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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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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華清宮(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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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

阿攸坐在房頂上哼著歌,翻過手心,一只小蜘蛛順著她的手腕爬到了指尖。

“下來,阿攸,坐那麽高會被NPC看到的。”

柳秋瑟右手按在背後的刀柄上,擡頭叫她。

阿攸撇撇嘴:“這種時候所有的NPC都在往梨園那個區域集中吧,不會有人註意宮城外面的。”

雖然這麽說了,但她還是乖乖地從房頂上跳了下來。

柳秋瑟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又一輪劇情快結束了,最好不要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

“太好了,終於要結束了,不能隨便打架的日子真的好無聊啊。”阿攸聞言,頓時笑逐顏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蘭瑾有沒有跟你說我們什麽時候動手?”

柳秋瑟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兩個人便都聽到了接近的腳步聲,原來是伏明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這個很少露面的明教話也不多,非常言簡意賅:“去晚了,梨園衣飾已經被其他人拿走了。”

“畢竟上一輪劇情裏讓玩家發現了這道具的妙用。”柳秋瑟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這樣一來,咱們就只剩下黑洞出現的那個混亂瞬間可以動手了。”

“我太討厭那些NPC了!”阿攸抱怨道,“好多次機會都被他們搞得白白浪費了,能不能先把NPC全都做掉啊?”

“別忘了,這裏又不是真的華清宮,你要是敢這麽做,引起了‘鬼’的註意,恐怕會直接被踢出去。”柳秋瑟毫不留情地彈了阿攸一個響亮的腦瓜崩,“外面應該已經有不少玩家了,不想活了?”

阿攸捂著腦袋訕訕地笑了兩聲。

柳秋瑟還握著刀柄,嘆了口氣。

她和阿攸一樣討厭被規則禁錮的感覺,不能違反設定的規則在約束玩家的同時,也對人機具有效力,反過來同樣是對玩家的一種保護,令她感到十分厭煩。讓她感到煩悶的事情還有很多,不光是漫長的劇情、處處受限的活動,看著那麽多玩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動,本身就很讓人反感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從玩家的死亡之中誕生的,但那種反感是生理性的,就好像人在廚房裏看到了蟑螂全家福一樣,並不會為螂丁繁榮而感到欣喜,只會很想發瘋。

玩家和人機不是同類,他們的夥伴只有他們自己。

也許人機也不是同伴……

柳秋瑟想起他們曾經親手淘汰的其他人機玩家,只有基礎的生理需求,反應遲鈍,像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只會一味重覆做出機械的反應,怎麽看也不能說和他們是同一類生物。

在這次劇情裏,雲流嵐被那個叫飛瓊的淩雪殺死了,再回到客棧時,也會變成那副呆呆的樣子,又要獵殺很多玩家來給他升級了,畢竟完全擁有智慧和感情的雲流嵐,才是他們認可的同類。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使是生死相依、福禍相共的隊友的死亡,也很少會令他們傷感與惋惜。

——這個世界對於他們來說幾乎全是異類。

越是想到這一點,柳秋瑟就越是厭惡玩家,但偏偏她又可以完全理解玩家的舉動,正因如此,他們的笑容、行為,幼稚的感情,自我感動的那些話,都令人感到抑制不住的惡心。

她向斜前方看去。

他們臨時找的落腳點是宮城之外莊園裏的一間小屋,離驪山後山很近,非常方便逃匿,原來的屋主是負責協助看護林木的農人,早就已經被處理掉了。此刻,蘭瑾就坐在小屋的回廊下面,靜靜地看著天邊的流雲。

冬日裏,午間的陽光並不算多麽強烈,但她跟著蘭瑾的動作擡起頭看向太陽時,還是感覺到雙眼一陣刺痛。

阿攸低頭逗弄著手臂上吐絲的小蜘蛛,伏明也坐了下來,大家都在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

連一絲風也沒有,世界如此安靜,好像生來就是這樣孤寂的。

同一片天空之下,宮城之內的太醫署中,此刻只有零星幾個人在值守。

盛宴在即,大多數人都心不在焉了,再加上現在的華清宮在禁衛的看守下猶如鐵桶一般,太醫署往日又向來太平,NPC們也放松了些許,自然沒有註意到,有人悄悄翻了進來,朝後院摸去。

咯噔一聲,門閂被往上擡起,緊閉的門被人一把推開,灰塵混合著陳舊紙墨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你確定是在這裏嗎?”

