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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長風蕭蕭渡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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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長風蕭蕭渡水來

拖著沈重的身子步行十幾裏,申時末,一群人終於到了青瓦白墻連成一片的山莊。

山莊周圍擺著一些陶瓷桶,桶裏裝著混雜著腐葉的黑色沃土。

望著山莊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和打開的狹小角門,前來探路的幾個士子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些許躊躇。

他們都是名門士子,不能從角門進府,也不好親自上前敲門……幾人正猶豫間,聽到‘啪啪'的兩道鞭子抽空響聲。

“我說各位,這是等著誰來給你們叫門呢”郭少旌甩著鞭子嗤笑道。

幾個士子被他一句話懟得滿臉漲紅,探路的就他們幾人和郭少旌,他們不上去叫門,難道還讓京兆小霸王去叫門不成

郭少旌睨了眼後面彎道上扶著白須老頭過來的褚玄機,心裏浮起庾三娘那張顧盼神飛的小臉,他有些煩躁地甩開鞭子,皺著眉沖山莊朗聲喝道:“莊子裏有沒有人爺遠道而來,怎麽還不出來迎接!”

大門應聲而開。

朱紅色中門大開,一身靛藍色薄襖的梅堯臣領著十幾個打著綁腿、穿著白色短褂的莊稼漢迎了出來。

“貴客遠到而來,梅某不曾遠迎,失敬失敬!”梅堯臣不卑不亢地沖郭少旌行了禮,目光落在轉過彎道來到山莊前的褚玄機身上。

郭少旌見狀哼了一聲,挑眉和梅堯臣對了一眼,利落地翻身下馬。

莊稼臉上真誠的笑容感染了疲勞不堪的士子們,士子們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氣氛一時十分融洽。

舉目四望,到處都是翻新的泥土,陶瓷桶裏的泥土混著腐爛的枯枝和牛糞,泥土氣息飄散在空中。

褚玄機心下略安,迎向朝她疾步行來的方臉男子。

氣質儒雅的方臉男子,正是庾三娘手下的第一管事梅堯臣。

再次與梅堯臣相遇,範雲眼裏閃過一抹困惑——梅堯臣是庾府的管家,他不是應該在庾府嗎怎麽會出現在定陵

擡頭望去,黑色匾上題著兩個字形渾圓,意蘊瀟灑的大字——君圃。

君圃。

庾玉君。

這三個字毫無征兆地滑過心頭,範雲呼吸一滯,真的會這麽湊巧

另一邊,梅堯臣已快步穿過眾人,走到褚玄機面前。

梅堯臣恭敬地沖褚玄機拱手行禮,“見過玄機夫人。在下姓梅,乃是這座山莊的管事,還請夫人移步,進山莊休整幾日。”

褚玄機掃了眼他身旁肌肉虬結的莊稼漢——這些莊稼漢未免也太過於壯實了一些。

褚玄機略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梅管事,不知褚某可否有幸能見到山莊貴主褚某想當面向貴主道謝。”

褚玄機說得十分鄭重。

梅堯臣沈思了片刻,亦鄭重回道:“我家主子不在此地,但她已收下您的帖子,並回信讓我好生招待您…...”

梅堯臣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褚玄機,“夫人,請先進山莊休息一下,待您看完寫封信後再找梅某問話,梅某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梅堯臣的目光坦然,語氣真摯,語句合情合理,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褚玄機接了信,微微頷首,“那就請梅管事代我向貴主道一聲謝。”

梅堯臣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望向褚玄機身後的三人,“荀大家,陶山長,請!”

這人居然知曉陶弘和荀淑的身份……徐靈素擡眸打量著梅堯臣,見梅堯臣望過來,她忙垂眸隨著褚玄機提步跨進了山莊。

院子裏整整齊齊地擺著幾百個二人才能合抱的陶瓷桶,七八個粗布麻衣的婆子侯在一旁,見眾人進來,滿臉笑容和眾人打招呼。

“我家主子打算試種一種新的品種,”梅堯臣對褚玄機的態度十分恭敬,“肥沃的土,貧瘠的土分次裝進桶裏,做對比試種……之所以沒能出門遠迎,是因為剛收到夫人帖子時,梅某正領著眾人在外面挖土。"

桶裏的土質與山莊外桶裏的土質果然不同。

褚玄機暗自點頭,她以前也這樣試種過草藥,莫名的,褚玄機對這一日之間拔地而起的山莊多了一絲熟悉感。

一行人在君圃裏安頓下來。

褚玄機盥洗一番,換上一身尋常布衣,坐在椅子上看信,徐靈素散了頭發,坐在榻上,用剪子剪去多餘的燈芯,讓屋子更亮堂一些。

回頭卻看到燭光下面色有些怔怔的褚玄機。

褚玄機手裏攥著那封信。

那是今日遇到的梅管事給她的信。

心裏寫了什麽能讓褚玄機這樣失態徐靈素心下一緊,她按捺下躁動的心,款款走到高幾旁給褚玄機倒了一杯熱茶。

褚玄機不是講究精細的人,她不愛用暖爐,只喜歡在睡覺之前捧著熱茶暖暖手。

徐靈素見過庾三娘雙手捧茶的模樣,姿態,神情兩人相似得像母女一樣……酸辣無比的氣息直沖心房,徐靈素拼命抑制住暴躁的內心,蓮步輕移,走到褚玄機面前,雙手捧上熱茶,“夫人,熱茶來了。”

褚玄機徑直搖搖頭,並沒有接茶盞,她還沒從手中信箋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這座占地兩百畝的莊子是庾三娘的私產!庾三娘正在試種一種能畝產千斤的物種!

