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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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急診室的熒光燈慘白刺眼，鑷尖每挑出一處玻璃纖維，彭睿的手臂便像觸電般一顫。
“再堅持堅持，快好了。”
護士的聲音隔著口罩，很悶，鑷子撕開最後一處傷口上黏連的布料，彭睿猛地弓起背，喉嚨裏擠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周凜東抱著彭睿的腦袋按在肩頭，掌心緊貼他汗濕的後頸：“你咬著我。”
彭睿右手手背死死箍著周凜東的腰，纏裹的紗布下，一道縫合傷口滲出淡紅色——金屬桶炸裂的瞬間，碎片邊緣割到了彭睿手掌，清創後縫了三針。
鑷子探進更深的位置，彭睿渾身劇震，周凜東立刻托住他發抖的手腕。
“碰到哪裏了嗎？”他聲音繃得極緊，目光掃過護士手裏的鑷子。
護士搖頭：“這兒有兩個小碎屑，在皮下。”
當著護士的面，周凜東只能強行壓下奔湧的情緒，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的燈泡，腦子裏不住回憶幾小時前彭睿撲向自己的畫面。
彭睿到底在想什麽？不知道那時手上已經......
周凜東低下頭，紗布纏在手掌靠下挨著腕子的地方，所以他手指還能動，傷口也不深，只是看著嚇人。
但是周凜東還是後怕，差一點就傷到神經了。他的眼前浮現碎片飛濺的慢鏡頭，手指輕輕撫摸著彭睿完好的手腕內側，突然緊緊攥住。
“嘶~！”彭睿痛得坐直身子，“你tm...”
彭睿噎住了，周凜東眼眶赤紅盯著他，彭睿甚至能從閃爍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平時內雙的眼皮現在成了外雙，眼睫毛顫顫地撲在上面。
彭睿感覺身體上的不適似乎能忍了些，他奮力擠出一個笑：“咱倆到底誰傷了？”
“我真希望是我。”
周凜東的聲音完全變了，啞得不成調，抖得劇烈，彭睿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右手又繞到腰後面，緊緊抱了抱他。
“好了！清完了！”護士長舒一口氣，鑷子丟進不銹鋼盤發出當啷聲，“這幾天胳膊會有灼燒感，過兩天會浮出來很小的白點，那就是身體排出了。註意觀察，滲出黃色液體或者出現紅斑就趕緊來醫院。”
“你在這屋休息吧，家屬去拿藥。”護士整理桌面工具，頭都不擡，“這個拿著。”
周凜東接過遞來的單據，追問道：“他的傷真的沒事嗎？”
護士手上不停：“皮肉傷而已，跟你們一起來的有一兩個崩到臉的，也沒什麽大事。”
說著她掃了眼彭睿，又瞥向老母雞護崽似的周凜東，眼睛瞇了起來：“放寬心吧，這種碎玻璃渣就是清理時候麻煩，回去註意著點兒，一般都沒什麽事。千萬別抓啊，癢也忍著！”
周凜東取藥回來，拿出在自助售貨機買的一包一次性面巾，沾了水給彭睿擦臉擦脖子。
“別在這兒，都弄完了嗎？”
“嗯。”
“那我們走吧。”
“嗯。”
“周凜東？”
“嗯。”
“你怎麽啦，別老嗯嗯......”
顫抖的呼吸，也可能是哽咽，但就那麽一聲，再聽就沒有了，只有臉頰上抖動的手指和眼前人起伏愈發劇烈的胸膛。
彭睿擡起胳膊慢慢環住他，仰起頭小聲說：“不是說了沒事嘛。”
說完還輕輕晃了晃胳膊，被圈住的周凜東也跟著晃了一下，定神再一瞧，兩只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看著他，眼皮因為疲憊和疼痛微微耷拉著，嘴角卻還掛著那種滿不在乎的笑，急診室的強光照在他臉上，周凜東從沒覺得彭睿竟然能這麽蒼白。
周凜東突然俯身，與彭睿額頭相抵，呼吸沈重，彭睿楞了一下，輕輕推他：“哎你註意點兒，這可是醫院，你別...”