葉九溪小心翼翼地跟在祁雲縱後面,問。

“放心,我專業的。”祁雲縱從書架上抱下一摞薄薄的簿子來,“理論上來說,只要負責記載的人不偷懶,所有診治記錄都能查到。”

“萬一查到了也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名字怎麽辦?”葉九溪從他手裏分走一半簿子。

“之前藥堂的記錄隨便就可以查,這個可是只有太醫署的人才有權限拿到的。”祁雲縱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浪客行總不能一點線索都不給我們留吧。”

兩個人又把其他書櫃裏的簿子抱過來,勻了一些放回書架上的缺口處,整理了一下,讓幾個架子的外表看上去沒什麽不同,隨後飛快地溜出太醫署。

他們沒法離開各自的崗位太長時間,匆匆告別之後,就揣著簿子分頭回去了。藥堂離太醫署不遠,葉九溪回到自己的位置後,便立刻掏出簿子,藏在桌下,迫不及待地翻開。

“……”

翻了一會兒,他沈默了。

祁雲縱說自己是專業的,果然只是隨口一說而已,一串長長的記錄看到最後赫然出現“開元”兩個字,要知道現在可是天寶十三年左右,這要從哪裏開始翻啊,他根本就是胡亂拿的吧!

但是亂歸亂,葉九溪也沒辦法,只得認命地一條條翻找——萬一他手上這些簿子裏真的藏有鬼的姓名呢?

這些記載全是繁體字,十分稠密,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看了半天才弄明白,原來這裏的不單單是華清宮中的診治記錄,還有一些出診、問診和長安宮城中的記載,這才混在了一起。

“天寶十二年……快了。”

他的運氣似乎特別好,才看到第三本,就找到了接近的記載。葉九溪趕緊粗略地翻了一下後面的頁數,雖然字體又擠又小,但都還算清晰,沒有之前那種怪異模糊的現象。

他的心臟頓時狂跳起來,忍不住狠狠地攥了一下拳。

果然有門!

之前藥堂那條記錄的時間是哪天來著?只要對照一下,應該就有了!

因為怕NPC發現,他都是將簿子藏在桌下埋頭翻閱的,有些像上課時偷看小說漫畫的動作,此時伸出一只手去摸一旁那本有用藥記錄的冊子,準備對比,沒想到這一摸,卻摸了個空。

緊接著,他的手忽然僵住了,手腕處有一種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攀爬而上,葉九溪愕然擡頭,卻發現自己面前站著的人,竟然是付井儀。

然而,面前這個付井儀雙眼黑沈,面上了然、憎惡與輕蔑交織在一起,表情說不出的怪異,緊緊鉗住他手腕的力氣更是大到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右手便已經失去了知覺。

這個人不可能是付井儀!

“原來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的確聰明。”那個“付井儀”說,聽在葉九溪耳朵裏,卻更是毛骨悚然,因為那分明就是一個陌生的女聲,聽起來聲音柔美清亮,但語氣卻十分狠厲,更是詭異,“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休要打攪!”

那種冰冷的感覺蔓延極快,葉九溪幾乎半個身子都僵硬了,但他心中一片清明,知道這恐怕是正面撞上鬼了,剛要用左手抽出重劍,耳中卻聽到了前來換班的NPC的交談聲。

“付井儀”顯然也聽到了,但表情絲毫未變,相反,抓住葉九溪的手還更加用力,幾乎能聽到骨頭摩擦的咯吱聲,隨著“他”的動作,光線也開始扭曲,一片非常眼熟的黑色突兀地在腳下展開,強勁的力量開始將葉九溪向下扯去;同時,那本很可能記載著“鬼”的名字的簿子忽然無風自燃起來,書頁飛快地在幽藍色火舌的舔舐中卷曲。

是能將人吸進去的黑洞……它要毀掉線索!

眼看“付井儀”微微側過臉,看向NPC走來的方向,葉九溪心念電轉,在短短一剎,卻是放棄了抽劍反擊,不顧火苗灼燒,用力將左手伸向正在燃燒的簿子。

那顏色奇異的火也不知道是什麽火,手指還沒碰到的一瞬間就能感覺到鉆心的疼痛,讓人產生了好像皮膚骨肉都在融化一樣的錯覺,他咬死牙關,楞是一聲沒哼,一把扯下幾張書頁死死攥在掌心,以血肉隔絕烈火的焚燒。

下一秒,他就被黑洞卷了進去,消失在桌後,而那些散落在桌下的簿子,也被焚燒殆盡,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你是梨園的樂師?”藥堂管事便在此時走了進來,看到“付井儀”站在空蕩蕩的桌前,不禁發問,“來此何事?”

