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子

“唐嬤嬤？”

此時的宋明珠尚未完全恢覆過來，一團漿糊似的腦子沒能反應過來唐嬤嬤來做什麽。

謝蘊彎腰替她理了理裙擺，小聲道：“唐惜的事，總要讓唐嬤嬤知道。”

提起這個，宋明珠驟然緊繃，下意識朝謝蘊投去求助的目光。

謝蘊擡眼，想象到等會兒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場面後，了然道：“你先回府，唐嬤嬤那裏我會交代。”

宋明珠一怔，而後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請你等下在門外等我，若是唐嬤嬤情緒崩潰我怕我一人應付不來。”

謝蘊詫異地看向宋明珠，他原以為宋明珠是不想面對唐嬤嬤，想讓他來幫忙在中間勸和。

“無論如何，這件事都與我有關，我總歸要給唐嬤嬤一個交代。”宋明珠拉著謝蘊的衣袖，邊說邊往外走。

經由門口的侍衛帶路，謝蘊和宋明珠很快便到了放著唐惜屍體的房間。

宋明珠拽著謝蘊的衣袖將人攔住，獨自一人上前，隔著門板她聽見了裏頭細細的哭聲。

宋明珠深吸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掌握拳又張開，反覆幾次仍未能擡起敲門。

身後站著的侍衛瞧著覺得揪心，忍不住看向主子，想讓自家主子上去幫一把，這畢竟是主子以後的媳婦，合該好好疼一疼的。

但這位侍衛等了好半天也沒能等到主子上前一步，他好奇看去，發現主子面上雖有些心疼，可寧願錯開眼也不上前幫忙。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裏頭細細的抽噎聲都已漸漸停下，宋明珠才鼓足勇氣擡起右手，敲了敲房門。

“叩叩。”

很快，裏面便傳來了唐嬤嬤的聲音，“誰啊？”

宋明珠道：“唐嬤嬤，是我，定北侯府宋家的。”

稍等了會兒後，房門終於從裏面打開，唐嬤嬤雖然已經整理過自己，按宋明珠還是從她泛紅的眼眶中窺見唐嬤嬤對唐惜的疼愛。

“宋小姐，你怎麽到這來了？”唐嬤嬤疑惑問道。

宋明珠輕咬下唇，在嘗到血腥味的前一刻松開，輕聲道：“唐嬤嬤，我們進去說吧。”

說著，宋明珠就準備擡腳往裏進，唐嬤嬤見狀連忙往前幾步擋住宋明珠的步伐，說道：“宋小姐，有事就在外頭說吧，這裏面……別嚇著你。”

聞言，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宋明珠幾番調整都壓不下，最終還是哽咽著對唐嬤嬤道：“我知道的，裏面是唐惜，嬤嬤放心，小惜她才不會嚇著我。”

唐嬤嬤猶豫半晌，見宋明珠確實不像強裝的樣子後才後退幾步，讓宋明珠進屋。

宋明珠進來後便將門闔上，扶著唐嬤嬤坐到一張桌前。

那張桌子是由兩張小方桌拼起來的，上頭蓋著白布，而白布之下就是唐惜的屍體。

唐嬤嬤見宋明珠的手一直摸著上頭的白布，面上也愈加悲傷，想來是謝蘊將這件事告知了宋明珠，宋明珠這才趕來瞧一眼。

思及此，唐嬤嬤也略感欣慰，“宋小姐能趕來見小惜一面，我相信小惜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歡喜的。”

宋明珠愧疚難當，拉著唐嬤嬤的手坐下，將懷裏放著的東西塞進唐嬤嬤手裏，“唐嬤嬤，小惜的死沒那麽簡單，有人借我的名頭將她約出去，她的死我也有責任。”

唐嬤嬤畢竟是宮中的老人，幾十年間的朝局動蕩，權力更疊也不是白經歷的，哪怕現在被養孫女的離世牽動神經，也在第一時間從宋明珠的話裏提煉出重點，並根據宋明珠給她的兩樣東西得出部分真相。