周凜東的脊背繃得死緊，像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鄭成宇，是他幹的。”周凜東咬牙切齒，聲音低沈，“那桶顏料絕對是他動的手腳。”
“你冷靜點，只是個意外。”
“意外？”周凜東猛地直起身俯視彭睿，“他剛威脅你，轉頭就出意外？”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理智的弦似乎繃到了極限。
就算不是鄭成宇，撞到槍口就只能算他倒黴。
“周凜東，還記得前陣子你跟我說的那些話嗎？”
彭睿按住他的手，慢慢地說：“你現在情緒上頭了，你需要冷靜。”
周凜東死死盯著他。
“這種性質的拍攝出了事故，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他有這個膽子搞事嗎？”彭睿的聲音很堅定，“而且我都跟你說了，我感覺他最後的震驚不像假的，恐怕他找我的時候還根本不相信咱倆真是一對。”
“你倆怎麽還沒走？”
外頭有人喊他們，是剛才給彭睿清創的護士，端著個小托盤從門口路過，她探頭進來看了一圈：“沒事兒趕緊走吧。”
“好的好的，現在就走，不好意思啊。”
彭睿說完起身，睨了周凜東一眼，嘆了口氣。
他們在急診大廳碰到李延，爆炸的時候李延在機器後面，沒什麽事，其實整個事故被波及的只有彭睿和他旁邊比較近的幾個人，現場設備倒是損壞了更多。
聽李延這麽說，彭睿一顆心算是放了下來，周凜東關心的還是那桶顏料。
“還要等化驗結果，初步推斷是顏料在戶外高溫下沒做好保護措施，”李延不停地嘆氣，本就不高的個頭這下更矮了，“後來不是轉場了嘛，道具組也沒弄好，晚上又打了那麽多燈，一直曬著烤著。”
李延看著周凜東牽著彭睿的手，目光躲閃：“彭睿這個傷...嚴重嗎？”
“沒什麽大事，皮外傷。”彭睿笑笑，“延哥別擔心。”
“哎！我真是，他們還那麽說你。”李延使勁兒搓臉，“這回是我對不住你，不叫你來就什麽事都沒有。”
“別這麽說。”周凜東道，“彭睿說的是真心話，等他傷好了之後有合適的機會延哥記著還找他。”
李延驚愕地看著周凜東，目光再次從兩人緊握的手上掃過，一張圓臉騰地漲紅：“好好，一定一定！這次組裏給每個人都買了保險，等調查結果出來我第一個告訴你們。”
周凜東牽著彭睿穿過整個急診大廳，沿塗遇到幾個劇組的熟面孔，李程也過來詢問彭睿傷勢，不過彭睿沒怎麽搭理他，扣著周凜東的手從他面前大步走過。
走出大門，彭睿深吸一口夏夜暖風，偏頭笑道：“周總這一路好威風啊。”
“不在他們面前給你塗藥已經是我客氣了。”周凜東冷哼一聲，突然挑了挑眉，提高嗓門，“就是權色交易，怎麽啦？我願意！”
彭睿驚慌捂嘴，周凜東趕忙輕輕握住：“小心傷口！”
兩人坐進車裏，周凜東打開空調，聽到彭睿說：“我這剛開始掙錢就歇菜了，以後還是周總當金主吧，我甘願出賣色相。”
周凜東斜著眼瞅他，半晌不說話。
“怎麽了？”
“我不想幹了，我要離開意達。”
“真的得靠彭老師養活了，離開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周凜東給彭睿系好安全帶，起身時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彭睿坐在餐桌前，看姜安齊從包裏抱出一個蛋糕，整個人都驚呆了。
姜安齊將蛋糕小心放好，把剛才掏出來的水果零食和幾本畫冊推到一邊：“來吧哥，大難不死，吹個蠟燭吧。”說著又從深不見底的包裏捧出一把蠟燭，嘩啦啦全倒桌上。
......