手不自覺地捏緊,褚玄機臉上漸漸浮起一絲狂喜,若真是這樣,何愁世人食不果腹

徐靈素等了許久也沒有得到回應,她微微擡頭,發現玄機夫人正用一種愛憐的目光望著手中的信……

這是誰的信

徐靈素悄悄側身……信上的'三娘'二字像一柄利劍刺入眼眶,徐靈素下意識閉眼,心裏一陣陣發涼。

玄機夫人心裏只有庾三娘……難道自己做了這麽多,還不值得她看一眼嗎

徐靈素臉色發白,她緊緊咬著唇,緩緩睜開眼,望著對她變化毫無察覺的褚玄機,眼中厲芒一閃。

茶殼歪斜,茶杯裏的茶水潑出來,滾燙的茶水從手上滑落,徐靈素經不住哀叫了一聲。

她的聲音終於驚動了褚玄機,褚玄機見她被茶水燙傷,急忙站起來,一手把著她的手肘,一手握著她的腕,想要扶她坐下,“快坐下,我給你上藥!”

徐靈素卻固執地捧著茶杯不松手,直到茶水浸濕了褚玄機手上的信紙,她才勉強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夫人,您的茶……要冷了。”

在睡前用熱茶盞來暖手,沒想到徐靈素連這些細節都留意到了。

褚玄機心頭一震,被她這樣的舉動,這樣的話震住,褚玄機心裏發燙,她動作輕柔地扶著徐靈素坐下,“你別動,我去給你找藥膏。”

信紙被茶水浸濕,褚玄機將它平攤到桌案晾著,轉身去取藥膏。

徐靈素見她轉身出了屋,眼神快速地掃過信紙——庾三娘來信將蘇府的現況講了一遍……沒想到庾三娘只花了幾日的功夫,居然就將蘇府掌握在手中。

徐靈素心裏一抖,望著那封信的目光就像看到什麽鬼怪一樣駭然。

深吸了幾口氣,徐靈素勉強穩住心神,她正準備往下看去,門外響起腳步聲,她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模樣。

褚玄機進了屋,先給徐靈素上藥。

“以後一定要小心一點。”褚玄機眼神溫和,動作輕柔。

徐靈素望著這樣的褚玄機,心裏不僅不覺得舒坦,反而更加難受——她想要得她一句關愛,需要付出庾三娘十倍百倍的努力,憑什麽

上了藥,兩人的關系親近了不少,褚玄機特意留下徐靈素,當夜兩人同榻而睡。

第二日,兩人盥洗了一番,換上梅堯臣派人送來的幹凈衣衫,去了山莊大廳。

大廳用紗帳隔開,分作外廳和裏屋。

從紗賬的縫隙裏,徐靈素看到正對著熱菜熱飯、抹淚痛哭的士子,她心裏不屑,微微撇嘴。

褚玄機目不斜視地進了裏屋,從惡狼嘴裏死裏逃生,一路徒步而行,疾病困擾,饑寒交迫,在快要絕望時遇到會醫術的自己,在力所不逮時遇到君圃山莊,一波三折,這幫曾經嬌生慣養的士子,他們需要發洩。

裏屋裏置有三桌飯菜。

陶弘和荀淑二人一桌,範雲和郭少旌一桌,梅堯臣獨坐一桌。

正推杯換盞、唏噓感慨的陶弘、荀淑二人見褚玄機進來,點頭示意。

褚玄機微微一笑,掃了眼涇渭分明的郭少旌和範雲二人,帶著徐靈素去了梅堯臣那一桌。

……對面的青年男子,皮膚偏黃,五指纖長,眉目之間有一股書卷氣,多年從文的人……按道理,他應該去陪坐陶弘和荀淑才對,舍去陪兩個大家的機會來陪褚玄機……徐靈素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梅堯臣。

梅堯臣並沒有註意到徐靈素,他先給褚玄機敬了酒,等褚玄機動了筷子,招呼他上桌,他才坐下動筷。

不像是招待客人,更像是歡迎主人……褚玄機的態度變化更是明顯,昨日來時,褚玄機還對這座山莊十分戒備,今日居然就能坦然接受梅堯臣的恭敬。

徐靈素看得分明,一雙妙目裏亮光連閃。

眾人正吃得熱鬧,庭院裏傳來一陣吵鬧聲,不一會兒滿臉煞氣的蘇懷忠沖了進來,指著褚玄機,生無可戀地咆哮著,“大嫂!你是不是要我死!”

蘇懷忠眼底的濃稠的恨意讓徐靈素心神一動,庾三娘掌控了蘇府,最恨她的人,除了蘇懷忠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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