“唉。”

唐嬤嬤深深地嘆了口氣，一向挺直的腰背似有些佝僂。

宋明珠看在眼裏，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難受得緊，幹脆豁出去，閉著眼睛說道：“唐嬤嬤，這事不管怎麽說我都逃不開關系，但請您相信，我一定找出真兇，為唐惜報仇！”

唐嬤嬤從回憶中抽身，瞧見眼前尚不足十六的小姑娘面容堅毅，信誓旦旦地說要幫唐惜報仇，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宋明珠等了大半晌都沒聽到唐嬤嬤的回音，有些洩氣。

這時，忽然有一雙大手蓋在了她的腦袋上。

“別多想，這件事裏你也是受害者，想來唐惜也不願你一直活在愧疚裏。”唐嬤嬤的聲音很輕，卻輕飄飄地吹散了宋明珠壓在心上的巨石，“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若是勸你不要追查下去你一定不會聽，那我就只囑咐一句，萬萬要以自己的安危為重。”

宋明珠緩緩垂首，眼淚終究還是溢出眼眶，無聲滴落在裙擺上，留下痕跡。

唐嬤嬤察覺到，無奈地揉了揉宋明珠的腦袋，起身走到門邊，將門外的謝蘊喚了進來。

“謝二公子，麻煩進來吧。”

謝蘊本就掛心著裏頭的動靜，聞言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推門而入。

早在唐嬤嬤開口喚謝蘊時，宋明珠就開始擦臉上的淚痕，只可惜謝蘊實在太快，沒等她收拾好自己就進來了。

不到一天的時間內瞧見自己哭了那麽多次，宋明珠都在想謝蘊會不會懷疑她是水做的。

謝蘊很自然地走到宋明珠身邊坐下，將準備好的帕子遞過去。

唐嬤嬤站在一邊，等他們處理好了之後才將方才宋明珠遞給她的東西鋪在桌面上。

“想來謝二公子也知曉我孫女唐惜的死因，所以我就將你一同叫來了。”

宋明珠疑惑擡眸，視線掃過桌面上的字條和鐲子，不明白唐嬤嬤想要說什麽。

唐嬤嬤接著道：“實話說，早在我剛見到唐惜，決定收養唐惜那年，我就已經做好了準備。這孩子所經歷過的事，以及她身上背負著的秘密就像是一顆炸彈，隨時都可能會引爆。只是這炸彈的威力究竟有多大，我一直沒能勘破。”

宋明珠生銹的腦子開始緩緩轉動，試探著問道：“唐嬤嬤你知道唐惜會有危險？”

“也不能說知道吧。”唐嬤嬤緩緩走到唐惜跟前，將上頭的白布掀開部分，露出唐惜慘白的臉，“我只是做好了準備。”

唐嬤嬤疼惜地撫著唐惜的臉，慈愛地瞧了好一會兒才將布從前蓋上，雙手合十高舉至頭頂，口中念道：“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做完這些，唐嬤嬤才接著之前的事情回憶道：“撿到唐惜那天，剛過卯時，我路過一條街發現個小姑娘倒在巷子裏，白白凈凈的半點不像乞丐。我怕是哪家姑娘貪玩跑出來的或是被人販子拐出來的，就將孩子暫時抱到個醫館診治。”

“誰知沒多久就收到醫館的消息，這小姑娘竟燒得腦子糊塗不記得事了。無法，我只好將人帶到身邊，一邊教她識字讀書，一邊給她找家人。直到，我聽說了工部尚書範詰家的事。”