彭睿往後看了一眼，周凜東還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很低，餐廳這邊聽不到，不過他大致也能猜到周凜東會和趙南野聊什麽。
爆炸發生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天，周凜東給王助理打了很長一通電話，之後就沒去過公司，只有兩次必須要見客戶才出趟門，還每次都讓安齊來家陪著彭睿。
而他在家的時候，除了一起逛逛對面的商場和每天下廚，其他時間都抱著電腦整理文件，一開始彭睿以為他在準備工作交接，後來才知道是在收集鄭成宇背後搞小動作的證據。
“他不是有個成宇傳媒嗎，我就從他親兒子身上下手。”
“可是那張名片我還給他了。”
“我太多東西能搞他了。”周凜東的眼神深不見底，“你信不信，光這幾天我不去公司都能把他嚇半死。”
“哥？打火機呢？”
“嗯？哦，在玄關抽屜裏。”
彭睿收回思緒，瞪著姜安齊插成一個心形的蠟燭，眼皮直跳。
“算了，還是我去拿吧。”
“找什麽？我去。”周凜東打完電話過來，按著彭睿肩膀讓他坐回去，一眼看到蛋糕上大大的愛心，笑出了聲。
“我就說讓安齊來陪你肯定開心。”周凜東拿來打火機，“都點上嗎？”
“等一下！”姜安齊跑到門口把燈都關上，又去陽臺拉上窗簾，“可以點啦。”
......
彭睿打開手機手電，周凜東把蠟燭一個個點上。
“哇~快許願！”
彭睿皺眉：“還沒到生日，早著呢。”
“不一樣！這是你的重生之日！”
為了不讓姜安齊再抽象下去，彭睿只能硬著頭皮吹一口氣，火苗......毫發無傷。他鼓足氣又吹一口，還是不行。
“東哥你和我哥一起吧，我給你倆拍視頻。”
周凜東站在彭睿後面，兩手搭著肩膀，和彭睿一起吹滅了蠟燭。
“太感人了，我發你們。”姜安齊過去開燈，一轉身立刻捂臉大叫，“My eyes! My eyes!”
桌前兩人分開唇齒，彭睿切下一塊蛋糕給周凜東，周凜東笑著沖姜安齊舉起盤子：“我去書房忙一會兒，你陪你哥。”
姜安齊拉開彭睿旁邊的椅子坐下，刮了一層奶油送嘴裏，接著負氣般扔下叉子，彭睿側目。
“明天開始我就不用來了吧，來這兒純找罪受。”
“你不是就愛看這些？”
“......”
姜安齊頭一回被彭睿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狂塞蛋糕洩憤。
“哥，你變了，你的溫柔本性終於暴露了。”
彭睿不理她。
“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院子裏老欺負我那個胖子嗎？”
彭睿皺眉：“好像記得。”
姜安齊揮了揮手：“不重要。反正你當時拎著板磚去堵人，把胖子嚇得差點尿褲子。但是回家路上，你用你衣服給我擦眼淚，還給我買了個冰淇淋。”
姜安齊咬著叉子擠眉弄眼：“現在你也有人疼了，真好哦~”
彭睿：“明天不用來了。”
姜安齊哈哈大笑，歪頭看著斜對面：“東哥是在跟我老板打電話嗎？”
彭睿也看向虛掩的次臥房門，裏面傳出隱約說話聲。
“可能吧，這幾天他倆聯系挺多的，找趙總查一些稅務方面的事。”
“趙總知道你是我哥，簡直傻了。”姜安齊說起這個就笑，“他還說以後東哥加入的話，公司就要改名換姓咯！”
“周凜東加入？”
“趙總說的啊。”姜安齊壓低聲音，“不過我們老板平時話就特多，比我可太能說了，可能還沒最終確認吧。”
“他只說要辭職。”
“趙總也是從那公司出來的，兩員大將都留不住，說明那公司不行，走了好。”
周一上午，意達廣告大會議室。
每周例會即將結束，總助剛剛合上電腦，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客戶部總監周凜東就站起來，面向全體與會員工沈聲道：“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我有些事情要宣布。”
於豐微微蹙眉，周凜東整整一周沒出現在公司，消極怠工行為極其惡劣，正打算會後把他叫走敲打一番，他有什麽要事非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說？
右手邊的鄭成宇湊過來跟於豐說了兩句，於豐點點頭，鄭成宇起身離開。
