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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駕鶴西去骨遺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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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駕鶴西去骨遺臭(二)

庾三娘張口含住餃子,嚼了兩下,吞下。

既不矯情也不扭捏。

陳潤之笑了笑,又去夾青菜。

油潑過的青菜,約有指長,上面還滴了不少酸醋鹽料,陳潤之用筷子夾住菜葉頭尾,用碟子接著送到她唇邊。

他真的很會照顧人,體貼周到,這些仿佛刻在他骨子裏,成了他的本能……

這是照顧陳六養成的習慣嗎

可據她所知,這些年陳潤之一直在各地奔波,他親手照顧陳六的時候少之又少。

庾三娘楞楞地看著陳潤之,忘了張嘴。

陳潤之也不催她,耐心地等待著。

他溫眸含笑。

明明是一只長了獠牙的巨齒老虎,明明是一條能捅破天的巨蟒,卻如此溫順乖巧……像被馴養過一般……

被馴養過!

大周朝誰敢‘馴養’陳潤之!

庾三娘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眼前浮現之前他站在庭院裏,滿眼寂寥的模樣,浮現他在王府地牢裏,苦苦掙紮的模樣……

心裏的古怪像藤繩一樣瘋狂攀爬滋長,庾三娘仰望著陳潤之,不禁陷入沈思。

他四歲就被趕出家門,拜在南陽子門下……長到十歲……十歲上戰場……

才十歲,他就毅然決然地投進戰場……是什麽促使他憋著一股氣,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這段輝煌的背後,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她不願意揭開他的舊傷疤,但如果是膿瘡呢就必須撕開傷口,把裏面的膿包液擠出來……只有這樣,他的傷口才有可能會愈合……

庾三娘忍不住伸手緊緊地抓住陳潤之拿著筷子的手,“陳潤之,南陽子都曾讓你做了些什麽”

聞言,陳潤之沈穩的目光開始動蕩不定,一直平和安寧的臉龐也隱約有扭曲變形的趨勢,“你問這個幹什麽!”

庾三娘用勁攥緊陳潤之的手,眼裏流露出真摯的憐惜和疼愛,“我想知道過去的你,想了解過去的你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我想知道這些,是因為我想和你共度餘生。”

共度餘生

這句話狠狠地撞擊在陳潤之的心口上,陳潤之呆了一瞬。

他呼吸漸漸凝重起來,他仔細地打量著庾三娘,像在辨認這句話的真假。

許久後。

陳潤之慢慢冷靜下來,他點了點頭,輕聲道了一個'好’,“……你陪我共度餘生。”

“你想知道南陽子曾讓我做了些什麽?”陳潤之的聲音十分沙啞,帶著孩童才有的茫然和脆弱,“南陽子讓我伺候他起居。”

陪聊,陪吃,陪喝,陪睡的那種……

陳潤之喉嚨裏發出短促又倉惶的模糊笑聲,他漂亮的眸子裏有血紅霧氣在翻滾攪動,像有巨龍在其中吞雲吐霧一般,“我的師父啊。”

“陳潤之……”

庾三娘閉上眼,她後悔了,她不該這樣不管不顧地,硬要扯開他的傷口。

強穩住紊亂的心神,庾三娘將銀針紮進陳潤之虎口處。

手上尖銳的刺痛喚醒陳潤之接近崩潰的神智,對上庾三娘擔憂的眼睛,陳潤之繼續扯著僵硬的唇角,“他讓我伺候他吃飯,睡覺,洗澡,更衣……”

庾三娘感覺自己的心'咚’地一下落到無底深淵,臉刷地變得雪白。

兩人四目相對。

陳潤之閉上眼,喃喃道:“他明明教導我,自己的事要自己做……為何他卻硬要我伺候他……”

僅僅是伺候起居嗎

僅僅是這樣就能讓無比依戀他人的陳潤之毫不猶豫地離開照顧他六年的師父,義無反顧地投入九死一生的戰場

庾三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名留青史的南陽子,竟然是個癖好褻瀆男童的浪蕩人物……

庾三娘面色蒼白,唇角微微顫了顫。

“庾三娘,你會不會,嫌棄我……”陳潤之突然問道。

庾三娘偏頭望去。

秋陽下,他俊美的容顏像渡了層金紙,不,他整個人都像變成了一層金紙,唇角還掛著笑容,說不出的淒慘。

庾三娘心中大痛,否認的話脫口而出,“我不會!”

我不會傷害你!

陳潤之定定地凝視著她,忽而璀璨一笑,“他沒有碰到我……我小時候很聰明,懵懵懂懂地察覺到他的意圖後,偷偷地藏了起來,他找不到我……”

庾三娘一楞,旋即不由苦笑出聲。

陳潤之自小便聰明,又是近身伺候……只怕伺候了一兩次就察覺出不對了。

五十年前,南陽子已是名揚四海的大家。

小小的陳潤之想要躲開他的魔爪……只怕吃了不少苦頭……

“陳潤之,過往……都不是你的錯。”庾三娘抿著幹澀的唇角,她這時才知道語言的蒼白無力,仿佛說什麽都是枉然。

聞言,陳潤之目光微微動了動。

他的生活沒有過往……只有將來。

將來,他有她。

陳潤之把菜往她嘴邊遞了遞,“你先吃菜。”

庾三娘‘嗯’了一聲,“你也吃!"