這事宋明珠從0921那裏聽過，但她此時不能表現出來，只好裝作感興趣的樣子，由謝蘊再給她講一遍當時的事。

唐嬤嬤在一旁聽著，不時地點點頭應和謝蘊的話。

“謝二少爺說的大體沒錯，我聽說工部侍郎家還丟了個女娃，便裝作打聽的樣子問他家周圍的鄰居，七拼八湊下來，我確定唐惜就是範侍郎家的姑娘。”

“可當時範侍郎的事傳的滿城風雨，幾乎整個京城的百姓都將那這件事當茶餘飯後的談資，我如何能將唐惜再送回去。”

“恐怕不止是這樣吧。”謝蘊忽然開口打斷了唐嬤嬤，“如果只是因為這樣，唐嬤嬤你大可以等幾年，等範侍郎家的事情銷聲匿跡之後再讓唐惜認祖歸宗。”

唐嬤嬤心下微嘆，還是說了實話，“好吧。其實是因為我覺得範侍郎家的事沒那麽簡單，唐惜大病之後就極為靦腆，膽子跟小兔子似的受不得驚嚇。若是範家的事好解決倒也罷了，可若不好解決，她一個孤女如何承受得住。”

謝蘊又問：“範侍郎家的事有內情？”

宋明珠也跟著好奇起來，她當時從0921那裏聽來時只顧著憐惜唐惜的原生家庭，沒追問裏頭的內情。

唐嬤嬤道：“我這幾十年雖一直在宮裏，但我和那些到了年歲就出宮嫁人的姐妹們還都保持著聯系，其中不少人在京中。細打聽之後，我發現範侍郎與其妻子雖貌合神離，但湊合著日子還能過得下去，再說京中貌合神離的夫妻不在少數，為何他們二人突然就過不下去，甚至把劍相向呢？”

“我找人詳細套了話，範侍郎家周圍的鄰居都聽到範侍郎的妻子在爭吵時一直痛斥範侍郎，說你對得起我嗎，這十年裏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嘲笑我蠢，你究竟安的什麽心，這種事情都敢做。你不怕被砍頭嗎，這之類的東西。”

“還有就是……”唐嬤嬤湊近二人，彎下身子壓低聲音說道：“最開始被吵醒的那戶人家，聽到範侍郎的妻子說，我替別人養了十年的孩子。”

宋明珠瞪大了眼睛，壓低的聲音裏是滿滿的震驚，“範詰將他妻子的孩子換了！”

唐嬤嬤起身，搖搖頭道：“可能，但不確定。這家鄰居的嘴很嚴，這消息是我好友她丈夫將人灌醉之後才套出來的，可信度有，但不高。不過，扯到這些，裏頭的水就太深了。許是我在宮裏待的太久，一聽到換子什麽的就肝顫，實在不想讓唐惜牽扯到這裏面。”

宋明珠道：“所以您就給唐惜取了名字，歸到您名下了？”

唐嬤嬤頷首，“本來是想著能保唐惜過安生日子，但現在看來，該來的總會來。”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們，不要小瞧了幕後之人。”唐嬤嬤的表情嚴肅起來，“我起碼將唐惜放在家裏兩年才將她歸到我名下，而後又過了兩年才將人帶出去，即使這樣還有人將唐惜與範家聯系起來，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

“還有這只鐲子。當初小惜送給宋小姐鐲子並不是早就打算好的，想來宋小姐也從未告訴過別人這鐲子的來歷，那他又是如何得知這鐲子是小惜送她的，還能仿造出個八分像的來誆騙小惜。宋小姐不妨從這只鐲子入手，可能會好查些。”

宋明珠點頭記下，又在屋裏待了會兒，等到快到正午時，惦記著回府保平安才起身告辭。

行至中途，馬車在拐彎時被風吹起了簾子，一道聲音忽然傳進來：“哇，這只狼的眼神真可怕，好似要將你我生吞活剝一般！”

聲音入耳，正握著那只仿鐲出神的宋明珠如被雷擊般抖了一下，電光火石之間，她回想起一件被她刻意遺忘的事。

“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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