他目不斜視走過周凜東身邊，聽到一聲低笑：“鄭總最好先別走，跟我當面對線，以免我留下什麽話柄，之後你再找我麻煩可就沒機會了。”
於豐瞪大了眼睛。
周凜東拿出U盤接到還沒關閉的投影儀上，隨便打開PPT的某一頁：“2020年11月L牌家電的地廣經費，實際支出比預算少了47萬。”
四下一片騷動，林蔓悄悄舉起手機。
周凜東指尖一點：“2021年春節檔，成宇傳媒承接H市地鐵4號線36個燈箱廣告，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24%。”
騷動變成嘩然，周凜東適時補上一句：“H市這個單子本來是我們的，離職的前任總監把這單搞砸了，在座如果有誰參與過那次批鬥大會，應該都有印象。”
鄭成宇撲上來揪住周凜東的衣領。
客戶部幾個同事過來分開二人，於豐重重一拍桌子：“周凜東你搞什麽！！”
“搞他親兒子啊。”周凜東一笑，整了整被拽歪的領帶，帥氣逼人，“於總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蓄意包庇？”
於豐渾身直哆嗦，顫抖的手舉起來指著周凜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偌大一間會議室裏鴉雀無聲，鄭成宇大喊：“你血口噴人！陳年舊事翻出來就想栽贓？”
“陳年舊事？”周凜東一記眼風掃過去，“那我給你看點兒新鮮的。”
PPT唰唰翻到後面：“這個月中的G牌高端茶提案比稿，成宇傳媒策劃案與意達廢棄稿的相似度高達93%。”
周凜東不去看臉色歘白的鄭成宇，繼續按筆，屏幕彈出成宇傳媒的股權結構圖：“貴公司最近在談A輪融資，投資方知道你把公款當股本嗎？”
嘩啦！
褐色液體潑在玻璃墻上，周凜東紋絲未動，擡手抹去下巴上濺到的一滴：“鄭總這一杯起碼值二百萬。去年貴公司全體員工的福利費差不多就這個數。”
於豐聲音發顫：“周凜東！意達培養你這麽多年，你就用這種下作手段報覆？”
“下作？”周凜東摘下工牌放在於豐面前，“鄭成宇拿公司資源養了私生子三年多，搞黃我們的項目，偷同事們的策劃案，用競標方案餵關系戶，誰更下作？”
周凜東拎起西裝外套，從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感謝公司這些年對我的栽培。”
一片死寂，周凜東把西裝甩在肩上，走出會議室。門關上的瞬間，裏面傳來重物砸地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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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熒光燈慘白刺眼，鑷尖每挑出一處玻璃纖維，彭睿的手臂便像觸電般一顫。
“再堅持堅持，快好了。”
護士的聲音隔著口罩，很悶，鑷子撕開最後一處傷口上黏連的布料，彭睿猛地弓起背，喉嚨裏擠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周凜東抱著彭睿的腦袋按在肩頭，掌心緊貼他汗濕的後頸：“你咬著我。”
彭睿右手手背死死箍著周凜東的腰，纏裹的紗布下，一道縫合傷口滲出淡紅色——金屬桶炸裂的瞬間，碎片邊緣割到了彭睿手掌，清創後縫了三針。
鑷子探進更深的位置，彭睿渾身劇震，周凜東立刻托住他發抖的手腕。
“碰到哪裏了嗎？”他聲音繃得極緊，目光掃過護士手裏的鑷子。
護士搖頭：“這兒有兩個小碎屑，在皮下。”
當著護士的面，周凜東只能強行壓下奔湧的情緒，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的燈泡，腦子裏不住回憶幾小時前彭睿撲向自己的畫面。
彭睿到底在想什麽？不知道那時手上已經......
周凜東低下頭，紗布纏在手掌靠下挨著腕子的地方，所以他手指還能動，傷口也不深，只是看著嚇人。
但是周凜東還是後怕，差一點就傷到神經了。他的眼前浮現碎片飛濺的慢鏡頭，手指輕輕撫摸著彭睿完好的手腕內側，突然緊緊攥住。
“嘶~！”彭睿痛得坐直身子，“你tm...”