“身體不適,前來取藥。”

“付井儀”平靜地說,從外貌和嗓音上,都與真實的付井儀別無二致:“先前報備過了。”

“對,是有這麽個事。”管事恍然,很自然地遺忘了葉九溪的存在,“是該多安排幾個藥童了。”

另一邊,真實的華清宮內,葉九溪從半空摔了下來。

那詭異的火竟然沒有熄滅,他疼得滿臉冷汗,牙關咯咯作響,竟是已經說不出話來,眼前一陣一陣泛黑,只是還記得要握緊掌心。不知道過了多久,嗡鳴的耳畔才漸漸地響起了另一種聲音,眼前黑暗褪去,入眼就是一顆鋥亮的大光頭。

“啊,好了好了。”

行守把他扶起來,欣慰道:“沒事了就松松手,三個人楞是沒摳開。”

葉九溪順著他的話遲鈍地望向左手,那種鉆心的疼痛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消失了,他的左手依然緊握著,但看上去完好無損,沒有絲毫被灼燒過的痕跡。謝不若、祝靈正和飛瓊都在旁邊,擡頭是枯木梢頭彎月高懸,儼然是另一幅景象。

“行守,謝不若,祝靈正,飛瓊。”他艱難地說。

“哎,幹嘛呢,可汗大點兵?”謝不若應了一聲。

“……之前我都忘記了。”葉九溪把話說完,“好奇怪……完全想不起來你們不在。”

“沒關系,你也會被其他人忘了的。”祝靈正安慰他。

行守咳了一聲,示意祝靈正少說兩句,轉而給葉九溪介紹起真實的華清宮、輪回珠等前因後果來。一切講完之後,葉九溪感覺力氣也恢覆了不少,他坐起來,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緩緩攤開左手。

因為先前太用力,他的手指關節都已經完全僵硬,甚至有些變形,費了好半天勁兒才完全伸開,手心裏的幾張紙已經被揉皺成了一小團,但奇跡般地沒有被焚毀,只有邊緣微微焦黃。

“這是什麽?”飛瓊最急,“剛剛我們仨怎麽掰你都沒松手,是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快看看有沒有問題!”

“這裏面有鬼的名字。”葉九溪剛說完,剩下幾個人的眼睛都亮了,他又趕緊補充道,“但有很多人名,不知道哪個才是。”

“沒關系,至少有個範圍了。”行守說,幾人把紙小心翼翼地鋪平在地上展開,這才發現葉九溪所言非虛。

“一、二、三、四……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謝不若數完,嘖了一聲,“看來唐朝人的身體素質不太好啊,這麽愛生病。”

飛瓊洩了氣:“二十一個人裏面找到鬼的名字,怎麽可能啊。”

“還需要找點別的線索才行。”行守道,又看向輪回珠,此刻它光芒暗淡,顯然師襄並沒有在使用它,他們便也沒法化身方士進入裏世界,“算了,也急不來這一時,大家稍安勿躁。”

“李千馳他們也去太常庫找名字了。”謝不若說,“兩邊名單一對,又是梨園的人,又死了、或者說快要死了,那不就是鬼了麽?”

“李千馳?那完了。”葉九溪道,“這活兒應該讓裴洛川來。對了,你們見到過裴洛川麽,他人呢?”

“說來你可能不信,他在穿女裝。”行守沈痛道,“一時半會兒指望不上了。”

飛瓊問:“我們隊還有三個,你們在裏世界還剩下多少人?”

“你別說,這鬼抓人還挺平均的。”謝不若打量了一圈兒,發現了新大陸,“我們一共四個隊,現在每個隊出來了一個人,都留下四個人在裏面,還剩十六個……呃,如果師襄算人的話。”

也就是說,目前在裏世界有實體的一共還剩十八個人,這其中,去掉在大戰隊伍裏的仇非、衛山河、龍池樂、商陸,再去掉目前還在宮城之外等待赴宴的裴洛川和曲小蕨,便只有十二個人在“華清宮”中了,加上不能離開梨園的付井儀,其實只有十一個人能夠相對自由地進行活動,其中還有殷熾這種隨時準備做自己師門“叛徒”的倒黴鬼。

“燃起來了!”

