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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開往1984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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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開往1984的火車

寧市,威嚴森然的六監大門正徐徐敞開,又一朝犯人刑滿釋放。

監獄大門的鐵輪滾擦過地面,爆破出刺耳聲響,群蟬攀附在高聳的樟樹上,被這動靜驚起一陣喧囂。

林夏青唇角微噙,走出這關了她三年之久的牢籠,臉上笑意很快又被八月刺眼的陽光熨平。

入獄前,她是寧市商場上出了名的鐵血娘子軍,幾乎把職業經理人這個身份做到天花板,多少實業大老板不惜重金挖墻腳。寧市最豪華的五星酒店頂層,就有一間公司常年為林夏青預留的高級套房,那裏可以俯瞰整個寧市最繁華的夜景,一旦業務談得喝紅了眼,林夏青少不得直接在客房裏紙醉金迷地歇上一宿。

當初有多風光,如今就有多落魄。

被人陷害後,林夏青名下幾套地理位置優越的房產悉數被抄,現在唯一想去的,只剩十餘年沒回過的老家了。父母已經走了二十來年,林夏青連他們的樣子都不太記得了,老宅的模樣卻是刻骨銘心地烙在心上。而且年紀越上來,老宅在記憶中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了。

窮,那地方太窮了,窮得歷來不把女子當人,是可以隨意交易買賣換彩禮的牲口。窮字這把刀在童年林夏青的心上捅出了好多洞,只有她知道,當初自己是多麽努力才從老家的泥淖裏爬出來,期間辛酸苦楚,遠非常人能道。

那個她發誓永生永世都不要再回去的魔窟,沒想到,現在又要回去了。

十幾歲赤手空拳出遠門打拼,三十幾歲孑然一身返鄉。到頭來,老宅成了她最後的避風港。饒是林夏青這幾年已經心冷如鐵,可一想起那地方,她還是有些怵。

老家有一趟慢似龜孫的綠皮火車可以直達鎮上,林夏青上火車前告訴自己,那些對她不好的惡人們已經一個個報應離世,就連她小時候最怵的二叔也走了,老宅屬於自己的部分,現如今她完全可以自己做主。那裏已經沒什麽好怕的,頂多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聽村裏人的風言風語,攻擊她一個大齡女子不婚不育還坐過牢,哪怕村裏最爛最癟的老光棍都不稀罕要。

林夏青抻手打了個哈欠,一陣困意襲來,夢裏她見到了逝去多年的慈睦雙親,他們向她伸出救贖之手,身後是翻修了煥然一新的老宅,他們溫柔抱住他們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女兒,臉上笑容是那麽滿足。

這樣的好夢做到後面,不知怎麽畫風漸漸奇怪起來,林夏青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沈,像被什麽東西牢牢吸住往下墜,耳邊還開始出現一些詭異的嘈雜,人聲、腳步聲、亂七八糟的雜音廣播……

“這小姑娘多半疰夏了,臉色白得嚇人,快,快給她弄些水來!”

林夏青睜開眼,發現自己坐上了一輛奇怪的列車,根本不是她原來坐的那趟。

她這是被弄哪來了?

擁擠的車廂、老舊的綠皮火車內飾、一張張圍著她的樸實臉孔……

更可怕的是,林夏青的腦子像植入某個芯片一樣,開始瘋速輸入某個同名同姓叫“林夏青”女孩的簡短一生。

1984,十九歲,花一般的年紀,正在被黑心親戚強行哄騙坐上一趟南下的火車,美其名曰替原身謀了個大前程,千辛萬苦在南邊找了個可以上工的廠子,一個月能掙百來塊工資,實則是把原身賣了,許配給鄰縣的一個老鰥夫,還昧著良心收下不菲的彩禮錢。

“媽,她咋這時候掉鏈子?火車馬上要開了……”說話的,是原身的堂哥林慶輝。

去年,他處了個鄰村的對象,結果人女方長輩嫌他不長進家裏還窮,一棒槌將他趕了出去,他現在就指著這筆彩禮錢去未來老丈人家聘媳婦兒呢。

邊上一個打扮平平,眉目間隱隱透著幾分刻薄的中年婦人沖林慶輝眨眼:“急什麽?去車廂那邊弄點水來,我身上有‘祛暑藥’,攪和攪和,喝下去就好了。”

林慶輝哪裏知道,不是原來的藥量沒下夠,而是他們母子心太狠下藥太重,林夏青這副皮囊裏頭的芯子剛剛已經被他們毒死了。

聽原身的大伯娘發豬癮又要來餵藥,林夏青整個人被嚇得一激靈。

她瞪著林慶輝,擲地有聲:“我要下車!”

這樣被黑心親戚賣掉換彩禮的戲碼,林夏青上輩子就見過了。上輩子那些惡人沒得逞,眼前這兩個爛貨也別想得手!

林慶輝不知道原本上車前被灌了藥的堂妹怎麽突然清醒了,還鬧起脾氣來,說要下車,昨天不是已經徹底洗腦好,今天坐火車去南邊“打工”麽?只要在火車上乖乖睡一覺,他就保她去“南邊”享福。

林慶輝生怕到嘴的肥肉就這麽飛了,收了人家的彩禮錢,他就是捆,也得把人給捆過去!

可車上人多,巴巴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總不能現在就把人捆了吧?