彭睿噎住了，周凜東眼眶赤紅盯著他，彭睿甚至能從閃爍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平時內雙的眼皮現在成了外雙，眼睫毛顫顫地撲在上面。
彭睿感覺身體上的不適似乎能忍了些，他奮力擠出一個笑：“咱倆到底誰傷了？”
“我真希望是我。”
周凜東的聲音完全變了，啞得不成調，抖得劇烈，彭睿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右手又繞到腰後面，緊緊抱了抱他。
“好了！清完了！”護士長舒一口氣，鑷子丟進不銹鋼盤發出當啷聲，“這幾天胳膊會有灼燒感，過兩天會浮出來很小的白點，那就是身體排出了。註意觀察，滲出黃色液體或者出現紅斑就趕緊來醫院。”
“你在這屋休息吧，家屬去拿藥。”護士整理桌面工具，頭都不擡，“這個拿著。”
周凜東接過遞來的單據，追問道：“他的傷真的沒事嗎？”
護士手上不停：“皮肉傷而已，跟你們一起來的有一兩個崩到臉的，也沒什麽大事。”
說著她掃了眼彭睿，又瞥向老母雞護崽似的周凜東，眼睛瞇了起來：“放寬心吧，這種碎玻璃渣就是清理時候麻煩，回去註意著點兒，一般都沒什麽事。千萬別抓啊，癢也忍著！”
周凜東取藥回來，拿出在自助售貨機買的一包一次性面巾，沾了水給彭睿擦臉擦脖子。
“別在這兒，都弄完了嗎？”
“嗯。”
“那我們走吧。”
“嗯。”
“周凜東？”
“嗯。”
“你怎麽啦，別老嗯嗯......”
顫抖的呼吸，也可能是哽咽，但就那麽一聲，再聽就沒有了，只有臉頰上抖動的手指和眼前人起伏愈發劇烈的胸膛。
彭睿擡起胳膊慢慢環住他，仰起頭小聲說：“不是說了沒事嘛。”
說完還輕輕晃了晃胳膊，被圈住的周凜東也跟著晃了一下，定神再一瞧，兩只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看著他，眼皮因為疲憊和疼痛微微耷拉著，嘴角卻還掛著那種滿不在乎的笑，急診室的強光照在他臉上，周凜東從沒覺得彭睿竟然能這麽蒼白。
周凜東突然俯身，與彭睿額頭相抵，呼吸沈重，彭睿楞了一下，輕輕推他：“哎你註意點兒，這可是醫院，你別...”
周凜東的脊背繃得死緊，像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鄭成宇，是他幹的。”周凜東咬牙切齒，聲音低沈，“那桶顏料絕對是他動的手腳。”
“你冷靜點，只是個意外。”
“意外？”周凜東猛地直起身俯視彭睿，“他剛威脅你，轉頭就出意外？”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理智的弦似乎繃到了極限。
就算不是鄭成宇，撞到槍口就只能算他倒黴。
“周凜東，還記得前陣子你跟我說的那些話嗎？”
彭睿按住他的手，慢慢地說：“你現在情緒上頭了，你需要冷靜。”
周凜東死死盯著他。
“這種性質的拍攝出了事故，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他有這個膽子搞事嗎？”彭睿的聲音很堅定，“而且我都跟你說了，我感覺他最後的震驚不像假的，恐怕他找我的時候還根本不相信咱倆真是一對。”
“你倆怎麽還沒走？”
外頭有人喊他們，是剛才給彭睿清創的護士，端著個小托盤從門口路過，她探頭進來看了一圈：“沒事兒趕緊走吧。”
“好的好的，現在就走，不好意思啊。”
彭睿說完起身，睨了周凜東一眼，嘆了口氣。
他們在急診大廳碰到李延，爆炸的時候李延在機器後面，沒什麽事，其實整個事故被波及的只有彭睿和他旁邊比較近的幾個人，現場設備倒是損壞了更多。
聽李延這麽說，彭睿一顆心算是放了下來，周凜東關心的還是那桶顏料。
“還要等化驗結果，初步推斷是顏料在戶外高溫下沒做好保護措施，”李延不停地嘆氣，本就不高的個頭這下更矮了，“後來不是轉場了嘛，道具組也沒弄好，晚上又打了那麽多燈，一直曬著烤著。”
李延看著周凜東牽著彭睿的手，目光躲閃：“彭睿這個傷...嚴重嗎？”