謝不若一拍手,其餘眾人都投來疑惑的目光。

“什麽燃起來了?”行守問他。

“你看,一共五個隊,每個隊現在都有一個人在外面了,也不知道下一個被扔出來的會是哪個隊的人!”謝不若慷慨激昂,“這要是自己隊伍裏的人出來了,豈不是輸——”

他話音還沒落,祁雲縱便從天而降。

“——豈不是贏了!”謝不若緊急改口,“說明這個隊伍給鬼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幾個人無語地看著他。

總之,緊接著葉九溪,祁雲縱也被鬼驅逐出了裏世界。

他和葉九溪還不太一樣,是完好無損出來的,肉眼看上去什麽外傷都沒有,意識也很清醒,甚至在了解了目前的狀況之後,堪稱興高采烈。

他確實是專業的,第一輪劇情裏再怎麽說也接觸過太醫署的那些東西,膽子也大,根本就沒回工部那邊,直接在路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就開始翻,很快變一目十行地翻完了,確認了自己手裏沒有今年的記載。

其實,這個時候,“鬼”已經在去找他的路上了,可惜祁雲縱的行為模式半點邏輯也沒有,“鬼”在工部撲了個空,還是在掉頭回藥堂的路上,才堵住了要回去找葉九溪一起看記錄的祁雲縱。

“很搞笑,它竟然偽裝成李千馳。”祁雲縱吐槽道,“一點也不像。”

“是因為李千馳的身份可以在宮裏走來走去吧。”行守說,“既然不像,你是怎麽被抓住的?”

“我就沒跑。”祁雲縱理直氣壯,“你都不知道那個黑洞出現的速度有多快……怎麽說呢,感覺它確實是有點急了。”

他話鋒一轉,神采飛揚道:“不過這是好事啊!鬼急了,先趕葉九溪走,再趕我走,這就說明我們的思路完全正確!接下來就等其他人的好消息了!”

“可是聽你們的描述,去找名字的人不太靠譜啊。”飛瓊嘟囔道,“真的能在第二輪劇情結束之前找到嗎?”

“第二輪劇情找不到還有第三輪啊,不著急,大不了和這個鬼慢慢耗。”祁雲縱說。

“沒有第三輪了。”

一直沈默的祝靈正突然說。

他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聲音很輕,結合語意,在當下的環境裏,確實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行守幹笑了兩聲,也附和道:“確實,鬼已經知道了我們在尋找名字,一旦被發現,立刻就會毀掉記錄,雖然九溪反應快留住了一些,但它應該會更加謹慎,不會再給其他人這樣的機會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祝靈正卻說,“沒有第三輪了,劇情,要結束了。”

“噫……”

飛瓊抖了抖肩膀,試圖甩掉背後爬上的惡寒感:“別仗著自己是衍天宗就裝神弄鬼的,有話趕緊說清楚啊!”

“我沒有裝神弄鬼。”祝靈正認真地說。

“……沒讓你優先解釋這個!”

被一群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祝靈正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是剛剛才發現的。”

他拿出玉女守門,仙女禦鹿抱光,燭火輕輕搖晃著,無風自動,忽明忽暗,十分微弱。

“剛剛葉九溪看上去好像受傷了,我就想奶他一口。”祝靈正說,“然後,我感覺……”

不用他說完,幾個人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心頭都是重重一跳!

鬼在裏世界,真實的華清宮目前看來是沒有任何危險的,自然也沒有用到技能的機會,他們之前連鬥地主都玩起來了,並沒有多麽在意這一點。

但現在,經祝靈正這麽一說,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開始試驗自己的門派技能。

“……我很累,讀出技能會讓我感覺非常疲憊。”祝靈正把話說完了。

謝不若握著他的絕地天通刀,手心裏都是冷汗。

他和祝靈正的體驗幾乎完全相似,即使勉強揮刀,刀氣的積攢也是十分緩慢,有一種平時隨隨便便用出的招式現在卻必須竭盡全力的無力感,就像一個健全的成年人忽然垂垂老矣,對歲月的流逝卻沒有絲毫察覺。

祝靈正有一點說錯了,這不是單純的累,是生命力正在緩慢地枯竭,像洶湧的潮水一朝退去,就會露出其下幹裂的灘塗。

“我沒有感覺到有多累。”祁雲縱卻說,“但是有點兒放不出技能了,怎麽說呢……像是沒藍了。”

“我也差不多。”葉九溪點頭,“有一種兵器不趁手的感覺。”

飛瓊急忙問:“你們出來得比較晚,跟這個有關嗎?那是不是出來得越晚越好?”

