯搖了搖頭,耳骨傳聲道:“子淵已經沒事了,別擔心。”

“那是有什麽心事嗎?為什麽看著狀態不好,既然身體沒有大礙了,那要不我們先撤?”宋瀟堯動了動耳朵道。

還未等她們兩個有動作,聽蔣子淵沙啞地問了一句:“老師呢。”

“老師在房裏,”宋瀟堯頓了頓,才說:“他為了救你生挖了自己的靈核,現在身體不大舒服……”

李書竹捏了捏宋瀟堯的手,宋瀟堯緊著閉了嘴,生硬地轉折道:“那個,我們去看看絳羽狀態如何,你有事喊我們。”

待宋瀟堯二人走遠,蔣子淵再壓制不住,捂著胸口吐了口血。他心口疼得……像心肺被人生挖出來切成了丁,搗成了泥。

他在玄冰宮中找到了唐靖的冰棺。唐靖一身破爛的小紅袍,安然地躺在冰館裏,臉色蒼白,指頭卻帶著幹涸的血漬。

那日呼嘯而過的亂蹄,此時全都踏在了蔣子淵的心口。他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血,用額頭抵著冰冷的冰館,撐不住地跪在了地上。

他怎能……怎能將唐靖害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