林慶輝只能耐著性子開始好言相勸:“青妹,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嬸嬸臥病不起,她含辛茹苦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現在她倒下了,正愁錢治病呢。你去南邊的工廠學點手藝,一個月不愁掙不到一百,這錢寄回家來,嬸嬸的病沒準還能上省城去瞧。你難道忍心看著你媽死?”

要知道八十年代初,大多數的農民一年才掙一二百,月薪一百塊,跟現在的V商傳銷吹水讓你月薪十萬走上人生巔峰有什麽區別?林慶輝這是讓原身去南邊打的什麽工啊?去紅燈區做雞都沒這掙頭!

林夏青翻了個白眼,好一個黑心肝,林慶輝咋不說讓原身去南邊挖金礦,一挖一個準!

汪玉梅朝兒子投去讚許的眼神,怪道鄰村那個丫頭片子死心塌地要跟他呢?原來長著這樣一張能開花的嘴,又是好話哄著,又是拋重話壓著,看林夏青這死丫頭還鬧不鬧下車了。

汪玉梅也趁機苦口婆心:“夏青,聽伯娘一句勸,這回幫你找門路是花了好大力氣的,現在家裏正是用錢的時候,也怪大伯和伯娘沒本事,能借的早就借遍了,手頭實在是沒半個子兒,不然早就帶你媽上縣醫院治病,哪裏會到現在這種病入膏肓起不來床的地步?”

林夏青心想:原身身邊的親戚都什麽豺狼虎豹?心黑流膿發臭的,為了有錢給自己兒子說親,把親侄女賣給老鰥夫換彩禮錢,還好意思在這滿口仁義孝道、道德綁架。

也就原身年紀小單純好糊弄,她林夏青生意場上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這點雙簧段位太低,林夏青才不會被他們繞進去,直接沒給好臉地說:“讓開,我要下車!”

她剛從座位上騰身起來,就被林慶輝的大掌摁了下去。

嗳嗳,骨頭架子都要散了,林慶輝下手可真狠啊。

林夏青沒想到原身的體質這麽弱,八十年代的農村人一年到頭都沾不了幾次葷腥,這林慶輝才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長得又瘦又奸,居然隨手一巴掌都能把原身捏散架了。要是二十一世紀常年健身跑長馬的林夏青攤上這檔子事,林慶輝這點蠻力算個球,看來從今天起,加強原身的身體素質十分有必要。

兩個惡鬼跟擎天柱一樣杵在面前。

看樣子這對母子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剛剛這一番男女力量懸殊的較量讓林夏青突然怕了起來,她怕林慶輝為了娶上媳婦急紅眼,真把自己給強行捆去給老鰥夫。好在八十年代最不缺熱心群眾,火車之上,眾目睽睽,林夏青瞬間有了主意甩開這對討人厭的母子。

“人販子啊,人販子要拐大姑娘了!”林夏青高聲叫道。

群眾紛紛投去警惕防備的目光,汪玉梅登時被臊得氣了個倒噎,漲紅臉,指著林夏青的鼻子罵:“小賤人,你胡口亂縐什麽!”

死去的芯子太嫩,不是老潑婦的對手,往常汪玉梅瞪起眼破口罵上一句小賤人,原身早就三魂七魄丟去八味,對這老貨沒有不從的。她不一樣,她可是被爛透人生千錘百煉過的“林夏青”,演戲誰不會咯,成年人被生活磋磨得各個都是戴著面具和沈重腳銬的演戲高手。

林夏青露出既委屈又堅強的表情,挺直了脖子大聲道:“我根本不認識你和這個男的,你們這對母子就是人販子,看準了我一個小姑娘單獨坐火車好欺負!你們就是拍花子,在我身上神不知鬼不覺使了藥,不然我剛剛怎麽睡得那麽死?現在我醒了,要下車,你們又纏著我偏不讓,剛剛你兒子還動起手來摁住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當車上的乘客和乘警都是死的嗎?”

她指鋒一轉,對準林慶輝:“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看就是老光棍年紀大說不上媳婦,大白天的騷擾小姑娘,要被抓起來判流氓罪的!”

林慶輝臉上精彩得不得了,一面被素來沒腦好收拾的堂妹弄得傻眼,怎麽這死丫頭突然變得這麽不好糊弄了?一面被戳中心事,他是年紀大說不上媳婦,多不光彩的事還被當眾抖落了出來,那臉色真是一時紅一時綠一時辣一時苦,變幻功力變色龍都自嘆不如。

林慶輝再厚的面皮也兜不住火車上這麽千人瞧萬人看,氣得發狂又無助,剛掄起拳頭就被一個怒氣沖沖的熱心壯漢大哥給捂了下來。

壯漢大哥眼睛瞪得比閻王還可怖:“咋?你想咋?狗癟孫子欺負人小姑娘?!”

人群中的熱心大媽也在一旁附和,趁手揪住汪玉梅不讓她跑:“這對母子肯定不是什麽正經人,他們剛剛還要繼續給這小姑娘餵藥,老東西,你剛剛手裏拿的什麽‘祛暑藥’?走,拿去給乘警驗一驗!”

越來越多的人向這對百口莫辯的母子圍了過來,甚至很快驚動了乘警。

林夏青趁亂退出人群,跳下車,甩甩手,獨留一道靚麗瀟灑的背影。

老舊簡陋的縣城火車站,坐車沒有實名制的年代,到處是熱氣騰騰的人流迎來送往。

陽光下,火車青色鐵皮泛著柔柔的光。

林夏青沒想到,一覺醒來,火車竟然載著她開進了金光璀璨的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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