“恐怕不是這樣。”行守卻說。

他表情嚴肅,嗓音發緊,問眾人:“……你們還記得進入裏世界的感受嗎?”

謝不若當然記得。那種魂魄離開身體的抽離感,在進入裏世界之後就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議的融洽感,讓他感覺自己似乎和一切事物相融了,好像他們就是這個世界本源的一部分。

但現在想來,也許,他們真的就是裏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說,他們身體中的一部分已經變成了裏世界!

那龐大而細致、幾乎縮影了一整個宏偉時代的華清宮,怎麽可能單憑一個死去的梨園中人便能一手構造?為什麽玩家們第一輪劇情就開始制造混亂,但鬼仍然留下一部分人在華清宮中?是什麽支撐著裏世界有條不紊、一遍一遍地運轉?

“所以,劇情要結束了。”

祝靈正說,就像單純地陳述事實那樣。

“因為留在裏世界的那些人,他們的生命力,可能不足以再支撐華清宮重啟一輪劇情了。”

這個結論非常震撼,但沒有人出聲反駁。

大家都不是真傻子,結合自己的情況,都能想通。

——無論是什麽東西,只要運動起來,都必須有能量的支持。就連鬼,在傳統古典的觀念裏,也被認為是有“魂氣”或者是由於“三屍”才能存在於天地之間的。

而在第五天,幫助鬼構建並重啟整個裏世界的,恰恰就是他們這幫被投放進來的玩家的生命力。正因如此,鬼才能容忍玩家們“興風作浪”,直到突破某種忍耐標準才會將他們趕出裏世界。

恐怕玩家們只要存在於華清宮中,就會在無形中為它提供運轉下去的養分,想必這便是鬼沒有對玩家們痛下殺手的原因之一。

更恐怖的是,那些還在裏世界的玩家,作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連自己的存在都被納入到了世界規則的運行之中,根本無從發現這一點!

玩家們越是謹小慎微,便越符合鬼的心意,除非是像行守這樣身份讓鬼感到棘手的,或者是謝不若、飛瓊這樣鬧得華清宮雞犬不寧的,再或者祝靈正、葉九溪、祁雲縱這樣接觸到了鬼的真實身份的……而他們這些已經被鬼驅逐出裏世界的玩家,又會因為機制被其他人遺忘,這樣,還留在裏面的玩家,即使察覺到似乎有減員的情況,也可能會因為忌憚而變得更加小心,在不知不覺中,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最終成為華清宮的養分。

這個機制,有些像會為玩家編織幻境的綏夢山,但華清宮和綏夢山不同,它有著很無解的一點——只有在華清宮內,玩家們才能真實接觸到鬼,更加方便找到鬼的身份;但同時,只要身在華清宮,就會被不斷地汲取生命力!

第五天的可怕之處,終於出現了。看似沒有時間限制的寬松規則,實際上卻潛藏著如此恐怖的殺機,如果玩家們一直寄希望於下一輪劇情,只怕會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死亡。

到底什麽才是生路?

“可、可是我看他們很健康啊?什麽事都沒有啊?”飛瓊急道,“這個影響大概什麽時候才能出現,他們自己能察覺到嗎?”

“不清楚,現在沒事,但可能之後er的一下就死了。”祝靈正認真回答。

飛瓊就算再著急,這會兒也有點無語了:“你說得好淡定啊,你隊友也在裏面吧……”

謝不若看了祝靈正一眼,忽然想到了之前隱隱擔心的那個問題。就算有玩家為華清宮提供生命力,那也得由鬼牽頭動手吧,而鬼又占用了師襄的身體,真師襄還在不停地使用輪回珠……師襄的情況,估計只會比他們更糟糕。

“我也很著急,但是沒有什麽好辦法。”祝靈正說。

他當然沒有表面上那麽淡定,早就已經開始坐立難安了,只是大家不太熟悉他的脾氣,看不出來而已。

“沒事,大家先冷靜一下。”行守說。

一直以來,他都扮演著相對不怎麽引人註目的形象,但是在這種時候,就顯得格外穩重,自帶一種沈緩的氣質,一開口,所有人便望向了他。

“我們也不是什麽都做不了的。”行守道,“無論是這裏的華清宮,還是裏世界,都屬於第五天的範疇,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在外面成功指認出了鬼,第五天一樣可以直接結束。”

“可是我們和裏面的人不一樣,不能去找線索啊。”飛瓊道。

謝不若一拍手:“葉九溪不是帶出了一份名單嗎?”