“沒什麽大事，皮外傷。”彭睿笑笑，“延哥別擔心。”
“哎！我真是，他們還那麽說你。”李延使勁兒搓臉，“這回是我對不住你，不叫你來就什麽事都沒有。”
“別這麽說。”周凜東道，“彭睿說的是真心話，等他傷好了之後有合適的機會延哥記著還找他。”
李延驚愕地看著周凜東，目光再次從兩人緊握的手上掃過，一張圓臉騰地漲紅：“好好，一定一定！這次組裏給每個人都買了保險，等調查結果出來我第一個告訴你們。”
周凜東牽著彭睿穿過整個急診大廳，沿塗遇到幾個劇組的熟面孔，李程也過來詢問彭睿傷勢，不過彭睿沒怎麽搭理他，扣著周凜東的手從他面前大步走過。
走出大門，彭睿深吸一口夏夜暖風，偏頭笑道：“周總這一路好威風啊。”
“不在他們面前給你塗藥已經是我客氣了。”周凜東冷哼一聲，突然挑了挑眉，提高嗓門，“就是權色交易，怎麽啦？我願意！”
彭睿驚慌捂嘴，周凜東趕忙輕輕握住：“小心傷口！”
兩人坐進車裏，周凜東打開空調，聽到彭睿說：“我這剛開始掙錢就歇菜了，以後還是周總當金主吧，我甘願出賣色相。”
周凜東斜著眼瞅他，半晌不說話。
“怎麽了？”
“我不想幹了，我要離開意達。”
“真的得靠彭老師養活了，離開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周凜東給彭睿系好安全帶，起身時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彭睿坐在餐桌前，看姜安齊從包裏抱出一個蛋糕，整個人都驚呆了。
姜安齊將蛋糕小心放好，把剛才掏出來的水果零食和幾本畫冊推到一邊：“來吧哥，大難不死，吹個蠟燭吧。”說著又從深不見底的包裏捧出一把蠟燭，嘩啦啦全倒桌上。
......
彭睿往後看了一眼，周凜東還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很低，餐廳這邊聽不到，不過他大致也能猜到周凜東會和趙南野聊什麽。
爆炸發生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天，周凜東給王助理打了很長一通電話，之後就沒去過公司，只有兩次必須要見客戶才出趟門，還每次都讓安齊來家陪著彭睿。
而他在家的時候，除了一起逛逛對面的商場和每天下廚，其他時間都抱著電腦整理文件，一開始彭睿以為他在準備工作交接，後來才知道是在收集鄭成宇背後搞小動作的證據。
“他不是有個成宇傳媒嗎，我就從他親兒子身上下手。”
“可是那張名片我還給他了。”
“我太多東西能搞他了。”周凜東的眼神深不見底，“你信不信，光這幾天我不去公司都能把他嚇半死。”
“哥？打火機呢？”
“嗯？哦，在玄關抽屜裏。”
彭睿收回思緒，瞪著姜安齊插成一個心形的蠟燭，眼皮直跳。
“算了，還是我去拿吧。”
“找什麽？我去。”周凜東打完電話過來，按著彭睿肩膀讓他坐回去，一眼看到蛋糕上大大的愛心，笑出了聲。
“我就說讓安齊來陪你肯定開心。”周凜東拿來打火機，“都點上嗎？”
“等一下！”姜安齊跑到門口把燈都關上，又去陽臺拉上窗簾，“可以點啦。”
......
彭睿打開手機手電，周凜東把蠟燭一個個點上。
“哇~快許願！”
彭睿皺眉：“還沒到生日，早著呢。”
“不一樣！這是你的重生之日！”
為了不讓姜安齊再抽象下去，彭睿只能硬著頭皮吹一口氣，火苗......毫發無傷。他鼓足氣又吹一口，還是不行。
“東哥你和我哥一起吧，我給你倆拍視頻。”
周凜東站在彭睿後面，兩手搭著肩膀，和彭睿一起吹滅了蠟燭。
“太感人了，我發你們。”姜安齊過去開燈，一轉身立刻捂臉大叫，“My eyes! My eyes!”
桌前兩人分開唇齒，彭睿切下一塊蛋糕給周凜東，周凜東笑著沖姜安齊舉起盤子：“我去書房忙一會兒，你陪你哥。”
姜安齊拉開彭睿旁邊的椅子坐下，刮了一層奶油送嘴裏，接著負氣般扔下叉子，彭睿側目。
“明天開始我就不用來了吧，來這兒純找罪受。”
“你不是就愛看這些？”
“......”