庾三娘邊說邊將筷子往他唇邊推。

只顧著別人,卻總忘了自己。

庾三娘眼眶微紅,拔了他手上的銀針,她望著陳潤之,肅然承諾道:“陳潤之,以後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所以,你不要怕。

陳潤之心頭一震。

目光落到筷箸夾著的青菜上,陳潤之的心'咚咚’地亂跳。

“庾三娘。”

陳潤之輕聲呢喃,像吃什麽珍饈似的,極享受地張口咬住青菜梆子,細細嚼了好幾下,咽了下去。

“你要記住你對我的承諾。”

你既然承諾了,你就不要忘……

你若是忘了……我會千方百計地叫你記起!

他吃飯的動作,優雅中透著幾分莊重。

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腌臜事,陳潤之會是怎樣的呢至少不會是現下這樣,像一潭波瀾不驚的深井……要知道,今年他也不過才二十二歲!

陳潤之又給她夾了一個餃子。

庾三娘望著面前的筷箸,心情十分覆雜,方才因為憐惜他,心裏軟成水……一時之間,她倒忘了,這筷箸她剛剛用過。

庾三娘垂頭咬住餃子。

擡頭見他唇上染了些許的醋液,拿起放在桌角的帕子,輕輕為他擦拭。

陳潤之卻突然放下筷箸,猛然伸手捧住庾三娘的臉,俯身湊近庾三娘。

他目光犀利如劍,像是也想把她剝開,也讓她毫無保留地攤在他眼前似的。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滑過她的臉頰。

陳潤之偽裝得再好,被馴服得再溫順,也掩蓋不住他是頭食肉動物的事實……

庾三娘不由打了個激靈,她今日可真的是在拔老虎的胡須,也不知陳潤之會怎樣收拾她……

庾三娘咬著唇角,閉上眼,等待懲罰。

……卻有滾燙的吻像羽毛落在湖面上一般,落在她的額頭,眼瞼,和敏感脆弱的頸部。

陳潤之嚙咬的力道漸漸加深,仿佛下一刻就能將她脖頸咬出兩個洞來……

庾三娘呼吸一促,猛地伸手推開他。

陳潤之猝不及防地被她推開,跌倒在剛鋪好的矮榻上。

庾三娘剛想跳下矮榻。

陳潤之卻比她更快,一個瞬間挪到她跟前,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他想靠她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她竟然伸手推開他

陳潤之面上一陣恍然,他把自己剝開,血淋淋地攤在她面前,可她卻一把把他推開。

“為何”陳潤之強忍著慍怒。

“你咬疼我了。”庾三娘沈默了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聞言,陳潤之愕然,撇眼望去,庾三娘嬌嫩的脖頸上一片清淤,像是被重物撞傷了一般。

陳潤之倒吸了口涼氣,隨即他捉住庾三娘的手,苦笑道:“對不起……我以後會註意。”

庾三娘不由長長吐了口氣,她淺淺一笑。

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道歉,改正,這就足夠了。

拾起被他放在桌上的筷子,庾三娘面色淡定地為他夾了個餃子,臉上卻不受控制地升起兩團淺淺的紅暈,這個筷子,她剛咬過。

陳潤之如灰燼般黯淡無光的眸子剎那被點燃,張口咬住水晶餃子。

......

粉墻灰瓦,木柱青磚。

君圃山莊的屋瓴不似穎陽王府,建造得那樣精致巍峨,雄偉壯觀。

山莊裏最高的閣樓也不過才兩層,一個月來,鄭媽媽,吉祥等人各司其職,山莊裏的一切都進入正軌。

陳潤之把練兵的事交給曹雄,把訓練死士的任務交給季仲,和庾三娘在南面的書房閣樓前曬書。

一本本書被攤開,曬在陽光下,兩人忙活了半日,正歪靠在同一張榻上,曬著暖陽看書。

磨合了兩三日,庾三娘和陳潤之之間,相處得越發好了。

蒼術跑來回話,“小姐,梅公子帶著人運來幾車馬鈴薯,還運來另一種新物種。”

蒼術曾是庾秉淳的小廝,出庾府時,庾三娘將他帶出,如今他成了庾三娘手下最得力的外院管事。

聞言,庾三娘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馬鈴薯被挖出來了!

上次,梅堯臣小心翼翼地運來一板車馬鈴薯的藤條,她還以為沒種出來呢。

放下書,庾三娘站起身來。

陳潤之也放下書,跟在庾三娘身後起了身,“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庾三娘頷首。

如今,她已承認陳潤之無時無刻都在她身邊這個事實。

兩人連袂而來。

北院的庭院裏放著十簍子土豆和八簍馬鈴薯,院子裏擠滿了人,下人嘰嘰喳喳的,興奮激動得吵鬧不休。

梅堯臣帶著十幾個皮膚黝黑的老農站在簍筐前,他面色雖然平靜,眼裏卻隱有激動的亮光閃爍。

庾三娘和陳潤之一起走進院子。

下人們自覺地給他二人讓開一條道。

終於種出來了!

庾三娘走到簍筐前,探手拿起一個圓狀的馬鈴薯,在手裏墊了墊,覆又轉到另一個簍筐面前,拾起一個長條狀的紅薯。

庾三娘淺笑著點了點頭,看向梅堯臣。

梅堯臣曾經也是個能讓妖精一見傾心,並以生相許的儒雅書生,如今,他曬成了黑木炭,妖精見了他,只怕避之不及。

庾三娘對上他激動得略微發紅的眼眶,輕輕頷首。

她曾說過,只要他能帶著人種出紅薯和馬鈴薯這兩個物種,以功抵過,她就當羅子敷和梅夫人從未犯過錯!

梅堯臣見庾三娘點頭,半年來持之不懈的努力得到承認,他不由濕了眼眶。

院子裏氣氛正好。

吉祥突然跑了進來,她滿臉驚喜道:“姑娘!玄機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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