“可是,這名單上有二十一個人。”葉九溪低頭看了看手裏皺皺巴巴的書頁,“這段時間內華清宮中所有去太醫署看過病的人,都被記錄在上面了。如果只有梨園的人的話,那我們倒是一下子就可以判斷出誰是鬼了。”

“但是裏面的人也會去翻太常庫的名錄啊。”祁雲縱卻說,“你們不是說咱們可以出魂進裏世界麽?就跟在他們身邊,一旦看到太常庫和這份名單上重覆的名字,基本上就可以確定是鬼了吧。”

行守點頭道:“不僅如此,我們只是沒有實體而已,一些基本的情報搜集,應該還是沒問題的,甚至要比其他人來得方便。而且,名字本身就是一種線索。”

——只是名字,就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了。

“我們現在所了解的鬼,都有哪些特征?”

“是梨園的樂師,生過重病。”葉九溪說,祁雲縱補充:“甚至已經死亡。”

“是一名女性。”祝靈正說,“我在井水的倒影中看到過她,雖然很模糊,但能看到是一張年輕女性的臉。”

飛瓊想了想:“非常在意梨園宴的舉辦,可能有完美主義強迫癥。”

謝不若則說:“手指非常長,指尖有很厚的繭。”

這是他被追殺時發現的細節。

這些特征,都可以用來做第一輪線索的排除。祁雲縱精神振奮,拿過名單就開始念:

“田三,俊王子,崇馬奔,耿飛,雲爾朱……”

“俊王子?這是人名?”行守聽得一頭霧水,從他手上要來名單一看,什麽俊王子,分明就是田三俊、王子崇。

好不容易把進度條推到這裏,最後如果因為名字斷錯而失敗,那也太冤了。幾個人頭對著頭研究了一會兒怎麽斷句,最後得出結論,二十一個人的名字分別為:

田三俊,王子崇,馬奔,耿飛雲,爾朱歸誼,宋蔚之,羅喬玉,倪瑩,高力壯,寧秀,齊軒,阮玨,洪大懿,郭庚瑞,林光煜,武英,公雲澈,仆固從華,尤小虎,樊應黎,移力順。

其中,像爾朱、仆固和移力這樣的姓氏一看就是鮮卑或者突厥的外來姓,胡人的長相和漢人差別還是很大的,而根據祝靈正的回憶,雖然它當時在井水中的倒影十分模糊,但仍然可以確定,鬼是一名漢人女性。

而剩下的名字中,有很多名字非常男性化,也可以一並排除掉。

最後,就是比較難分辨性別的名字和女性名字了。

一番排除之後,大家最終圈定了這幾個比較有可能屬於“鬼”的名字:

耿飛雲,宋蔚之,羅喬玉,倪瑩,寧秀,阮玨,武英,公雲澈。

“我覺得,也不能排除一個女孩子叫做高力壯的可能性吧……”祁雲縱沈吟道。

“你說得對。”飛瓊讚同道,又把最後那個“樊應黎”添了上去。

“不是,我是說那個高力壯。”

“你沒說。”

謝不若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鏡,做推理狀:“如果再進一步看的話,我覺得‘耿飛雲’‘宋蔚之’‘公雲澈’這三個名字更可疑一些。”

“為什麽?”葉九溪好奇道。

“因為這三個名字很高大上,符合古風小說的起名規則。”

眾人無視了他,行守對祁雲縱和葉九溪說:“你們還記得當時被模糊掉的人名大約是幾個字麽?”

兩個人著實冥思苦想了一會兒,葉九溪才不確定地開口:“墨痕不大也不深,應該是兩個字,或者是筆畫很少的三個字?”

祁雲縱點了點頭:“是的,筆畫肯定不算多。”

“那宋蔚之、公雲澈和樊應黎可以先排除了。”飛瓊用炭筆劃掉三個人的名字,“耿飛雲和羅喬玉雖然也是三個字,但筆畫也不算很多,暫且先留著,這樣一來,就只有六個人了。”

耿飛雲,羅喬玉,倪瑩,寧秀,阮玨,武英。

鬼,很大概率就在這六個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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