姜安齊頭一回被彭睿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狂塞蛋糕洩憤。
“哥，你變了，你的溫柔本性終於暴露了。”
彭睿不理她。
“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院子裏老欺負我那個胖子嗎？”
彭睿皺眉：“好像記得。”
姜安齊揮了揮手：“不重要。反正你當時拎著板磚去堵人，把胖子嚇得差點尿褲子。但是回家路上，你用你衣服給我擦眼淚，還給我買了個冰淇淋。”
姜安齊咬著叉子擠眉弄眼：“現在你也有人疼了，真好哦~”
彭睿：“明天不用來了。”
姜安齊哈哈大笑，歪頭看著斜對面：“東哥是在跟我老板打電話嗎？”
彭睿也看向虛掩的次臥房門，裏面傳出隱約說話聲。
“可能吧，這幾天他倆聯系挺多的，找趙總查一些稅務方面的事。”
“趙總知道你是我哥，簡直傻了。”姜安齊說起這個就笑，“他還說以後東哥加入的話，公司就要改名換姓咯！”
“周凜東加入？”
“趙總說的啊。”姜安齊壓低聲音，“不過我們老板平時話就特多，比我可太能說了，可能還沒最終確認吧。”
“他只說要辭職。”
“趙總也是從那公司出來的，兩員大將都留不住，說明那公司不行，走了好。”
周一上午，意達廣告大會議室。
每周例會即將結束，總助剛剛合上電腦，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客戶部總監周凜東就站起來，面向全體與會員工沈聲道：“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我有些事情要宣布。”
於豐微微蹙眉，周凜東整整一周沒出現在公司，消極怠工行為極其惡劣，正打算會後把他叫走敲打一番，他有什麽要事非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說？
右手邊的鄭成宇湊過來跟於豐說了兩句，於豐點點頭，鄭成宇起身離開。
他目不斜視走過周凜東身邊，聽到一聲低笑：“鄭總最好先別走，跟我當面對線，以免我留下什麽話柄，之後你再找我麻煩可就沒機會了。”
於豐瞪大了眼睛。
周凜東拿出U盤接到還沒關閉的投影儀上，隨便打開PPT的某一頁：“2020年11月L牌家電的地廣經費，實際支出比預算少了47萬。”
四下一片騷動，林蔓悄悄舉起手機。
周凜東指尖一點：“2021年春節檔，成宇傳媒承接H市地鐵4號線36個燈箱廣告，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24%。”
騷動變成嘩然，周凜東適時補上一句：“H市這個單子本來是我們的，離職的前任總監把這單搞砸了，在座如果有誰參與過那次批鬥大會，應該都有印象。”
鄭成宇撲上來揪住周凜東的衣領。
客戶部幾個同事過來分開二人，於豐重重一拍桌子：“周凜東你搞什麽！！”
“搞他親兒子啊。”周凜東一笑，整了整被拽歪的領帶，帥氣逼人，“於總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蓄意包庇？”
於豐渾身直哆嗦，顫抖的手舉起來指著周凜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偌大一間會議室裏鴉雀無聲，鄭成宇大喊：“你血口噴人！陳年舊事翻出來就想栽贓？”
“陳年舊事？”周凜東一記眼風掃過去，“那我給你看點兒新鮮的。”
PPT唰唰翻到後面：“這個月中的G牌高端茶提案比稿，成宇傳媒策劃案與意達廢棄稿的相似度高達93%。”
周凜東不去看臉色歘白的鄭成宇，繼續按筆，屏幕彈出成宇傳媒的股權結構圖：“貴公司最近在談A輪融資，投資方知道你把公款當股本嗎？”
嘩啦！
褐色液體潑在玻璃墻上，周凜東紋絲未動，擡手抹去下巴上濺到的一滴：“鄭總這一杯起碼值二百萬。去年貴公司全體員工的福利費差不多就這個數。”
於豐聲音發顫：“周凜東！意達培養你這麽多年，你就用這種下作手段報覆？”
“下作？”周凜東摘下工牌放在於豐面前，“鄭成宇拿公司資源養了私生子三年多，搞黃我們的項目，偷同事們的策劃案，用競標方案餵關系戶，誰更下作？”
周凜東拎起西裝外套，從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感謝公司這些年對我的栽培。”
一片死寂，周凜東把西裝甩在肩上，走出會議室。門關上的瞬間，裏面傳來重物砸地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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